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父亲一生(1)


  常言道:“老猫床上睡,上辈传下辈。”从古到今,每家的上人都会把自已的酸、甜、苦、辣和他人生的各个时期的经历做一个系统的总结。不管是辉煌的,苦难的,天灾人祸的,得过谁人的恩情的,都得给后人叙一叙。让后人勤勉立志或思孝报恩;不要再走自已走过的弯路。大人写历史巨作,文人写小人传记,小老百姓只有言传身教。

  我小的时候父亲经常给我讲述他在解放初期的亲身径历。

  解放了,姑父被打成坏分子,田汉卿也被划成地主。全囯解放后,他扛着红缨枪参加了查路条的队伍;土地改革,他又参加了民兵,夜里就去读夜校;可喜的是,我家分得的土地,基本上被我小祖父卖的差不多了,所以被划为中农,父亲参加民兵后,干事出色,很快被组织上吸收为积极分子。

  “嘿啮啦啦!嘿啦啦啦!天上出彩霞呀!地下开红花呀!……”

  转眼到了抗美援朝,父亲主动要求去参军,组织上对这个热情参军的小同志很感兴趣,报名刚三天,就让他高兴地换了军装。第二天就要奔赴朝鲜前线战场了,这时来了一个紧急通知,不准父亲归队,理由是年龄太小,父亲哭天喊地的要跟带兵的入队,被小祖父和小奶奶硬拦了回来。小祖父哭着说:“孩子,这是上头的安排,你自己想去,是去不成的,这是上边的规定,年龄不到是不给去的,你不去也好,我哥留下你一条根,战场上子弹不长眼,一旦去了回不来,我亏心啊!”

  后来才知道,是外公找人反映他是孤儿,并且年龄也不够,故不准他归队的。原来父亲和母亲是外公和祖父当年做生意相处的较好,两位老人给我父母订的儿女亲家,这叫娃娃亲。因为祖父、母双双下世,外公怕自己的女婿上战场回不来,才设法找个借口反映他是孤儿,让组织上审核他的年龄,一查得出他的年龄太小,不准他参军而将他留下了,但组织上对他入伍参战的一腔热忱,给记下了一笔积极上进的内账。

  父亲十八岁那年就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户中最年轻的党员,从那以后他就在当地当了基层干部,那个时候,虽然村里的女青年较多,但父亲谨遵遗命,半点不改死去多年的奶奶们在世时所定的亲事。五九年秋天,外婆和外公来找小祖父、小奶奶商谈我父母婚嫁的事,小奶奶说:“男婚女嫁是应该的,不过这年成这么狠,我们办不起亲啊!”

  外公说:“年成狠这是事实,但也不能因为这年成狠就不办喜事了,有一个钱办一个钱的事情,我们可以把婚事简办,你们说咋办就咋办。”就这样,父亲娶母亲时只赶个小毛驴,配上红鞍轿给母亲驮回来了,在那种艰苦的环境里,按照外公的意愿草草办了婚事。由于三年自然灾害,许多人都被饿死了。母亲过门不久,小奶奶哭着对我父母说:“孩子啊,这年头不知哪天就饿死了,为了活命,咱们分家吧,分开了负担轻些,咱各自保命吧,只要能闯过这个难关,那就是老天不收我们。哎,看自己的造化吧!”

  小奶奶把家里仅有的炊具分开,我家分个西瓜罈子。小奶奶他们家住在四合院的后面,我家住在前面,这样就正式地变为两家人了。父亲为了能日日看见后院中的老槐树,他在我家的后墙上,打个窗户,睡到床上,就能看到那棵苍翠挺拔的老槐树。

  父亲是年青的共产党员,在大社任副社长,母亲被父亲安排在大社推磨,他们都是社里的骨干力量。那个年代,三千多家的村子,有三分之二的人都被饿死,全村只出生四个小孩,存活两个,其中就有我这个大命人。如果不是母亲在牛屎堆里埋了一坛黄豆,我虽出世也无法活下来。大灾之年感谢苍天不收我。

