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排长悄悄地对海秀耳边嘀咕了两句:“看今天的架式,我们很难脱身,我在这里先应付着,你赶紧回村搬救兵吧!”
海秀急匆匆地离开了是非之地,张排长没有拦她,因为她不是侦察连的战士,也不知道她回去搬救兵。
赵大炮得知秦排长被拦的消息后,火冒三丈,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吼叫地狂奔起来,无论海秀在后边怎么叫他,他全然当作没听见。他迈开有力的步伐,一个劲地跑。大约一个时辰,赶到出事地点,把海秀远远地抛在后面。当他看见双方为了争抢旧船板,扭打在一起,火药味十足,赵大炮爬上一个旧船头,冲着下面的混乱人群咆哮起来:“奶奶的,都给我住手,看看你们的样子,跟土匪有什么两样,还是不是解放军战士啦!”
双方扭打在一起的战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住了,纷纷放开手,像一个个兵马俑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秦排长听到赵连长的声音,赶紧放开手,三步并作二步,跑到赵连长面前:“报告连长!按照你的安排,我们正在运送船板,被一连张排长给拦住了。”
赵大炮跳下船头,冲着秦排长训了一句:“这点事都让你办砸了,还是不是我的兵,回去再收拾你。”说完转过身来,冲着对方喊道:“是谁这么霸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知道我是谁吗?”
一连张排长知道赵大炮连长的厉害,对他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连胡连长都避让三舍。百闻不如一见,今日领教了赵连长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行完军礼之后,小心翼翼回答:“赵连长,我是一连的张排长,你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没想到惊动了你,有事咱们好商量。”
“有你这样商量的嘛,快去找你们的胡来连长,让他跑步赶过来。我一个连长,你一个排长,咱俩职务不对等,何况你也做不了主,说了也白说,我就不再费口舌了。”赵连长把头一昂,不再搭理张排长。
“赵连长,我们连长叫胡来顺。”张排长以为赵连长记错了自己连长的名字。
“我就叫他胡来,少费话,快叫他来。”赵连长一点情面都不给。
“谁在这里撒野,敢叫我胡来,还有没有王法。”一连胡连长得到汇报后,也火速赶往出事地点,赵大炮刚才的那席话,他听的真真的,所以明知故问。
“嗨!我当是谁哪,原来是胡来老弟啊,今天又想胡来点什么事,大哥我一一接招。”赵连长话中带刺。
“炮哥,一向可好,别来无恙吧,小弟这厢有礼了。什么事让炮哥发这么大的火,小心气大伤身。”胡连长柔中带刚,话里有话,语气中有讽刺挖苦的成份。
“告诉你胡来,少在这里给我耍贫嘴,带着你的兵快走开,让我们过去。”赵连长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因为连里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
“赵大炮,你凭什么让我们让开,这里是我们的防区,是我们的地盘,今天要想从这儿搬走东西,我只给你两个字‘没门’!”胡连长转守而攻,出言不逊。
“好你个胡来,又开始胡搅蛮缠了,原形毕露了吧。今天,如果不把你这个脾气改一改,我就把“赵”字倒过来写。”赵连长牛脾气又上来了,针锋相对。
“赵大炮呀,赵大炮,以前你处处事事都压着我,围剿黄维兵团你打头阵,渡江作战你冲锋在前,陈团长偏心眼,总把立功受奖的事给你,让我喘不过气来。今天,老子还不信邪了,跟你杠上了,非咬口肉再走。”胡连长毫不示弱。
“你敢在老子面前耍无赖,好大的胆子,今天,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赵连长祖上是打铁的,一个打铁之人的锤起锤落之中,打造出来的是一副“硬骨头”,俗话说:“打铁还要看火候!”这个“火候”就是持之以恒,所以,他天生就是一个不认输的主。
