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夏,东灌沭地区开始进行土改。
爷爷之前在参议会听了传达报告,认真学习了有关文件,理会了精神。他带头将地全部献给政府,又去乡里郑重其事作了财产交待,把他的文房四宝、古书籍,画轴、书法收藏和一些细软都上交了,并表示搬出林家大屋,请乡里安排住处。回圩子后,对兄弟讲:“耕者有其田是历史大势,你应将土地献出,交给政府处理,做个自食其力的民族工商业者,百年之后,我把店铺也献出去,做个无产阶级。”
姨太太遵循她一贯的凡事和大爷爷对着干的简单思辩逻辑,制止小爷爷献地。
土改初期,政策并不过左,苏皖边区政府发文,边区参议员、开明士绅应有相应的住房和个人用具、用品等,乡里很快按表册全部退还给了大爷爷。
但,入秋后,受党内左倾思潮影响,土改又开始实行普遍的查三代做法。
这一上溯,把一分(田)地也没有的爷爷,自然就被冠上大地主的帽子。
综合爷爷生前对姑姑、父亲的讲述,和2013年返乡时的定向了解,以及1978年后先后走入暮年的同乡老同志的口述,林子寻向作者大致勾勒出事情的发生经过。
圩子及周边客庄,在抗战期间多时是两合水地区(游击区)。村圩的当家人,基本是日、伪、顽和我地方政府都能接受的农村中的中产阶级,即中农和富农。
土改开始时,真正的朴实勤劳穷苦的农民起初是犹疑观望的,不少人并不愿意带头撕破脸。踢开原来的村圩当家人,领导土改的贫农团中,除了少数真正的积极份子外,多数是圩子里的破落户、二流子。这些人在爷爷掌管圩子时,都被爷爷责罚、管教和呵斥过。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精辟地指出:“流氓无产阶级是旧社会最下层中消极的腐化的部分,他们有时也被无产阶级卷到运动里来,但是,由于他们的整个生活状况,他们更甘心于被人收买,去干反动的勾当。”
入秋前,按《五四指示》执行的土改,让他们对爷爷无从下手,因为爷爷是一分地都没有的民族工商业者、开明士绅,在《五四指示》的九条照顾范围中。
入秋后,一刨(pao)三代,爷爷自然是大地主了,圩子里的被修理对象,又多了一个。
当时,涟水保卫战已开始。包括老实本分的农民在内的一些人认为国民党势头大,如果当了“翻身大棍”,将来国民党来了算起账来,肯定要倒霉,所以仍是观望。至于那些破落户、二流子,反正谁来(对他们来说)都一样,现在报复的时机到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少数真正的积极份子,已经与地主们撕破脸,出于担心报复,也就有默许把地主往死里斗的心理,许多恶性的株连杀戮就是在这种心理作用下发生的。正如1951年获斯大林文学创作奖的丁岭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一书说的那样:“农民的心理,要么就不斗,要斗就往死里斗。”
土地改革,只有真正的农民打心眼里拥护,虽然他们要观望。
当时参与土改的破落户、跑江湖的、二流子,对土地没什么兴趣,反正他也不会种,不如租出去;他们热衷的是挖人家祖坟和逼浮财,因为这财来得直接,诱惑力大;这和今天的街头混混,比如小偷、无赖,喜欢来“现的”少玩虚的,一个道理。
挖祖坟,老实的贫雇农都觉得违背良心;这种败坏社会道德的事,只有地痞流氓下三滥愿意干。