  1965年冬天,一场骇人听闻的消息在家乡的小镇上炸开了锅,人们奔走相告,老寡汉条子上吊自尽了,还有的人说:老寡汉条子被人像勒狗一样的给害了。各种传言纷纷扬扬。我刚刚记事,反正知道人们都围在一起说老寡汉条上吊的事,互相争执各说各的看法。突然生产队的仓库保管员冲着杂议的人们大声说:“只要不做亏心事,半夜打门心不惊。这与你们又不相干,这不叫咸吃萝卜淡操心吗?都吃饱饭撑的!在事情没弄清之前别闲扯蛋,死人头上有浆子,说不定哪句话说错了公安局让你蹲班房,那才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呢。都去家烤火去吧!” 大伙听他们这么一说都散了。

  我清楚的记得,那年冬天下大雪,腰深的雪覆盖整个大地,天河湖上,白茫茫一眼望不到边。房檐上的冰锥都拄着地,人们被那保管员一席话说得真没有人敢出来说闲话了,都钻在家里烤火。野外年青的后生们为逮野兔而带着自家看门的狗,奔驰追逐在空旷的雪地里。

  生产队发生的凶案惊动了上面,县公安局的领导直接找到我家:“田大队长在家吗?”公安人员问。

  父亲正在为死人的事犯愁,一听有人喊他,忙迎出去。还没等父亲说话,来人把盒子枪朝我家破方桌上一摔,喝问父亲:“我是公安局长,姓刘。田大队长,你是党员,基层干部,这么大的案子发生在这里还呆在家里,我看你是稀饭锅里煮元霄:混蛋啊.你难道想不到什么叫人命关天吗? 你真没有责任吗?搞不好就逮捕你!”

  我被吓得钻进母亲的怀里嚎啕大哭,母亲搂着我嘴里小声地念道:“田土莫怕,孩子莫怕。”

  我在母亲的袄襟下,就听父亲大喝道:“我是共产党员,我既不是阶级敌人,又不是杀人凶手,凭什么逮我?你这是来办案还是来抓我呀?我们的人权都是平等的,你这是在耍威风。”哪公安局长很愤怒地说:“不可思议,你是不是共产党员!?”

  “是的,我是共产党员,我是基层干部,虽然我有责任,但我想让这样的事发生在这里吗?说大话、耍态度、发脾气能破案吗?要设法破案这才是正题!我的局长大人你要冷静!你这态度不和群众同呼吸共患难,你能破案吗?只有走群众路线你才能开展工作,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否则一无所获!”

  我钻在母亲的怀里,偷看县里那个刘局长,黑大个,站起来像个铁塔,他被父亲的一席话说得半个时没吭声,坐在那里活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破板凳上,父亲再也没和他搭腔。刘局长坐在板凳上,只是自己吃着闷烟,一根接一根,在板凳底下扔了一堆烟头,还有几个春秋香烟盒子。天快中午,父亲出于礼貌,冷冷地送走了那个要逮父亲的黑局长。

  自从刘局长不声不响地走出了我家的门,从那以后, 我就再也没有看到那个满脸凶气的黑局长,就这一幕,使我永远不会忘记,父亲那威严而又不卑不亢的人格魅力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

  时隔二年,父亲配合“四清”工作队查清了这起凶杀案。长大才知道,这是个争风吃醋所导致的情杀案。生产队里的保管员和那个老寡汉条子是情敌,俩人早有磨擦,因双方都爱上一个寡妇女人,数次顶簧双方产生了仇恨。时间长了,由于双方争风吃醋的戏越演越烈,寡妇女人摆不平,最后偏向保管员,为了不受干扰,保管员提出弄死情敌,于是保管员和情妇制定了弄死老寡汉条子的具体方案。

  要想捣蛋,碰上蒋干,他们决心刚下,正好赶上下大雪。老寡汉条因数日被寡妇冷落没吃禁果,正在家长嘘短叹,风雪交加的夜更使他实再难耐。万没料到寡妇找来了,约他到野外一处孤零零的炕房里去做爱,老寡汉条子一听有些疑虑,说风雪大,不便去。寡妇说:“在家干不方便,怕保管员找来顶上火。到野外炕房里安全。”寡汉条一听有理,欣然前往,他只是想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万没想到,这是圈套,这一去让他走上不归路。

