出了济南,由京福高速转到青银高速往西,自驾车一个多小时,过了高唐就是夏津县了。

  来夏津县做什么?做调查呀,做棉花方面的调查。为啥要做棉花方面的呢?凭记者的经验感觉今年的棉花肯定有文章可做,因为,上一年棉花价格低迷,今年肯定影响棉农。

  大凡记者都受过不知写什么的困惑,只要知道写什么,大凡记者都能写出来。因此,写什么是对记者水平的主要考验。我因为资格老一些,所以常常被年轻记者问及写什么的问题。其实,这里面有个诀窍,那就是——带着问题想题目。棉花这个选题就是带着问题想起来的,去年棉价低迷,今年棉农还种棉花吗?有了这个问题在心中,再下去有目的地搞调查采访,一般就能成功。

  我对夏津是很熟悉的,一是因为曾多次采访这里的棉花生产和棉花市场,这里每年种植面积都超过60万亩,历史上就有“银夏津”之称;这里有中国最早的棉花市场,在计划经济时是黑市场,多次被取缔,又多次复燃;这里还是全国闻名的棉花加工和销售专业村。二是因为我曾多次采访报道这里的棉种企业,写过张友秋的“科技推广应以企业为中心”,写过明万金的种子公司,并受邀来这里参加种子鉴定之类的活动。三是因为我的家乡临清县与这里毗邻,回老家走308国道,夏津是必经之路。而且,小时候常到只有15里路的夏津来赶集,对这里有着故有的感情。

  对于调查棉花一事,就山东来讲,除了夏津必访之外,那就是我的家乡临清县,那里曾是全国良种棉基地县,曾是全国双百棉基地县,种植面积曾突破百万亩,记者也曾写过《让科技一帆风顺进棉田》、《功归农科队》等新闻。所以,这次调查就先奔夏津、后去临清。

  采访要会找典型,让典型说话,因为“写一大片不如写一个点”。一到夏津,我就想办法找“点”,于是就找到了韩道奎。

  韩道奎是地道的农民,家里有6亩耕地。他不知道脚下的耕地,还能不能像往年那样会年年种棉花。因为种棉花效益低,今年春天他想只种4.5亩地的棉花,把剩下的1.5亩种上花生。“我没种过花生,这些年村里也没人种过。我今年想试试,要是行,以后就全部改种花生。”

  如果种花生不行,棉花价格仍然这么低,韩道奎打算就改种小麦和玉米。“以前村民没有种小麦的,今年村里已经有4户种起了小麦。”韩道奎说。

  记者又找到夏津县农林局植保站站长于佃平,他说:想尽办法让效益最大化。

  2012年3月28日一大早,于佃平就来到位于宋楼镇的棉薯间作中心示范田。土豆刚种下,田间的道路需要整平,他放心不下。

  夏津县有90万亩耕地,在植棉高峰期的2006年前后,全县棉花播种面积达到65万亩。随着植棉效益的降低,全县棉田不断减少,到2011年降至54万亩。“根据去年年底的调查,今年全县植棉面积预计在47万亩左右。”于佃平说。

  棉花不仅是夏津农民的主要种地收入来源,全县的企业绝大多数也是围绕棉花设立,一旦棉花种植面积大幅度减少,全县的经济命脉将受到巨大冲击。

  最大可能地保住棉花播种面积,成了当地政府的一件大事。植棉效益低,要想办法。这个任务就落在于佃平他们身上。这几年,他们摸索出“棉薯间作模式”,在棉田间作土豆,一亩能增收2000元,现在已推广到1万多亩。还有“麦棉两熟模式”,6行小麦、1行棉花。6行小麦的宽幅正好适合机械收获,少用人工,农民也接受。他们还准备试种一种生长期短的棉花品种,这种棉花收完了,再播种小麦也可以。如果试种成功,他们想在全县推广,种两季收益总比一季高些。

  植棉效益难让人接受

  3月27日下午,韩道奎在自家已撒好牛粪的备播棉田里,算了一下他家去年的种棉收入账。

  去年,他家种了6亩棉花,亩产籽棉470斤,现在还没卖,估计每斤卖到3.6元就不错了,能卖1692元。一亩地牛粪、化肥、农药、种子以及耕种等生产性投入约550元。不算用工,一亩地纯收入约1142元。“我们一家5口人,靠种棉花的这点收入不行。在种上棉花后,我就到县城打工,一个月至少1800元的工资。”韩道奎说。

