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中国正置“文化革命”时期,那年头,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儿都有。这一年春天,在静海县小南河村出了件稀罕事。
小南河村虽然隶属河北省静海县,但离天津市倒不远,在天津市看西南方向,大约二十多里。一天,天快晌午的光景,从天津那边过来三个西装革履的人,他们脚步踉跄,眼神疑惑地走向小南河村。四十来岁的朱三运在前,唐林、洪世英跟在后面,二人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
春天,农村是大忙季节,春耕春播,人忙得提溜转,满地里都是人民公社社员在劳动。朱三运他们的一身穿戴,当时的中国农村人哪里见过。靠路边干活的社员,聚拢过去不少看热闹,朱三运他们的皮鞋在土路上走地趟了一层土,在土没盖着鞋面的地方,还能看到反着锃亮的乌光。
三人富态的长相让人也是不解。他们的头发梳得那么整齐,油光光的脸,比农村大姑娘的脸细腻多了,上面附着一层汗水,从天津徒步走来,想是累得不轻。可不像现在,招一下手,打个出租车就开过来了。那时候,连个马车驴车也租不上,不是给钱不给钱能办的事,牲口和车都用在生产劳动上了,三十里、二十里的路程,只能靠两条腿了。
他们穿的西装因为有趁肩,人们咋看咋不顺眼,衣裳的两个肩头,像刀切地一样,又方又齐,那哪里是人的膀子?脖子下边还都拴上条红的、兰的带子,挡落在外头。没见过,这是哪里来的人?
唉唉!这是咋着了。看看要进村了,三个外来人扑通扑通地都跪倒在地上,磕一个头,起来走一步,再磕头,起来再走一步。一时惊得围观的人急忙往后退。
“祖师爷爷!徒子徒孙拜望您来了。”
三人磕着头,嘴里不住地重复着这句话。这种奇怪的举动,很快惊动了小南河村大队的领导。
小南河村大队长赵继南正领着几个中学生在村里的屋墙上、院墙上刷写革命标语: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
用白石灰水写在土墙上的洁白的标语大字,耀眼夺目。
民兵张红心急急忙忙跑过来向赵继南报告:
“大队长!不好啦。有三个蛮子来咱村了,还光磕头,您快去看看吧!”
“哪里人?”
赵继南问。
“听口音像南蛮子。”
“南蛮子?快去叫民兵,带上武器!”
赵继南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民兵连长王兆祥、民兵张红心、边建国三人端着枪,大队长赵继南紧随其后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民兵并排站在朱三运三人的面前,挡住他们。
“弄嘛鬼名堂,新社会了,谁还兴磕头这一套。你们哪儿来的?”
赵继南首先发问。
朱三运看到民兵拿枪对着他们,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真家伙,乌黑的枪口令人胆寒。他们看的枪战电影里射杀的场面,一下子降临到自己面前了,吓得三人跪着向后突撸。
“不要打枪!不要打枪!我们来这里是拜望祖师爷霍大侠的!”
“拜见谁?”
“拜望霍元甲!霍大侠!”
村里人没听说过谁叫霍什么甲,王兆祥朝朱三运晃了晃枪逼问:
“谁?叫什么甲?”
“霍元甲祖师爷!”
“霍元甲?村里哪有这个人。”
王兆祥说完环顾了一下围观的人群。
“哈哈哈。”
大家一阵哄笑。
可别说,还真有人知道。七十多岁的张岭老人听到了。老人脸上马上浮现出一丝敬意。他使劲儿向前挤了挤。
“找霍元甲啊!这都过去多少年岁了,还有人来找霍元甲?”
王兆祥端枪又朝朱三运他们逼近一步,招呼民兵。
“抓起来。听口音,他们准是台湾来的特务。”
旁边听到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还了得,那年月最狡猾凶残的敌人就是特务。
“人家找霍元甲。”
张岭老人瞪了王兆祥一眼说。
“霍元甲会武功,得是你们老爷爷辈上的人。”
虽然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全民皆兵的年代。在乡下,老人哪管那些。张岭老人的话还是有点分量,王兆祥向大队长赵继南投去求助的目光。赵继南挥了一下手。
“都别嚷嚷了。先给我关起来,报告公社,查查这几个蛮子的来历再说吧。”
小南河村大队办公室紧靠着一间碾屋,屋里支着一盘石碾,这是村里人碾米碾粮的地方,临时当了看守所了,朱三运三人被关在屋里。民兵在门外持枪看着。
赵继南急急忙忙来到公社驻地,他向公社的王前喜主任报告了朱三运等三人的事情,公社领导一听也瞪起了眼,哪敢怠慢,赶忙用电话向上级报告。
赵继南坐在公社办公室的连椅上静候着。这种连椅就好像现在的双人沙发。用长条木板钉成的。此时,办公室内一阵忙乱。赵继南面前一把蹲在煤炭炉上烧开水的铁皮壶,呼呼地冒着蒸汽,天已经不冷了,赵继南习惯性的两手伸向炉子烤烤,再收回来搓搓。
“叮铃铃。”
手摇电话机急促的响起,王主任抢上去接听。赵继南也凑了过去,把耳朵贴近王前喜拿着的话筒。
“我是天津市公安局,向公安部报告后,经过查证入境人员登记,朱三运、唐林、洪世英三人没有台湾特务嫌疑,他们是新加坡精武会会员。”
赵继南也听到了,他问:
“嘛会员?”
王主任这才松了口气,放下电话说道:
“是这样,精武会会员就是我们中华武术的爱好者。”
“哦——打拳的,我还寻思能抓几个蒋介石派过来的特务。”
赵继南对这样的结果好像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