  老寡妇把老寡汉条子哄到自己身上,搂住不放,保管员突然出现,用事先准备好的檀绳套住脖子,老寡汉条子在兴上头,一声没吭地死于非命. 俩个奸人勒死了碍眼的情敌,最后毁了现场, 把老寡汉条子吊上了炕房的梁头。

  天苍苍, 雪茫茫, 三天过去了, 被做成假象的老寡汉条子仍吊在炕房的木梁上。逮兔子的后生们,为追一只野兔而追进了炕房, 后生们猛见房梁的死人惊恐万状,也不找里面的猎物, 齐声高喊:“有人上吊自杀了!”

  自杀的人悬在梁上, 也没有人敢随便解下, 是真自杀还是假象人们无法弄清。外面的现场被大雪覆盖,死者是一人吃饱全家都安的人, 他是贫农,生产队年年分红他都得钱,每天都吹着口哨,唱着小调, 生活的很乐观, 他没有理由自杀, 因此,案件变得扑朔迷离。

  公安局来调查了半年,也没有理出一点头绪。没多久,保管员象往常一样又去和寡妇幽会,推门进去,借微光细瞧,她身上骑着一个熟悉的男人,仔细一看是个小队长,保管员醋意大发,情急之下,手持木棒大打出手,那男人被他打倒在地。此事惊动了四邻,保管员窜出寡妇的家门,被四邻看得一清楚。笫二天早晨,生产队召开保管员的批斗会,社员批判他腐化的犯罪事实, 他知道自罪孳深重,当天夜里;他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打酒买肉猛吃一顿,自已上吊自尽,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因此,那件炕房凶杀案件,就这样悬在哪里. 搁置下来。

  那个小队长也被撤销了职务。

  二年后, 父亲配合工作队, 经认真的摸排,查清了这起争风吃醋而导致的凶杀案,解开了撂置多年扑朔迷离的凶杀奇案。

  过去的生产队靠工分吃饭,我家姊妹六个,都是挨肩的,是队里最难的软腿户,全靠父亲和母亲挣工分,父亲是干部,一天到晚开会,要么就忙公事,家里的重担都落在母亲的头上,父母经常为家庭琐事吵闹,不管母亲怎么闹,他还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母亲为了多弄点工分,在生产队干活休息时,还去砍牛草,人们说我母亲跌倒还要抓把土,是一个特能劳作的人。尽管如此,每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就透支,队里分红账要是四六开,我家就稍好些,如三七开,那透支的就更多了。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六岁就去给生产队放牛,每天能挣三分工,由于人小没有力气,牛头一摆,我就会被摔在地上,经常哭着去抓牛绳,生产队规定只要牛吃生产队的庄稼被发现,三分工就没了。那年我右胳膊上长个疮,家里没有钱治,父亲就到地里逮一个碗口大的癞蛤蟆,把肚子剖开,扒在我的疮上,然后包上。就这样我仍然每天还拉一条牛,从早放到晚,六岁孩子带病放牛,就为那可怜的三分工。

  过去收粮食要趁天气,最怕收割打场遇到雨天。为了争取时间,一般都是白天收割,晚上打场,打场时,打头场的领队用的都是最有力气的大老犊.为了提精神, 不停地打着号子,为了搞点工分,父亲说:“田土,你也去拉一条牛,在最后面,只要能跟得上就行了。”

  打场,头磙最主要,头磙在前面均匀地放磙子朝外延伸,后面的磙子随便怎么打都行。这天是月亮头,六盘磙子在前面,父亲让我套盘磙子,在最后面。父亲正在头磙上精神振奋地打号子,鼓士气。谁料,我拉的磙子不听使唤,它不朝里转硬往外跑,上去便和六个磙子斗起了头,把六盘磙子都搞乱了,还有的磙子压牛腿,我的腿也被磙架碰出了血,整个场上弄的一团糟。父亲打了我两巴掌:“你都六岁了怎么一点不长记性,你把磙子套反了能不斗头么?今天晚上的工分不给你记了,我哭着跑回家,母亲十分心疼,便拉着我,在不停地空骂父亲,目的给我解气,我知道母亲是在哄我。”