  在韩道奎算这个账时,早就有人算出去年夏津县农民的植棉收益。去年年底,夏津县农林局植保站对当年农民植棉收益情况,进行了一次全县抽样调查。

  调查显示,去年全县54万亩棉花,平均亩产籽棉434.8斤,平均每斤售价(截至年底)3.438元。农民植棉平均亩毛收入1494.84元。在不承包别人耕地、不雇人采棉的情况下,平均每亩物化(即生产性)投入554.79元。一亩棉田从种到最后采收完,农民平均自投工日26.5个。在最后计算农民植棉效益时,农民的自投工日怎么算,让于佃平他们很伤脑筋。现在通用的统计是按一天10元左右计算,太低;去年夏津农民在当地打工,日工资在80至100元,用这个数字来算,账就没法算了。想来想去,于佃平他们决定用每个工日35元来算。按这个数字计算,农民种一亩棉花,自投工折算成工资,是927.5元。

  这样,去年夏津农民种一亩棉花的平均纯收益就算出来了:12.55元。

  3月28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于佃平说,春节过后棉花价格略有上升,现在每斤籽棉比去年年底调查时涨了1毛多钱。

  如果当地农民去年收的棉花一直存到现在才卖,一亩地也只有六七十元钱的纯收入,这还没算上棉花在多存二三个月中的损耗。

  棉农说:“保护价”难起保护作用

  2012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农业部、工业和信息化部、铁道部、国家质检总局、供销合作总社、中国农业发展银行等八部门联合发布《2012年度(2012年9月-2013年8月)棉花临时收储预案》,将2012年度棉花临时收储价定为20400元/吨,比上年提高600元/吨。棉花临时收储政策执行期为当年9月至次年3月底,即棉花主要交售期。

  对于这个棉花收储价,农民习惯套用粮食最低保护价的说法,称之为“棉花最低保护价”。保护价上涨了,总是件好事,可棉区不少农民却觉得这个保护价起不了什么作用。

  夏津县时庄村是个棉花生产大村,这些年村民人均种着10多亩棉花。2005年前后出现的盲蝽蟓,让这个村的棉农伤透了心,虫害严重时,他们二三天就要打一次药,一亩棉花光药费就花了500元钱。去年,盲蝽蟓少了,村民觉得可以放心种棉花了,谁知又碰上了更伤心的事儿——价格。54岁的王玉春和老伴去年种了35亩棉花,卖完了棉花,一算账,没挣没赔,白忙活了一年。为此,老伴埋怨他:去年村里每亩地的流转费是600多元,要是把地包出去,不仅能在家里闲上一年,还有2万多元的收入。

  “有人算过,一吨涨600元,换算成籽棉,一斤才涨一毛钱。一亩地产量按500斤籽棉算,也就多卖50元钱。现在农资一个劲地涨价,撒化肥时,多撒几把,这50元钱就没了。”王玉春说,虽然保护价升了,但在他看来,今年的棉花价格也比去年高不了多少。

  王玉春的这种看法,在棉区农民中普遍存在。

  对于保护价上涨会带来什么变化,不仅种棉花的王玉春们在琢磨,棉花生产管理部门和棉花加工企业也在估算。

  夏津县农林局植保站站长于佃平认为,每吨600元的价格上涨对棉农植棉效益的增长作用不大。他算了一下,在棉花质量及棉籽价格不变的情况下,皮棉每吨上涨600元,相当于籽棉每斤提高0.11元。“今年新棉上市后,如果棉籽维持在目前的每斤1元钱,三级籽棉的收购价格也就在每斤4.1元左右。”于佃平说。他说的三级籽棉加工成皮棉后,也就是每吨20400元的收储棉,而质量差些的四级、五级棉价格还要低。

  夏津昌农棉业有限公司是西小王乡一家规模较大的棉花加工企业,总经理张宝亮一直密切关注着当地的棉花种植情况,因为这事关企业的发展。根据自己所能了解到的国际棉花市场行情及中国棉花进口情况,张宝亮预测,今年秋季新棉上市时,三级籽棉也就是每斤4元左右。