胡连长也是穷苦出身,自小给地主家放牛放羊,野性十足,桀骜不驯。今天,两个“犟驴”碰到一起,摆出一付不分出胜负绝不罢休的架式。两人的兵也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有兵戎相见剑拔弩张之势,双方事态发展到了十分紧张的时刻,稍有触动就立即会爆发。
……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只听一阵涓涓泉水般的声音,虽婉转清脆沁人心扉,但话语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掷地有声:“两位连长大哥!先消消火,听俺把话说完,你们再动手也不迟。你们转战南北,立功无数,为了解放北山列岛的劳苦大众,不远千里来到北海地区进行战前练兵。目前,俺们各村正在积极想办法,给大军筹集粮草和船只,忙得不可开交。可两位大连长却不顾大局,为了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大打出手,难道你们不想想,这样作对吗?”寥寥几句肺腑之言,像重锤敲在每个战士的心上,场面上的紧张气氛一下子停止了。
胡连长这才注意眼前的这位渔家姑娘,只见她梳着一条大辫子,黑亮黑亮的,浓浓的眉毛下嵌着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看起来蛮漂亮的。虽然日晒雨淋,海风吹面,但就是淋不萎,晒不黑,脸盘白白净净,眉眼清清亮亮。
唐海秀看着胡连长,笑着说:“胡连长,你说哪?”这一笑,让第一次跟女人如此近距离说话的胡连长心猿意马,感觉眼前的她就是天女下凡,嘴瓣儿像恬静的弯月,声音像黄莺打啼。他开始喜欢上眼前这位姑娘。连忙说:“你说的对,我想问一下,你是哪个村的?”
秦排长抢先说道:“她是家旺村的妇救会主任,叫唐海秀!”
“噢,是唐主任呀,幸会幸会,我们认识一下吧,我是一连连长胡来顺,可不是赵连长说的胡来。”说罢,主动伸手与海秀握手,海秀没有拒绝。胡连长接着说:“海秀同志,这些破旧的船,也是我们所需要的,不能让赵连长白白拿走吧,你给出个好主意,让双方都能接受,还不伤感情。”
听到胡连长叫海秀,赵连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种说不上的醋味,自己比你胡来认识海秀早,何况还住在她家,我还没好意思叫人家海秀,你到捷足先登了。赵连长心里憋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火,想发泄出来。唐海秀似乎看透了赵连长的心思,为了防止事态再一次恶化,赶紧说道:“两位连长,咱们比武定输赢怎么样?”
胡连长马上应允:“好办法,我双手赞成,一连的战友们说哪?”
“好啊!”一连的兵们个个像打了鸡血,兴奋的高喊。
“比就比,谁怕谁呀,兄弟们是不是?”
“连长,咱们连是腿杆子上绑大锣,走到哪都敲得当当响。”
“海秀同志,那比什么哪?”
唐海秀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结合当前实战训练,比游泳、摔跤和撑帆操舵,参赛人两位连长,比赛规则,一局定胜负。”
唐海秀的话音未落,两位连长还没做出反应,双方战士异口同声:“好啊!海秀主任当裁判最公平!”两位连长被逼上梁山,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队伍中不时地传来议论声:赵连长的兵说,赵连长军事技术最棒,别说是胡连长一个人,就是十个人也不是对手。听老兵说,赵连长在一次打小鬼子的战斗中,连砍七八个小鬼的头。胡连长的兵听后辩驳说,胡连长才厉害呐,在攻打济南城时,他一连炸掉敌人两个碉堡,这次比赛他一定赢。
秦排长从队伍中听到战士这些议论,感觉都有道理,谁不想让自己的连长赢哪。但他却觉得今天的比赛胜负各半,赵连长原先是旱鸭子,不善水性,渡江时才学会“狗刨式”游泳。而摔跤是他的强项,这样来看,双方前两项很可能打成平局。关键是第三项,两人都是初学者,半斤对八两,只能看谁发挥的更好,两强相遇勇者胜嘛。
比赛场上,唐海秀主任用树枝在沙滩写下了赵大炮、胡来顺的名字,两人的名字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比赛开始,两位连长在战士们的呐喊助威声中,互不相让,纷纷拿出吃奶的劲,力拼每一个项目,正如秦排长所预料,前两项双方战成平局,海秀在名字下方划上了一个粗粗的横道,一比一。稍作休息,两人进入了最关键的一局。海秀喊道:“预备……开始!”
