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老板非彼老板,咱那“老板”的冠名不全,后面得加个“儿”。从我走出学校大门儿那天起,咱直到退休,都是个给人家打工的。在北大荒,咱当的是大马车老板儿,其实就是赶马车的,说专业点儿,那叫驭手。
话要从头说起,那是1972年初,5团17连从大兴安岭深处的布苏里国防施工完成任务后,撤回来就解散了。我们一个班分到了良种连,就是2连。班长是个哈尔滨青年,叫于仁福,带着十来个人,成建制一锅端了过来。
春种夏锄、秋收冬藏,是农业连队的活儿。很少在大田干过活儿的我,还真有点儿跟不上趟儿。再加上我的老胃病时不常儿的就犯一回,三天两头儿的往卫生队跑。二连离团卫生队比17连近多了,嘿嘿,挺方便的。连里的领导也看出来了,我真不是干农活儿的料,为照顾我,就让我到大车班去学赶马车了。
既然是学,就从最基本的事儿干起。在老师傅的指教下,牵马、套车、打水、饮马、甩鞭、吆喝一应活计从头儿学起,我一点儿一点儿的慢慢地入了门儿,过了一段时间,师傅看我还行就放了单飞。
咱东北的马车有“三套车”,有“二马车”,三套车说的是除驾辕马外还有三匹拉套的马,有里套、传套、外套;二马车是驾辕马再加一匹拉套的马,是吧?我学赶车的时候“主修”二马车,放单儿时自然就以二马车为主啦。时不常儿的就去趟团部拉个煤、运车粮,再不就是去龙门山根下的林子里,打个柴拉车草什么的,日子过得倒也自自在在,平平淡淡。
直到有一天我赶着马车,带上两个跟车的:安建京和吴继建,直奔龙门山下的林子里打柴。那天我赶的是四匹马的“三套车”,是因为老板子苏书清有情况,让我临时顶替。快马子伐树,大斧子打枝,一通儿忙活,连树干带树枝装了满满的一车,捆绑好后往回走吧。我吆喝着牲口,建京和吴继建那哥儿俩躺在车顶的桦树条子上眯胡着,忽忽悠悠地走在回连的路上。干了一天的活儿,连伐树带装车还真有点儿累了。那哥俩估计睡着了,让他们传染的我也又困又乏两眼发酸,眼皮打架。心里想:老马识途,肯定走不错道儿,不如就势也眯一会儿吧。半睡半醒的也不知逛荡了多长时间,突然车身一震,只觉得身子一沉,惊醒了,也晚了,整个车往里扣了过来,翻转一百八十度。这一瞬间我两脚正好碰到了地面,本能地往边上一跳,躲过了车辕子,只是马屁股搁到了脚上,还好,软的。等我爬起来一看,那哥儿俩肯定也醒了,只是少了一个。只见继建单腿跪在车边上,边伸手往车底下(其实是车顶上,倒个了)掏,边喊我:建京在底下呢!
我赶紧过去,正好斧子被甩到了一边,我捡起来就把斧子把儿插进车下面使尽全力往上撬,这时继建也抓到了建京的胳膊往外拽,只拽一下,“刺啦”一声,拽一下“刺啦”一声,建京在下面大声喊:“我的棉大衣,我的棉大衣”,让树枝挂住了。嗨,他都这会儿了还心疼棉大衣呢。好在车顶上装的都是桦树条子,软,有弹性,除了吓一跳,没伤着,就是棉大衣刮了一个大三角口子。看来,老马识途没问题,就是它单独处理复杂路况还不成,要不怎么就那一截老树根,它还把车的外角儿给拉上去了,真寸,真准。
这段故事其实建京早就在《三套车》的文章中说过了,只是有一点需要更正一下,建京文中说的是和赵景明,其实是吴继建,这也算是“贵人多忘事,记性差了吧,哈哈”。
我在2连只待了一年多一点儿的时间,这也是我记得最清楚、印象最深的事儿。
转眼到了1973年,年初回京探亲返回2连时间不长,兵团要集中力量大规模开垦三江平原的荒地,从各师团抽调人员支援6师,我和2连其他十来个人有幸被选上了,五月份就离开了五大连池,奔着抚远荒原就去了。
到6师后,我被分到了60团的25连,这是个纯农业连队。十来个人分到了各个班排,随着季节的变换干着应时的农活儿。
过了小半年,大田和场院里的活儿也基本上收尾了。这期间我一直在农工班,收割打场、放火烧荒啥活都干,是不是那块料都得顶着了。不过,这几个月里我常去连队的马号转悠。因为在二连时赶过车,所以对马还挺有感情。一来二去,居然又被领导相中了,连里的一挂马车就这么归了我,专业又对了口儿,这回是“三套车”的正主儿了。开荒时给机车送油送水,播种时运种运肥。
那时候,6师的条件很艰苦,煤基本上没有,食堂做饭、烧炕取暖大多用麦秸羊草,豆秸算是好柴禾。
记得从咱2连过去的贾京华,由农工班调到炊事班,还用麦秸烧大灶蒸馒头,那火可真是不给劲,不过她肯动脑子,摸索着,总结着,馒头越蒸越好。后来到了冬天了,全连上下取暖是大事儿,就派人到远处的林子里打柴。