  “籽棉一斤4元钱,农民在自家地里种棉花,一亩地能剩下七八百元钱。要是包地种棉花,扣除承包费,效益就更低了。棉花投工太多,这个收入水平,农民是不愿种的。”张宝亮说。

  棉花,经济作物不再经济

  记者在几个产棉区调查,棉农普遍称,现在种棉花不划算,既不如外出打工挣钱多,也不如种粮效益好。很多棉农靠省工钱提利润,在记者遇到的所有植棉农民中,临清市西小王乡后王坟村农民王树花植棉收益是最高的。在采访中,她却三次提到自己不代表去年农民植棉收入情况。

  今年59岁的王树花家去年种了97亩棉花,其中60多亩是按每亩600元的价格承包的别人耕地。在土地承包价格这么高的情况下,她家去年植棉纯收入约8万元,平均每亩800多元。而据后王坟村党支部书记王玉春介绍,王坟村去年村民共计种了四五千亩棉花。“我大体算了一下,去年种棉户收支能平衡的占一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户亏损,剩下的户只是稍有微利。”

  王树花在“稍有微利”的户中是佼佼者。不过,她家种棉能挣这么多钱,王玉春的评价却是别人没法比。“她种棉技术高,去年秋季雨水多,棉花亩产还能到500斤,全村平均才400多斤。尤其是她家人手多,她和丈夫、儿子、儿媳天天泡在棉花地里,因此雇工少。”

  王玉春特别强调雇工的费用,是因为去年的工价高。在农民计算植棉效益账时,最大的一块就是用工费。在西小王乡,去年甚至出现了棉农拿棉花顶工钱的事情。去年拾棉花时,后王坟村几乎家家雇人。拾一斤棉花,雇主平均要支付1.3元的工钱,高的甚至到了1.5元一斤。有些村民承受不了,就和雇工商量:拾的棉花,咱们平分,我也不给你工钱。雇工不干:你还是给工钱吧。

  靠省工钱而提利润的,还有西小王乡北小王村村民张元军家。去年张元军种了140亩棉花,纯收入5万多元。对这个收入,张元军说,“表面上看挣了5万多元,可耕、种及浇地、打药等用的都是自家的机械,这块钱没算进去。再说了,我们家人手多,我和两个儿子从4月15日播种开始,一直在棉田地里忙到10月底。我们是拿投在地里的人工换的这些钱。”

  近两年,农民工资的大幅提升,使农民种地越来越算效益账。一算账,种棉不如打工。在棉区,这几乎是每个棉农都说过的话。

  效益不如种粮,农民植棉信心受挫

  和种粮相比,种棉需要更多的人工投入。通常在不计算农民自投工时的情况下,植棉效益应大大高于种粮。国家发改委农经司副司长方言说过,2008年度,麦棉种植效益比为1:6.2,2009年度为1:7.9,而正常情况下,麦棉种植比较效益为1:8。那么,同样是种地,去年植棉和种粮相比,效益如何呢?

  张庄村曾是有名的棉花生产专业村,该村党支部书记马德林在任30年,曾经年年领着村民种棉花,但现在村里种棉花的很少了。按目前的粮棉价格,马德林算了一笔种粮和种棉的效益账。种粮两季,一季小麦一季玉米,小麦平均亩产800斤,玉米平均亩产1000斤,两季的农资、机械等费用700元;小麦和玉米的平均价格为每斤1.1元。不算人工,种粮一年两季纯收入1280元。棉花只能种一季,亩产籽棉按500斤算,投入费用600元;籽棉3.6元一斤,不算人工,一亩地一年纯收入1200元。

  “看似效益差不多,但和种粮相比,种棉花投入人工太多。”马德林说。种小麦和玉米,从种到收,基本上实现了机械化,除了中间打药、浇水,农民几乎不用再往地里跑,两季在地里也就忙个10多天,省出的时间可以外出打工。种棉花除了要一遍遍地打药,掐尖打杈、拾棉花都是投工很大的活儿,棉农基本上是被拴在地里了。此外,种粮国家每年每亩地能给100多元的补贴,种棉花每年每亩只有15元的良种补贴,对棉农来说,这又是一块收入差。

  如果按正常情况下麦棉种植比较效益1:8来计算,籽棉平均价格应至少在每斤5元以上。夏津县农林局植保站站长于佃平说,如果籽棉价格能维持在每斤5元,农民算经济账时,才能有和种粮差不多的效益。马德林也认为,籽棉每斤5元是保住农民继续种棉热情的底线。