  父亲回家后,母亲说:“家里有两条绞丝网,让田土到河里下网,一晚上逮几条鲫鱼,也比去挣那三分工强。”我听从母亲的吩咐,天天去下绞丝网,每天都能沾十几条大鲫鱼。

  有一天,我的脚被划烂了,伤口发炎,发一夜高烧,离我家不远处有个小药铺子,铺子的主人是新来的,姓王,户中老少都呼他为王先生。母亲提几条大鲫鱼,把我带到王先生家,称王先生道:“他姑夫,孩子的脚被划破了,你给他看看。”王先生说:“这点小口子,没有大问题,在我手里小事一桩,等会给你上点药面子就会好的。”王先生真得给我的伤口上点药面子,简单地包扎一下。第二天母亲又提几条鲫鱼去谢他。哪知王先生又给点药面子,夜里又疼又痒,第三天,我又去给上药,母亲又从缸里给我拿几条鱼,进了药铺子,里面是善嫂在那抓药,王先生不在,善嫂一看伤口不对,忙问:“昨天的药是谁上的?”我说是王先生,善嫂好像胸中有数,伸手从旁边的药柜里拿出另外一种药面,上着药还骂着:“这个老畜牲!没有人性!”虽然善嫂没指名骂王先生,但内容尽显。我的脚上过善嫂的药就干了水头,渐渐好了。

  第四天,母亲说:“田土不能好伤疤忘了痛!”好了硬逼着我再送几条鱼去,我去的时候,王先生正好和善嫂在吵架,在半掩着的门里传出了王先生的大嗓门:“你这婆娘,硬是把塘里的水往外放,要不是你抢手多脚的,田土的大鲫鱼今天又该送来了吧!”

  善嫂毫不示弱的说:“老匹夫,心太黑,你怎么行医,你怎么为人,天知道。”

  王先生高声地叫道:“臭娘们,吃里扒外的东西,大鲫鱼你吃够了吧!想吃拳头了可是!”我怕他真的打善嫂,故推开门把大鲫鱼摔进了门里头,转身走了。

  我家是老透支户,但是只要家里喂头肥猪就有人帮着兑帐。因为有猪抵着,少不了钱,还做个人情。如果那年没喂出来猪或者猪被病死了,便没有敢说大话给我家兑账的了。这个时候,只有小祖父站出来慢腾腾地把长长的旱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说:“用我家的佘款给田土家的透支账兑了。”小祖父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父亲经常在夜里背着渔网打着电筒到天河的支岔里去撒鱼,我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都能看到母亲在拾掇鱼,然后上街去卖。用卖掉鱼钱来支付一家人的生活用度,剩下的部分就留作填补透支款。母亲担心父亲捕鱼时会出什么问题,就让我跟着去背鱼篓。每逢月色天父亲让我去,黑夜时不让我去,因黑夜阴气大,他怕在黑夜里给我沾上阴气。

  父亲每天捕鱼到家以后,没有时间睡觉,总是三扒两咽地吃罢早饭,接着就做上工的准备。我家门前有棵老柳树,上工的铃就挂在这棵老柳树上,铃一响,社员们就扛着工具上工。父亲时常一手拿着杂面馍,一手拿着铃锤敲铃,然后喝半瓢凉水,拿着农具就下地。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田头,最后一个回家。母亲埋怨地说:“别人当干部都在田埂上指手划脚,你倒好,什么事都跑在最前面,你就不能多长点儿心眼,你干的再多还是十分工。你这样把身体干坏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母亲的话他总不往心里去,但也不反驳,有时候母亲说着说着就哭了,现在回想起来母亲的泪水大多是心疼父亲而流的。