三江平原是湿地,一望无际的荒野中藏着数不清的“大酱缸”,就是沼泽中的泥潭,不管是人是车,只要误入,踏破草皮就会没顶。只有入冬,水面冻结实后才敢进去,春夏秋三季就甭想了。
说来也巧,马车还是我赶,跟车的还是建京和吴继建,外加上柴欣,雅号柴六儿。不过这回建京是领队,带着我们哥儿仨,每天一趟。早上收拾好斧锯大绳、卡钩木杠,再到食堂拿上干粮和水,这一天就下去了。这带干粮还有个小故事呢,开始和大家的伙食一样,馒头,另外带点儿咸菜。到中午该吃饭了,馒头冻得邦硬,架堆火烤,外边一层都糊了里面还是冰疙瘩,只好是啃一层烤一会儿,好歹一顿饭。打柴是个体力活儿,这吃的不好还真不成。
建京回连后就反映到连长那儿了,以后就改成了烙饼,放点儿葱花儿加点儿油盐,还不用带菜了,烤起来也方便。过了一段时间,这饼是越来越干,越来越硬,开始还想可能是换人烙的,水平不一样,跟食堂提了两回,想着能有点儿改善,不承想一礼拜过去了没什么变化,这下哥几个绷不住了,吵吵着要去讨个说法儿。还得说是建京,不急不燥稳稳当当,说:“这事儿我处理”。第二天一早不动声色照常到食堂取了干粮,一看,还那样。建京二话没说,把盛水的桶,装烙饼的饭包全挂在了食堂门口的房檐下,不带了!
又是伐树砍枝一上午,到饭点儿了,这才想起来今天早上采取的抗议行动,没吃没喝,咱是真渴真饿呀。肚里没食儿干不动活儿,也不能跟马抢料啊。刚呆上一会儿,被汗湿的衬衣贴在身上那叫一个凉。哥几个顿时没了精神,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看着那片树干树枝发愁,柴禾是打够了,可还没装车呢。
正愁着呢,忽然闻到一股烟味儿,是烧柴草的烟,接着又隐约听到远处有人说话,应该是兄弟连队打柴的。建京一下跳了起来,说:有了,要饭去。
打这以后,食堂也明白了我们的意思,烙饼又好吃了挺长一阵子。
湿地里的林子是这儿一撮儿那儿一片的,能打到的柴越来越少,路越走越远。一天,找到了一片人迹稀少的林子,往深处走走还真不错,有几棵像样的树。行,就这儿吧,把马车赶到边上的空地,放下马槽拌好草料,轮到马歇人干活了。
建京先拣着大的招呼。一会儿的工夫伐倒一棵大杨树,胸径就有40多公分,四米一断,加上粗枝就足有半车,再伐几棵小点儿的杂木就差不多够了,今天真顺当。接下来装车就费点儿劲了,先要从林子里抬到车边上,那棵大杨树是贴着树根锯的,生怕浪费东西,所以树头的一段,带着大“蘑菇头儿”,死沉死沉的。哥四个使劲一杠,拿起架势哈下腰,喊了一声“起”,嘿,纹丝不动。以前抬过的也有不相上下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围着它转了两圈儿,拿杠子撬了撬,原来是树头沾上一溜儿压得实实的大雪坨子。
中午时分太阳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向地面,林子里风又小,积雪上面有点发软发粘了,等我们打够一车柴时,太阳西斜温度下降,又冻上了。清掉冻雪重新上肩,树棵子这回是起来了,可也有点儿强努着。上面拨着灌木枝条,下边寻着落脚点,深一脚浅一脚,颤颤巍巍一步步地挪,歇了有三四气儿才走完这六七十米的“路”,终于到了马车旁边。
接下来的装车也很是费了一番周折,反正到手的东西不能把它扔了,连抬带撬请上了车,剩下的就好办了,悠着劲儿装吧,等捆绑结实了天色已暗了下来。这会儿哥几个累得已经快拿不起囫囵个来了,好在是和马换班人该歇会儿了。
我摇晃着鞭杆儿,柴欣哼着小调儿,建京和吴继建各自点上一根儿迎春烟,顺着模模糊糊的车辙,穿过封冻的小泡子和露在积雪外的成片枯草,往连队的方向走去。
今天这趟活儿是离连队最远的一次,应该有十多公里。几匹马拉着重载,一车柴禾四个活人,想快也快不起来,一会儿,这天就基本全黑下来了,只是借白雪衬着天光大概辨别着方向。心想慢就慢点儿吧,只要顺顺当当地到连里就行。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马车到了一个小泡子上,大概走到中间的位置,只听咔嚓一声,车身子一歪,几匹马紧着刨哧几下,蹄下碎雪乱飞,车身一动不动。坏了!冰塌了!