  但3月26日下午,在临清市开往夏津县的一辆乡间小客车上,谈到种棉和棉花价格,车上不止一个农民说:“籽棉就是5块钱一斤,我们也不会再种了。”

  植棉专业村不专业了

  3月26日,临清市刘垓子镇张庄村的耕地里,到处麦苗青青。该村村民说,五六年前的这个季节,他们村的耕地里几乎看不到麦苗,“全是空白地,等着种棉花。”

  专业村消失了。张庄村是当地有名的棉花生产专业村,原来除了地头及浇不上水的小地块,全村2100多亩耕地全种棉花。直到2005年,全村80%以上的耕地,种的还是棉花。但从2010年开始,全村棉花播种面积大幅减少。该村党支部书记马德林估计,今年全村棉花种植面积超不过300亩。“就是种棉花,也是种在地头和浇不上水的小地块里,好地都改种小麦了。”该村村民刘明岐说。刘明岐家的5亩耕地,2009年还种着棉花,2010年改种小麦和玉米。腾出时间,刘明岐在离村很近的一家企业找到工作,拿计件工资,一个月收入2700元左右。

  同为棉花生产专业村的西小王乡后王坟村,去年每亩土地承包费是600元。今年,同样的地块降到了每亩300元左右。“很多村民今年不想种棉花了,想把地包出去,腾出时间外出打工,可就是这个价格还是包不出去。”该村党支部书记王玉春说。王玉春也想把自家的35亩地包给别人,眼看着植棉时节到了,却无人问津。“实在包不出去,我也不种那么多棉花了,改种一些杂交高粱。”王玉春说,“现在人工费用这么高,雇人拾棉花一亩要五六百元钱,家里劳力少的,真不敢种了。”

  棉田成粮田。在产棉大县夏津县的宋楼镇,全镇4.3万亩耕地,在前几年,一年的小麦播种面积才二三百亩,再去掉少部分果树,种的全是棉花。到2010年,这个镇小麦播种面积达到3000亩;今年,更是扩大到5000亩。“现在种棉花的大多是老人和妇女。”宋楼镇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刘学才说,年轻力壮的出去打工了,老人妇女在家也是闲着,就种些棉花。因为不外出打工,对于自己投在棉地里的时间,当地人并不算进植棉成本。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村民种棉花有账可算。

  夏津县香赵庄镇于庄村村民于纪国,已经三年没种棉花了。“以前全村地里种的基本全是棉花,现在水浇条件好的地块,大多改种小麦和玉米了。”于纪国说,“小麦和玉米种上就不用管了,然后到县城找点活儿干,一个月有2000多元的收入,比种棉花强太多了。”

  逆向规律背后。记者在调查中还发现,目前棉农家中存放的棉花很少。“现在我们这里棉农家中的存棉已不到总产量的10%,而去年同期还不低于30%。”无棣永昌棉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宝亮说。不仅棉农存棉量减少,棉花收购加工企业也纷纷将收来的棉花加工成皮棉后,很快就售掉,以规避棉花市场价格波动带来的风险。

  作物种得多了,价格就低,种植效益随着下降;种得少了,价格就高,农民收益大幅上升。这是这些年我国农产品市场价格波动及生产收益的规律,棉花生产也应遵循这一规律。现在,棉花种得少了,企业、棉农存货也不多,按理说应是农民选择扩种棉花的好时机。可为什么农民仍然不看好今年的植棉收益?

  对此,棉区农民给出了这样的解释:我们种得少管什么用?进口的棉花多了,价格一样上不去。

  因为棉花生产效益低而且需要大量人工投入,不仅已有部分农民放弃了种植,在被调查的仍在坚持种植棉花的农民中,也有不少人说,如果今年秋季新棉价格仍然这么低,明年会考虑改种小麦和玉米。

  种小麦和玉米,可以放心出去打工,留在家里的老人和妇女也能落个清闲。农民何乐而不为?

