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宅院灰瓦石墙,居高临下,站在晒鱼台上,似乎瞅着全村的草屋和小路,以及大海的波涛。宅院里的那个老婆子。就是鱼霸吴拐子的老娘,一个中间粗、两头尖的地瓜样的肥胖老太婆,六十开外了。她穿一件青绸子大褂,衔一根青玉烟嘴的长烟袋,不停的吸着旱烟。前几天,吴拐子劝老娘一起随“美宏”号撤离蝎子岛,可她说什么也不走,继续守着吴家几代人通过剥削压榨渔民,积攒的家产。当时她的老婆想跟着走,但吴拐子死活不同意,如果她跟着去南边,剩下一个老太太怎么办?所以,目前,院子里还住着两个女人。
“娘!今天唐家可热闹了,那么多的穷鬼帮助唐老大盖房子。”吴拐子的婆娘,是他的二姨太,彼有姿色,她扭动着腰肢,来到老太太的跟前,一面擦根火柴给婆婆点着灭了的烟灯,一面说道。
“鱼找鱼,虾找虾吗!”
“娘,我听唐歪嘴说,唐海秀这个毛头丫头如今成仙了,到处宣传共产党的主张,好像还要成立新的乡政府,来者不善啊。”
“美桃呀,去把唐歪嘴找来,娘问问他。”
“我这就去。”女人出去后,不多时,她就带着一个长得歪瓜裂枣的男人。
“婶,您找我?”眼睛却盯着美桃突起的酥胸。
唐歪嘴的一举一动,老太太看得真真的,但她想利用他,让他为自己办事,所以装作没看见,关心的问:“我说歪嘴侄儿,近来家里能揭开锅吗?”
唐歪嘴咽了两口吐沫,微微一笑。
“美桃,拿点钱给你歪嘴兄弟,别饿着。”
“只有几个零头了。”美桃对他很反感,看不惯他那贼眉鼠眼样子,存心把剩下的钱,往少处说。
老太太故意把声音放开:“听娘的,再拿点给歪嘴。”
吴歪嘴忙说:“不用,不用,嫂子你甭去拿。”嘴上这样说,却站着不动,等美桃进去又出来,把一小卷票子塞进他发黄的白布小衫兜兜里,他才哈腰道谢。
“我说歪嘴侄儿,外边发生什么大事早点告诉婶子。还有想办法,把这里的情况转告给你拐子哥,让他带着队伍来,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鬼一点颜色瞧瞧!”她说罢,又把歪嘴叫到跟前,对他的耳朵嘀咕了几句,然后,又躺在烟灯的旁边。
“一定的,一定的。”吴歪嘴退着往外走。
美桃坐在炕沿,咕咕噜噜埋怨起来。她怨世道,过去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见了。怨人心,过去在这群穷鬼面前可以耀武扬威,趾高气昂。如今,世道真变了,地位发生了变化,美桃做梦也不会想到穷鬼们能翻天,她巴不得老爷带兵打回来。今天,她又怨这个好吃懒坐的歪嘴,成了个填不满的耗子窟窿眼。
唐海秀回到蝎子岛,黑白不停地在岛上的西浩村,东浩村,北浩村和南浩村里活动,走街串巷宣传党的政策和在岛外与解放军同吃同住的亲身经历,已经团结了一帮子人。渔业协会发展到三十多人。民兵连也近十人。初步具备了成立乡政府的条件。
这天夜里,她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打开小本子,把今天的走访情况和乡亲们动向写在本子上,然后躺在炕止,梳理着明天该去谁家做工作。应该再去吴海叔家一趟,虽然去了两次,不知为什么,他的态度不愠不热,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吴海叔在西浩村有一定威望,他虽穷的叮当响,但有志气,从不向吴拐子低头,是条硬汉,所以,唐海秀决定,三顾茅庐。
突然,她发现窗外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她警惕地吹灭了灯,从枕头下掏出一把手枪,迅速冲了出去,但没发现任何情况,她冲着爹所住的屋子喊了一声:“爹!您没事吗?”
“我没事,发生什么事了?”
唐海秀不想让爹操心,顺便说;“没事就睡吧!”她回到屋里,刚想把手枪放在原处,忽然脑海中浮现赵连长给她枪的瞬间:分手时,赵连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勃朗宁牌”手枪说:“蝎子岛刚解放,岛上的情况一定很复杂,这把手枪给你防身用。”唐海秀接过枪,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赵大炮,硬是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看的把脸转向室外。想到这,唐海秀亲吻了一下手枪,然后放在枕头上,做起了美梦。
第二天,天刚露亮,岛上远远近近的公鸡叫声此起彼伏,树上的小鸟也叽叽喳喳起来,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后是咚咚的敲门声,唐海秀马上开门,黑铁塔唐家宝拿着几张传单,急火火的说:“海秀妹子,你看这是什么?”