哥几个反应过来后,立马从车上飞了下来,脚一沾地(冰)又迅速弹了出去,离开车几米后,盯着车开始发呆。足足有一两分钟,等缓过神来看到,冰没有继续塌,车也稳在那儿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要知道,冬天沼泽地里有冰面的地方,一般都是水线,可能下面就是个“大酱缸”。如果赶上了,冰层托不住继续往下塌,那人马车柴就都可能沉下去,等水漫上来再冻上,再加一点儿风吹雪,表面任何痕迹都不会留。就在我们到60团前,有一个连队的十多个人,刚开春时到大草甸子深处去执行任务,就误入了水线,一台东方红75拖拉机陷了进去,所有人都被困住,经过自己努力自救及全团组织救援,有一部分人得以生还,还有一部分人始终不见踪影,永远地留在了沼泽中。
万幸下面不是“大酱缸”;万幸下面的草伐子没被破坏过;万幸冰层还结实,太多的万幸,让我们躲过一劫。后来想想,可能是沼泽地里腐败的草产生了一些气体聚在冰面下,形成一个不大的空洞,这地方承受不了车轮的重压,一下破碎了,而不是整个冰面坍塌。危险警报解除了,可车还在那儿卧着呢,左边车轱辘陷进去多半个,都吞轴了,四匹马四个人肯定是拉不出来,咋整?
发昏当不了死,只有一招:卸车。
要说这人哪,还真不知道有多大的潜能,这一天高强度的活计,已经累得上不去炕了,可一到裉节上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解绳子、撤杠子,一会儿就卸了大半车,就是没敢把那根“大蘑菇头儿”整下来。又用斧子把车轱辘前边砍了个缓坡,安抚几匹马。我左手牵缰绳右手举鞭子,那仨哥们六只手扣住车的后车板,等都拿好了架势,我一声吆喝,跟着叭叭两鞭,八位同时发力。灾难面前,能喘气儿的都是战友啊,这车往前一窜,出来了。
按程序,该装车了,把先前的活儿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折腾近两个钟头进去了。等这股子劲刚过去,这浑身上下就跟散了架子似的,歌也不唱了,话也不说了,一路默默地走着。这时天已经大黑了,四周也没什么参照物,就是有也看不清,凭感觉往回走吧,只求别再碰上冰下面的大气泡。
我还是相信老马识途,应该能找回连里去,但也不敢全靠它们。四个人睁大双眼在黑暗中盯着自认为是家的方向。疲劳、寒冷、饥饿、甚至还有点儿小小的恐惧,一直陪着哥儿几个,慢慢地往前晃悠着走。
突然,柴欣喊了一声:看前边!大家齐刷刷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伸长了脖子。前方,远处,一团红红的火焰在涌动,哥几个惊讶了,那一定是连里的战友来找我们了,一簇簇跳跃的火焰燃起了我们心中的希望。
(作者:周全海,1952年7月出生,男,北京海淀中学1969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8月12日下乡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1师5团17连。1971年4月调入5团施工营,赴大兴安岭参加国防施工,同年11月施工营解散来到2连,1973年4月支援三江平原开发,调6师60团25连后勤驭手。1979年2月病退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