  棉改粮不是件容易事

  现在能直接影响到农民怎样种地、种什么作物的,就是经济效益。但既然种棉花投工大、效益低,相当一部分农民为什么还在坚持种呢?记者在调查中发现,除了期待棉花价格能好转的主观因素外,不得不种的客观因素起了很大作用。植棉改成种粮,对有些地方的农民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条件:盐碱地里只能种棉花

  西小王乡后王坟村耕地加上开荒田有四五千亩地,其中99%种的是棉花。“不种棉花不行啊。”该村党支部书记王玉春说,“后王坟村地势低洼,黄河水到我们这里就变成咸的了。水咸了,种棉花还可以,种别的作物根本连苗都不出。”

  今年54岁的王玉春说,村里在很早之前曾试着种小麦,结果是:“种下多少小麦种,麦季只能收多少小麦。”近几年,政府出资对后王坟村及周围村庄进行了改水改土,盐碱程度减轻了,可种植小麦收成仍然很低。

  素有“银夏津”之称的夏津县,地势高,土壤沙性,部分地块盐碱化;此外,夏津地处引黄下游,不少乡镇水浇条件也差。因此,比别的农作物更耐旱的棉花,成了当地农民最好的选择。“要是地好,又有水浇条件,农民干嘛非要种费人工、效益又不高的棉花?”该县农林局植保站站长于佃平说。

  改种:技术机械全部要重来

  对更多棉区农民来说,年年种棉花,种起来已是轻车熟路。从种子化肥到农药,再到耕种收获及天气影响,他们几乎都成了“专家”。至于别的农作物,有些不要说不会种,就是见过也是在别的地方。田庄乡小于庄村这些年没有人种过花生,青年农民韩道奎今春拿出1.5亩地,打算种花生。“还不知道行不行。”韩道奎说。不懂得种植技术,不知道土壤是否适合,他种花生只是试试。

  “要是改种别的作物,农民这些年积累的种棉经验和技术就全没用了,一切都要从头学。”于佃平说。

  人可以学新的种植技术,机械却不能有新的功用。“夏津县的农业机械和用具几乎全是围绕棉花生产购置的,如果改种别的作物,这些机械、用具只能废弃,农民不得不重新掏钱买相应的农机具了。”于佃平说。在这种条件下,农民就是想调整种植结构,受农机具的制约,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

  不要说一个县,就是一个棉农家的装备往往也是“围着棉花转”。西小王乡北小王村农民张元军去年种了140亩棉花,今年打算再种七八十亩。张元军家用于棉花生产的耕种、打药等农机具样样俱全,共花了3万多元,如果不继续种棉花,这些花钱买来的机械就浪费了。

  在棉区,种不种棉花不仅事关农业,还和当地的整个经济链条息息相关。

  宋楼镇是夏津县地方财政收入相当不错的一个乡镇,去年全镇财政收入6000万元。“这些收入主要来自与棉花生产相关的企业。”该镇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刘学才说。

  宋楼镇的经济结构,可以说是棉花生产大县夏津的一个缩影。在夏津,农民种出棉花,企业收购、加工棉花,农民到企业打工,这个链条为地方财政做出很大的贡献。据于佃平介绍,夏津县现有棉花加工企业140多家,占到全县经济总量的70%。这意味着,一旦大量当地农民不再种棉花,依存于当地棉花生产的加工企业将难以生存,这些企业吸纳的农民工只能到别的地方打工,地方财政也会受到大影响。

  在同样以棉花生产为主的西小王乡,也形成了一个以棉花为中心的产业链条,全乡棉花加工企业达到二三十家。棉花收购旺季,当地农民在乡驻地设立了上百个收购点。棉花,是当地最大的经济增长点。

  忧虑:降下来容易恢复难

  在主要棉区,今年棉花播种面积预计减幅还不算大。以夏津县为例,去年全县棉花播种面积为54万亩,今年预计为47.5万亩。

  “植棉面积没有锐减,传统种植习惯起了不小的作用。”宋楼镇副镇长刘学才说。西小王乡北小王村党支部书记张新成也持有同样的看法:“村民习惯了种棉花。”

  但在市场经济的巨大作用下,习惯是可以改的。如果植棉效益仍然不高,还有多少农民会坚持种棉花?现实中,面对这个问题,不少农民已经开始选择放弃。

  “要是棉花面积一直降,对全国棉花形势来说,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于佃平说。他认为,农民改棉为粮,技术会逐渐成熟,机械再跟种粮形成配套,如果国内棉花需求一旦出现大的缺口,再想号召农民调回到棉花生产上,“就太难了。”