唐海秀接过一看说:“反动传单,家宝哥,这些传单是怎么回事?”
唐家宝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向她一五一十说了:“今早,我出门准备去海边赶海,一出门看到门上贴着这东西,当时没在意,就撕了下来,沿着街巷继续往海边走,没想到每家大门上都贴着这东西,我便跑来告诉你一声。”
唐海秀这才注意到,自家的大门上也贴着一张反动传单,她马上意识到这是阶级敌人再煽动人心,破坏秩序。她对黑铁塔说:“家宝哥,你立即通知美兰等人,半个时辰在码头集合,挨家挨户清除反动标语,张贴俺们的标语!”
“知道了,我马上通知。”
吃过早饭,唐海秀把几个民兵骨干分成四个组,每组负责一个村,然后分头出去串门子,找小户,约好下晚到码头那间小草棚汇合。
唐海秀和美玲一个组,负责西浩村。美玲是个聪明伶俐的俊姑娘,今年刚好18岁,民兵排的骨干队员。唐海秀和她到北头串了几家,往后又走到南头,瞧见一个四五岁光腚的孩子,从一扇松树枝捆扎的门里出来。唐海秀迎了上去,问:“小海星,你还认识姐吗?“
小海星摇了摇小脑袋瓜,随即反问:“你叫啥?”
“我叫唐海秀,是你海秀姐呀!她你认识吗?”
“她是美玲姐,我能不认识嘛。”小孩回答,用小手去抓唐海秀的手枪把上浅红的丝带子。
唐海秀又问:“你爹在家吗?”
“这不是他出来啦?”小海星说。
这时候,吴海从草屋推开窗纸破碎的格子门,走到院子里来,手里拿一根短烟袋,站在当院。吴海不高也不矮,长一脸漆黑的连鬓胡子。他家一年到头,顾上了吃,顾不上穿,靠打鱼勉强度日。
“海秀和美玲啊,到屋里坐。”吴海招呼说。
唐海秀多抱着小海星,跟他走进他屋里。一个穿灰布小衫的妇女盘坐在炕头,用梭子在编织鱼网。看见海秀和美玲进来,撂下手里的梭子,要下地来。海秀忙说:“婶子忙着,快别下来。”
海秀把小海星放在炕头上,自己就坐在炕沿,吴海抽着烟,黄烟的香气喷满一屋子。海秀一走进穷苦渔民家里,就无拘无束的,像回到了自己家似的。她先唠起闲嗑来,然后转入正题,动员吴海叔参加渔业协会。起始,吴海光听她一人说,自己只是叭哒叭哒吸烟。
吴海家的婶子看不下去了,冲着自己的男人好一阵子数落:“人家海秀三番五次来咱家,说了那么多的话,你就是个哑巴也得点点头,表个态呀!”
吴海经婆娘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对海秀说:“不是我不想参加,而是怕还乡团再一次反攻倒算。”
“吴海叔,这个你别担心,咱们有共产党,有人民政府,还有解放军,咱们自己在成立起乡政府,渔业协会和组建民兵队伍,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团结像一个人似的,还怕他吴拐子吗?我还听说,新中国的人民共和国就要在北平成立啦!国民党和他的反动军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
“海秀姐,说的对,解放军正向大西南和大西北进军,相信不久的将来,全中国都会得到解放。吴拐子和还乡团想回也不敢来呀。”
“海秀,美玲,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心里亮敞多了。你们说乍办就乍办!”
唐海秀和美玲离开吴海叔家后,来到码头那间草棚里,见人回来的差不多了,对着大家说:“岛上的渔民发动的差不多了,但大家不能有麻痺思想,提防阶级敌人搞破坏。家宝哥,一会区里有条船回北山岛,你随船去趟区委找黄书记或唐区长,将这里的情况汇报一下,争取区委派人来,帮助咱们成立乡政府和民兵队伍,最好让上级发给咱们枪枝弹药,以防不测。”
大家一听发枪,高兴的手舞足蹈:“手里有了枪,别说他一个吴拐子,十个也不怕!”
“海秀妹子,我马上走,等我的好消息吧!”唐家宝领到任务,快步向码头走去。
一天,两天过去了,海上刮起了大风,一直刮个不停。唐海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