  记得有一年母亲认真闹着不让父亲当干部了,他真的闹到公社,公社书记语重心长地给母亲讲道理,并且阐明共产党员就是群众的杰出代表,况且这个片只有他一个共产党员,你不让他当干部,这不是要取消党的领导吗?你说他不干能行吗?”母亲说:“我哪敢取消党的领导,我只说咱孩子多,他当干部处处要带头,一点私心也没有,家里负担这么重,六张嘴要吃饭呀!”书记耐心地说:“当干部就要起个带头作用,否则要干部何用。我们共产党员就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党章上面说的很清楚。”母亲说:“我不是党员不懂党章,反正这样下去我们没法活了。”父亲听到母亲的唠叨,很不耐烦地说:“队里这么多社员都活的好好的,难道就我家被饿死!我看孩子们不健壮的很吗?穷人的孩子天养活,况且还有共产党。”母亲被公社书记左劝右说的终于被说软了,仍然像往常那样支持父亲,从那以后母亲再苦再累,再也不说不让父亲当干部的话。

  我有个邻居家小伙伴叫田化,他比我大四岁,很顽劣。早晨他父亲让他起床拾粪,他虽然被喊起来了,但是困得像晕头鸭子,拾了几泡猪屎牛粪的便跑到草堆头前睡觉去了,到吃早饭的时候背着粪箕回家,有一天他只拾得两泡牛粪就回家吃早饭,他父亲发现,认为田化准定偷懒了,就不给他饭吃,让他站在那儿,训道:“你看你,一早晨拾了几泡牛粪,可该给你饭吃。”田化很顽皮地冲着父亲说:“你说我粪抅少了,我看你吃不了。”此话一出,他父亲夺过他的粪铲耙把他痛打一顿,有次田化父亲在挖小园地,他母亲让他去喊他父亲吃早饭,父亲不理他,他问田潘:“我爸爸为什么不理我?”田潘说“你喊他老大他保证理你” 田化真的对着他父亲高喊:“老大回家吃早饭!”他父亲提着锹跑回家给田化打一顿。

  此事在天河边的小镇上传为掌故。

  一天早晨,田化到我家说:“田土,我带你念书去。”我说:“没有书包。”田化从地上找一块塑料布,用针很快地给我缝了一个书包并递到我手里。“这不是书包吗?”“也没有书呀!”“学校有书,我带你到学校报过名领来书,回家再来问大人要五毛钱就行了。”我不想去,田化说:“你怎搞的?走!”就这样,我被田化稀里糊涂地拉到大队部学校,正式报名读书了。可是很长一段时间,学校的五毛钱学费给不起,大人又没有钱。当时很为难,几次想不念了,都被田化硬找我去上学,这天我给田化说:“我没有钱,五毛钱的学费交不起怎么读书?老师都点名了。”田化是个会操青皮的厚脸人。这天他带我到上海下放学生的屋里,对那个漂亮的女下放学生陈玉芳说:“田土交不起五毛钱学费。你就给他五毛钱吧!”陈玉芳伸手掏五毛钱给我,一下子被父亲看到了,父亲拿着鞭子要打我,说我给他丢人。陈玉芳说:“大队长,你太不像话了,你应该支持孩子读书,不该要那些假面子。”田化小声地说:“五毛钱都掏不出来还打人呢!”父亲被田化小声的一句话羞的脸通红走了。我和田化拿着五毛钱高兴地又走进了学校。

  一天,田化和我打皮卡迟到了,进不去教室,他说:“我俩干脆等下课再进去,进不去教室就干脆打皮卡吧。”我俩就在学校门口打起了皮卡!”谁知被父亲在公社开会散会时碰上了,他气的把皮卡塞到我嘴里,命令我吃了,并气愤地说:“小小年纪就逃学,我看着你把皮卡给吃了!”