  “现在棉花生产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如果秋后价格还是不行,到明年恐怕更多的棉田会成为麦地。”说这句话时,与棉花打了26年交道的于佃平的脸上挂满忧虑。

  在种棉花时,我调查了棉花还种不种的问题;在收棉花后,我又去调查棉农卖棉和棉花市场的情况。干事就得这么干,记者就得这么当,抓住一个问题不能只挖个坑,而是要挖成井。在我的提议下,编辑部决定做一期棉花市场调查方面的稿子,于是派出包括我在内的3名记者前去调查采访。经过一番努力我们写出了一篇新作:

  棉惑!

  观望,观望,还是观望。

  目前,新棉采摘已进入旺季,但收购市场却呈现旺季不旺的特点。加工企业开秤的多,收购的少;棉农观望的多,销售的少。

  现象:棉价下跌,棉农惜售

  10月17日,在惠民县魏集镇王东沙村,几位农民正在采摘棉花。“去年,让棉花把我们折腾坏了,卖也后悔,不卖也后悔,七块五一斤的时候没卖,没想到几天的工夫,就跌到了五块。价格一下降,来收购的商贩立刻就少了,最后,还是自己拉到20公里以外的收购点上去卖的。”说起去年的棉花,村民王曰亮一脸懊悔。

  今年,王东沙村的棉农仍然没有接受去年的“教训”,全村只有少数农民卖了一小部分棉花。“去年这个村棉花的平均售价在6元/斤,但是目前收购价仅在4.1至4.2元/斤之间。”许多农民表示难以接受,于是他们把棉花储存在家中。

  成本增高是棉农惜售的另一个重要原因。王丙义说,去年每亩的生产成本是600元左右,今年化肥和农药涨价,每亩成本涨到了700多元。那些包地种棉花的,除了一亩地500多元的承包款,还要加上雇工费,成本更高。

  记者在夏津、惠民、金乡等棉花产区了解到,棉价低迷、利益受损使棉农对棉花市场的信心大幅下降。10月18日,夏津、武城籽棉收购价在4.20元/斤左右,比上周下跌0.10元/斤以上,收购市场冷清。当地棉花采摘量已超过80%,但农民出售量不到10%。许多棉农已弃棉种麦。

  省棉技站站长赵洪亮说:“目前全省籽棉收购价在每斤4.2元左右,远低于棉农5元/斤的心理预期。”

  市场:前景不明,企业观望

  价格下跌不仅导致棉农惜售,棉花收购企业也都采取观望态度。

  潍坊市滨海区的走马岭村是一个产棉大村,这里家家户户种植棉花。今年和去年不一样的是,家家门前都晾晒着棉花。10月19日,正在晒棉花的村民牟金萍说,去年这时候,每天都会看到来收棉花的货车。棉花刚一拾下来,有的甚至带着露水就被收走了,根本不用晒。今年,到现在也没见到几个来收棉花的,所以家家都在晒棉花。

  由于棉价低迷,收购市场一片萧瑟。很多下游加工企业本着“买涨不买落”的思维不愿存货,部分个体商贩和中小收购企业已经停止收购棉花,多数企业虽坚持收购,但态度非常谨慎,严格控制收购数量和收购质量,边收边看,收收停停。据中国棉花协会棉花加工分会提供的资料表明,目前部分企业日均籽棉收购量同比减少近1/3,日收购量在数吨到100吨不等。

  10月19日,金乡县霄云镇恒盛纺织厂从湖北购买的皮棉到货,每吨1.9万元。这个厂的负责人说,工厂也在收购当地棉花,但收购量并不是很大。鸡黍镇金马纺织有限公司也已开秤收棉。公司周经理认为,下一步生产情况要看纱和棉花的价格,如果棉花价格稳定,纱的价格稳定或上涨,公司就扩大规模,全力生产,如果纱的价格下降,要看看情况再说。

  据了解,今年惠民县只有十分之一的企业开秤收棉。

  另外,目前多数中小型轧花厂普遍存在资金紧缺问题,企业得不到更多资金支撑,限制了厂家的收购,停收观望的厂家增加,棉花收购进度明显放缓。

  原因:全球增产,纺企疲软

  今年中国和全球棉花产量都将高于去年,而纺织业形势尚不乐观。

  中国棉花协会的最新报告显示,今年全国棉花产量预计可达748万吨,同比增长12.3%。从国际上看,今年大多数主产棉国的棉花丰收,产量将大幅增加,而需求变化不大,供给略大于需求。