两位连长像离开了弦的箭一般冲上木船,拔缆、掌篷、操舵、摇橹……在海秀的眼前,两人动作做的还算正确。渔船驶离了岸边,战士们只见自己的连长摇动着木橹,像鸟儿翅膀扇动着正在逆流而上。一开始,两只木船并驾齐驱,突然间,海上起了大风,浪波涌起,两只木船,随着海浪在大海中飘动像一个漂在水上的软木塞一样,听任海浪的支配;它不是在行驶,而是随波漂流,随时随刻都有可能像一条死鱼似的,翻转身来。战士们一颗颗心忽的提了起来,敞开嗓门对着海面齐声高喊:“赵连长,胡连长危险啊,快回来!”
唐海秀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心快提到嗓子眼了,肠子都悔青了,后悔不该出这个馊点子,让赵连长和胡连长命悬大海。她顾不上多想,纵身一跳,跃入茫茫的大海之中,奋力地向远离岸边的木船游去。不一会功夫,她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从战士们的视线中消灭……
岸上的战士,不知所措,只有默默地为深陷海水的亲人祈祷,希望他们平安无事。一个小时过去了,一颗颗忐忑不安的心越跳越快,突突地,手心里攥出了汗,不敢再往下想了……
正在战士们焦急等待时,突然间,秦排长兴奋地尖叫起来:“同志们,你们快看,远处有船。”
“是船,两个船紧紧地揽在一起。”张排长拉住秦排长的手,一刻也不松手。
唐海秀把船安全划到岸边,赵大炮和胡来顺拥抱着走下了船,从“角斗士”变成了患难兄弟,沙滩上的名字和成绩早已荡然无存。两位连长驾驶着小船,在狂风巨浪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守口如瓶。但他们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接受了一次精神洗礼人所共知。海水无情人有情,危难之中见真情。从生与死的考验中,从进与退的选择中,从是与非的比较中,战士们看到真情的涌动,领悟到真情的可贵,感受到真情的力量。
“赵连长,按照咱俩的约定,我什么也不说了,旧船板归你。”胡来顺擦去脸上的海水,说话的语气同比武前完全不一样。
“胡连长,旧船板咱们一家一半。”赵大炮一改以往蛮不讲理的态度,说起话来变得温和多了。
“赵连长,不用了,我连征用的船都齐了,你搬回去吧。”胡连长坚定的说,然后对海秀深情地说:“海秀同志,今天多亏了你,如果你不前去营救,我们就会命葬大海,成了鲨鱼腹中的美餐。”
“胡连长,你千万别说客气话,一人有难八方相助嘛,何况你们是为了北山的老百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海秀随口说道。
“胡连长说的……对,我也要感谢你,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赵连长在海秀面前说话总是不利落。
“赵连长,你这么说可见外了。”海秀羞涩地摆弄起乌黑的长辫子。
胡连长对海秀每个动作观察的很细,看到她对赵大炮的暧昧表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醋瓶一样,酸甜苦辣都有。他感觉在不经意瞬间,海秀已进入了自己的视线,拨动了爱的心弦,他暗下决心,绝不能在爱情上再输给赵大炮。
赵大炮一心想着船的事,所以并没有看出胡连长的内心想法,对他说:“胡连长,那我真把船板运走了。”
“拉走,都拉走!”胡来顺连长此时的心,并不再那些船板上,注意力全在海秀的身上。
“谢谢啦!秦排长,我们走!”赵大炮带着自己的兵,每个人扛上旧船板向村里走去。
回村的路上,秦排长好奇地问:“连长,全团上下都知道你和胡连长是一对老冤家,怎么这一回儿,你俩的关系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人感到突然,接受不了,我费尽脑筋也没搞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我的小诸葛。”赵大炮边说边脱去湿露的外衣。
“连长,你就告诉我吧。”
“这是我和胡来顺之间的军事秘密,不可泄露。”赵大炮迈开大步,流星般地向房东家走去,把秦排长和海秀远远地甩在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