  我不吃,父亲就用柳条打我。田化忙上前拦着父亲挡住我,很义气地说:“是我不让他进教室的,要吃皮卡我吃,你别打他。” 田化真的把把皮卡吃掉了,从那以后,我和田化再也不敢旷课了。

  一天,田化说:“为了咱们的下一年的学费,我俩拾粪搞点工分,工分就是钱。我当时七岁,没啥心眼,田化说啥就是啥。我们说干就干,当天晚上就去拾粪。当时生产队每年都积肥,按斤数折成工分,私人家有粪,生产队积累后,按着级别和重量给你算工分,积多了粪,就能多换点工分,为家里也能抵一点账。我个头小,背着粪箕走不动,因为粪箕碰屁股,田化从家里给我找小粪箕。

  那是月色天,月亮被乌云蒙着,我和田化来到村东头一家小姓门户门前,田化朝着篱笆门上跺一脚,并捋着下巴大声地说:“吭!老子要吃面糊子!”不想在旁边的粪堆上蹲厕的中年男子猛地窜出来,这人个头不高,,很结实,对准田化的屁股跺一脚,把田化跺倒在地下嘴啃泥,并气愤地说:“屌头大的小狗崽子,还敢充老子!”

  我哪经过这种场面,吓得在旁边直哆嗦便喊:“田化快跑!”那个矮个子大人一听跺的是自己的内侄,忙拉起田化很内疚地说:“乖乖这不是田化吗?这是你姑夫家门,你们家长期不朝我家来,也认不识我家的门才弄出这个误会,万万也想不到是你呀!”

  我一场虚惊,这才放下悬着的心。这时的田化,土地爷放屁——神气来了,他背起粪箕大声地说:“再朝我家去,砸断你的狗腿!”他说过撒腿就跑,害怕那矮个大人追上他,我也跟在后面飞跑。我俩跑到一个大粪堆旁,田化说:“这是东队的粪堆,咱俩把粪箕扒满回家。”我不敢下手,田化见我不扒粪,自己扒满后,又来给我粪箕扒满,满嘴还责怪地说:“这是东队的大粪堆,没有事的,就是被逮着,我姑夫是队长,他能把咱怎地!这你看到了吧?我踢他家的门、骂他,不也没有事吗?”我这才恍然大悟,那个打他的人是他的姑夫,并且是东队的队长。

  由于田化姑夫告密,我和田化的劣迹被父亲知道了,父亲狠狠地教训我一顿,说:“拾粪是你们这样干的吗?这是偷粪,这是丢人的事,你懂吗?这样下去,今天偷集体的牛屎,以后长大了你可能去偷国家的飞机呢!永远不准再干这样丢脸的丑事。”

  吃水不忘挖井人,吃鱼当思阻缺人。记得最清楚的是一次下大雨,生产队的鱼塘坝子被涨断,为了保住集体财产,父亲不顾一切率先跳下缺口筑坝保鱼,在父亲的带动下,十几个群众也跟着一起跳下水,终于保住了鱼塘。这事被母亲知道了,啰嗦父亲:“你这是愣头青!当干部重在指挥,你应该站在岸上指挥社员们下去。在战场上,哪个指挥官不躲在指挥部里?”父亲很恼火地说:“你别敲山震虎、敲棒当锣,我有我的指挥方法,用不着你使歪点子!”

  这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全体社员每家都分几十斤鲜鱼,社员们分鱼的时候都说:“多亏大队长身先士卒跳到水里,否则哪有鲜鱼过节呢!”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常想:共产党员那来这么大的劲,父亲这样的人就是共产党员吗?长大了我也当个共产党员,就像父亲一样的共产党员。

  我们姊妹多,十天半个月也吃不上一顿红烧肉,每次家里烧肉,母亲总是心疼父亲藏上半碗给父亲吃,可是父亲对母亲的做法很生气,就冲着母亲说:“你把肉藏起来不给孩子吃,让我吃了能撑天?把孩子养大了什么都会有的。”他把母亲藏的半碗肉倒进大碗里,还站在我们的身后笑咪咪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夹肉吃。母亲总说:“田土,你是老大,也该让你大大(父亲的称呼)吃两块肉呀!”我比二弟大两岁,可我也是个孩子呀!每听母亲这样一说,我就很不情愿地退到后面来。母亲就推着父亲上前挟两块肉,这事父亲就是不听母亲的,