  就山东省来看,今年全省的棉花种植面积达到1150万亩左右,比去年增加了80万亩。虽然由于棉花生长期间受到低温、寡照、阴雨等不利气候因素影响,但棉花总产仍比去年略有增加。

  棉花产量的增加和价格的逐步稳定,让不少棉花加工和纺织企业严峻的原料和成本压力有所缓解。一些棉花纺织企业反映,虽然纱价企稳,但棉纱市场供大于求的格局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销售形势依然严峻,纺织企业要走出困境仍需时日。

  德州市拥有规模以上纺织服装企业397家,其中棉纺企业180多家,棉纺能力为山东省的1/7,全国的1/20。目前,当地中小型棉纺企业开开停停,总体上80%的纺企处在限产、停产状态,部分企业怕高温高潮环境设备生锈及复工时招不到工人,不得不硬着头皮生产,眼下仍然见不到纺织企业复苏的迹象,纺企对后市普遍表示不乐观。德州恒丰纺织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思社说,行业目前面临的压力还是市场需求低迷,订单不足,出口订单更少。

  从全球宏观经济形势看,2008年金融危机后,世界经济形势发展低于预期,欧债危机蔓延,我国外贸纺织品出口形势较为复杂。9月我国纺织品服装出口额继续下降,汇率走高进一步削弱对外贸易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走势:再跌有限,大涨很难

  今年3月份,国家出台政策,从2011年9月1日至2012年3月31日,在新疆、山东等13个省份,以标准级皮棉每吨1.98万元的最低收储价不限量收购(折算成籽棉价格为4.5元/斤),这一政策被业内认为是棉花的最低保护价制度。有人认为,有这个保护价托底,棉价下跌空间不大。

  持这种观点的人士认为,本年度棉花市场是“收储行情”,国家收储力度决定了后市棉花价格的走向。“有国储这只大手托市,交储一定会发生。后市棉花行情就是收储行情,短期内由于下游形势不好,棉花看不到上涨的苗头。如果春节前后市场交储量能达到200万吨以上,那么棉花行情还是乐观的。”

  但也有人对此提出了异议。有观点认为,虽然临时收储制度的建立和预案的发布,当时给棉农吃了“定心丸”,保护了棉农种棉积极性。不过,这个政策发布的本身,就表明了国家对今年棉花市场趋势的判断。目前因下游企业入市采购原料积极性不高,虽然籽棉收购价格持续下降,但大部分地区市场仍处于有价无市的状态。发改委给出的这个看似托市价的政策,棉农能否买账暂未明朗。而且许多棉花贸易商、棉纺织企业和部分棉花生产者储存的棉花成本远高于临时收储价格。高成本库存需要通过转化为当期的亏损慢慢消化,棉花价格反转大幅度上涨的可能性很小。

  但对于当前接近收储价的棉价,不管是乐观派还是悲观派,都认为下跌空间不大。

  对策:加强监管,落实政策

  鉴于当前一些棉花主产区出现丰收价跌、农民增收难等问题,山东省棉技站的专家认为,棉花价格的波动,与当前的国际国内棉花市场上的供求形势及宏观经济形势有关。政府有关部门应当采取积极措施,确保棉花种植、收购、加工等整个产业链的良性发展,保证农民的种棉积极性,保障国家棉花安全。

  专家建议,国家可以采取加大补贴力度、设立真正的棉花最低收购保护价等措施,稳定棉花价格,保护棉农利益,保证其种棉积极性。对于当前实施的国储棉收购政策,要进一步完善实施细则。虽然国家有关部门明确规定,交储企业(限于400型轧花厂)不得低于籽棉收购参考价向农民收购籽棉,否则其加工的皮棉一律不得入储,但调查发现,由于缺乏监管,政策落实并不理想。在有的地方,此政策竟成了某些交储企业的摇钱树,棉农很难从中受益。

  国家有关部门还应当加大对棉花收购加工企业的支持力度,保障棉花收购加工主渠道企业的资金,鼓励金融机构与棉花收购企业建成共同的利益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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