逼浮财,就是索要金银财宝,东西埋在什么地方。这,二流子是急先锋,他们从来没有被人当人看过,现在则不然,有一种翻身的感觉,原始驱动力十足,下死力逼。实在逼不出油水,就殴打于男人,使下三烂手段对付女人,那怕摸一下大姑娘的屁股也好。自杀者,有守财奴;也有被挖空了、真拿不出来了、还被拷打,致使人生无望的。
当时,圩子里贫农团的实际掌控人是一名吃喝嫖赌败家的破落户,在上海滩“白相相”不下去了,回了圩子。此人来往于三教九流,平时以算命为生,见着先生说,书;见着屠夫说,猪;老于世故,自诩为无产阶级,花言巧语骗取了土改工作组负责人的信任。
权利的轻易获得,使此人快速膨胀,成为一名当时典型的“四天干部”。
所谓“四天干部”,即土改中出现的一手遮天、天天上天(抽大烟)、屁股朝天(嫖女人)、罪恶滔天的村干部。
在一直处于一种社会结构形态之中,被制度、习气、传统、国民性等“拴”死了的两合水地区,由于朴实胆小的农民文化普遍落后,容易臣服膨胀的权威,这又使这些短命的四天干部在行使权利时成为肆无忌惮的施暴者。
姨太太早就与这个算命先生眉来眼去了,一个上海滩的白相人,一个扬州城的乐(yue)户女,畏于爷爷,两人有贼心无贼胆。终于机会到了,勾搭成奸中,算命先生答应姨太太,对老东西下手,不留情。
土改那年,姨太太已六十出头,早就超出了徐娘半老的年记,晓风残月,昨日黄花。也许是保养的好,脸色还算白净,身材还不臃肿。
斗争会上,她申辩自己不是地主婆,是穷苦人出身,在林家大屋,不但被死去那老地主压了几年,还被地主阶级压迫了几十年。
这种轻佻引起了二流子们的一致唱彩,要她诉诉怎么被老地主压的。
于是,她口无遮拦地说,当初她被卖给老东西时,像牲口一样听人摆布。先张开嘴看牙齿齐不齐,再张开腿看破没破。从上面看到下面,从前面看到后面,任人抠,任人捏,任人摸……
听得大姑娘小媳妇们面红耳赤,二流子们口角流涎,专心致志。
说着说着,她从跪着的,变成了站着的,喊口号的。
在算命先生的默许下,在二流子们的拥戴下,她开始报复了。
她诬告说,爷爷埋了好多浮财,这马上引起了流氓无产阶级们的兴趣。
爷爷申辩说,家财早已上交乡里,乡里有名册。可这些人对古书、古画、古砚等根本不感兴趣,只是一个劲逼问金银埋在哪了。
爷爷说,分家时,金条都叫外房拿去了。如果他有金条,二丫头就不会活活咳死在圩子里。
姨太太上去就打了爷爷一个耳光,不让他讲下去,在她的眼色下,她的粉丝们(二流子)上去一阵拳打脚踢,爷爷被打得鼻青脸肿。
姨太太角色转换的很快,从一个“穷苦人”又迅速进化为一个“抗日志士”。她高叫着,“工作组,这个大地主可是伪乡长啊,去南京看病都是和平建国军(汪伪部队)护驾呢。”
爷爷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由中心县委开具的假反正的证明。姨太太上前一把扯过来撕了。说,这是假的,并对准爷爷的心口就是一脚,二流子和不明真像的群众一拥而上,一顿拳打脚踢,爷爷倒在了血泊中。工作组负责人从拼凑的撕碎的证明上,看到了熟悉的领导笔迹,意识到不妙,制止了殴打。向上面进行了汇报,诡称要求上级鉴别。
土改斗争会上暴力行为的发生,没有土改工作组的默许是做不到的。口口声声的尊重群众运动,掩饰下了他们的低素质,也遮盖不了他们对革命事业带来的危害。
当时暴力行为在各解放区的土改中普遍出现。
1947年7月,在少奇同志主持下,召开了全国土地工作会议,制定了《中国土地法大纲》。在删除了张国焘提出的“地主不分田,富农分坏田”的极左主张后,又把康生的“极左经验”在会议上推广。
于是,暴力行为出现了升级版。