  提起红烧肉,我想起了一段小故事。我家一个表叔,长得浓眉大眼,故,他的小名叫大眼,我们就喊他大眼表叔。他常说我家穷,来走亲戚只到小祖父家吃饭。母亲每次留他到我家做客,他总是不肯上门,母亲很难堪,那个年代亲戚不登你家的门,就预示着你家穷的没人沾了。一天二弟到小祖父家玩,那个大眼表叔来了,他对我小祖父说:“前面表嫂留我到她家吃饭,我不会去的,你看他家穷得叮当响,还敢来喊我吃饭?”弟弟记下这句话,并记得很深。

  有一天,母亲真的把表叔留来家吃饭了,并烧了一碗特别香的红烧肉。母亲恭恭敬敬地把表叔推到上首坐定,心里有一种自豪感,心说:我家虽穷,来我家不也有红烧肉上餐桌吗?不料从中间杀出个黑马。二弟从外边进来,根据正常的惯例,老二是没有资格上桌子的。我是家里的长子,不管家里来多尊贵的客人,我都在桌上,因为我是家里的门面啊。今天二弟非上桌子不可,并且坐到桌上就一刻不停地吃起了红烧肉。母亲说:“二子,这是招待你表叔的,吃两块下来吧!”哪知二弟坚决不下来,对母亲的话当耳旁风,并且一块一块地把一碗红烧肉吃了。母亲失去了自豪感,同时也失去了尊严,觉得脸上实在挂不住,就啰嗦我父亲:“你个大人在桌子上就由着孩子!”父亲只笑不语,母亲又转过来对着二弟说:“一碗肉只剩汤了,看你怎么办?”二子拿碗凉水冲着把肉汤也喝了。二弟喝完肉汤一句话也没说,抹抹嘴就出去了。母亲脸红得像黑夜的灯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表叔哭笑不得,只有假惺惺地说:“我们大人什么没吃过,应该让孩子多吃点。”后来才知二弟在报复表叔。

  生产队拉磨的老驴死了,这是社员最痛苦的一件事,这意味着各家要抱着磨棍推磨了。有它在,家家都能按号磨面。父亲是干部,接报后,到现场验明正身,让饲养员给剥掉皮烀一烀分给社员吃,饲养员掉着泪在剥着驴皮。为了不让饲养员过分伤心,父亲便陪着饲养员烀驴肉。夜深人静之时,几个每天都和我一起拾粪的小伙伴将我喊醒,我忙的穿上衣服,背着粪箕就走,被田化把我的粪箕夺下来了:“今天喊你又不是去拾粪,你背这干啥!”我问:“那起这么早干啥?”田化说:“牛房那边在烀驴肉,看能不能搞点儿下水吃吃。”我们到了牛房,父亲坐在锅边疲惫地睡着了,饲养员在草锅下被烟熏的看不见,我的任务是障目,田化负责提驴腿,田潘负责传递,一人在墙头外接货,四人分工负责进入岗位。我站在那儿挡住了饲养员的眼,负责提驴腿的田化真不含糊,也没看他是怎搞的,便从大锅里提了一只驴腿传给了田潘,墙头外边专门接货的小伙伴抱着驴腿跑回了家。回头来又和饲养员说几句话,表明我们都是空手走的,我们把驴腿弄到小伙伴家,将驴肉切成块,烩上粉丝,美美的吃上一顿大餐。在那年代,能这样吃上一顿,简直比吃国宴还快活,就像大烟鬼吹上几口烟炮,真过瘾,实在的香啊!只有那一刻才能足实地体味;什么叫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的真正内涵!

  这锅里少了条驴腿能不追吗?田化是一个很老练的家伙,在我们四人中间算是“老江湖,”他真老B,首先找到我谈话:“田土,这生产队不见了驴腿肯定要追的,你大大是干部,并且昨晚还在场,肯定要审问你的,不准你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昨晚偷驴腿的事。这事关我们四人的名誉问题,只要你一承认,这一罐尿就倒掉了。不但要赔驴肉,可能还要被批斗,那我们只图一时嘴快活,以后怎么抬头呢!”我的心像敲鼓一样地在上下翻腾,恐怕父亲审问这件事。可是父亲一直没有问我驴腿的事,这样一来把我想好的一大堆对词都给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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