所幸,东灌沭当时处在还乡团的白色恐怖中,躲过了康生2.0版的一劫,没有双害临门。林子寻说,借用他奶奶的口头禅“阿弥陀佛”, 东灌沭没有出现类似康生2.0版下的“陈怀初事件”和“牛友兰事件”
一些老一代革命家对此忧心忡忡。
如,陈老总见了主席,把来开会一路上见到的土改中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搬石头(把基层干部当石头搬掉)、整干部,导致打倒一大片、乱斗、乱打、乱杀情况作了汇报。
如,习仲勋前辈经过大量调查研究,于1948年1月19日顶风电谏主席,建言克服土改中乱斗、乱扣、乱打、乱拷、乱没收财产、乱扫地出门的极端的左的做法,提出了九条措施。主席接电后即批转全国各解放区:“完全同意习仲勋同志这些意见。华北、华中各老解放区,有同样情形者,务须密切注意,改正“左”的错误。
姨太太余怒未消,把视线转向了人群中的林子寻的奶奶,高叫着,怎么让这个老地主婆逃脱了,绑上来。
奶奶被二流子们推搡着,强压着脖颈,被迫跪了下来。
姨太太诬告说,她知道大地主把财宝埋在哪里。
算命先生阴笑着说,如果你不说财宝埋在哪,就和他们一样,跪玻璃。
奶奶吓得口吃起来,我……我……我没有埋浮财。
算命先生狞笑着,五官都错位了,来人,让她吃吃苦头。
奶奶被强制着,“哧”的一声,跪在碎玻璃堆上,细碎的玻璃碴子被扎进肉里,鲜血直流。
让工作组和投机份子没想到的是,从人群中走出了几个皮肤黝黑、双手老茧的农民,不声不响地跪在奶奶旁边,眼中闪着愤怒。
姨太太一怔,叫到“穷人出叛徒了,穷人出叛徒了。”
工作组负责人感到势头不对,对算命先生说了一句,现场你负责,就走了。
算命先生也跟着溜了。
奶奶老实,没有人叫“起来”,就一直跪着。直到好心的乡亲们看到这些人都走了,上前扶起了他们。
一排玻璃碴子堆旁,鲜血和乌血混在了一起。
乡里逐级上报后,边区政府和华中六分区迅速派员来圩内向群众证实:林参议员是按党的要求出任伪职的,他老为抗战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波折过后,边区参议会和县政府来员安慰,爷爷豁达地说:“大江入海,尚有回流,何况群众不明真像呢。”
1946年冬,涟水保卫战和宿北大捷,消灭了了国民党军的有生力量后,我军进行战略转移。爷爷坚决随县政府北撤山东,组织上安排爷爷等开明士绅和妇幼去大连。
北撤中,经组织上批准,爷爷遂了多年的心愿,成为一名共产党员,预备期一年。
姑姑回忆说,那时你爷爷咳嗽加重,不久前被坏分子打伤的胸骨发炎,痰色绿,沫中血。从鲁南向胶东,敌机轰炸,日歇夜行;山路崎岖,古稀之人;数九寒天,旧疾上门;隐忍坚持,体力不支;一病不起,担架前行。由海阳、乳山,到了石岛,由于国民党海军海上封锁,滞留期间病情加重。驻扎在胶东的蒋军范汉杰兵团由西向东的扫荡,一度使胶东根据地只剩下荣成和文登,形势险恶。
在由石岛经海路南下回苏北的途中,爷爷弥留之际,向身边的县委书记和侄女坦露心扉:(据姑姑晚年回忆,大意为)“余一生追求实业救国,希冀国富民强。然,一路走来,坎坷崎岖。只有共产党来了后,我才得以新生。余亲见,亲历,亲闻,深感救中国于水火只有共产党和人民政府。请转告我的兄弟、子侄,大江入海尚有回流,在任何考验面前,都不要动摇,永远跟着共产党走,跟着党走。我不遗憾未看到胜利,那是因为一路走来,我从人民群众身上,已然看到了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