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过春节,按北方人的习俗,就得吃饺子。作为北方人的最北方的黑龙江人,更要过节吃饺子了。我记得2连知青们“老西拉胡琴——自顾自”地包饺子,是在近50年前,那是连队的一次包饺子全民动员活动。
那年月,大家听说正月初一吃饺子,都非常高兴。但是100多号人吃一顿饺子,连队食堂包不过来。有人别出心裁,“裤裆里发豆芽”出了个馊主意:食堂负责派发和好饺子面和拌好菜馅,要以各班为单位,各负其责。这可真叫“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当猪蹄啃”,自己包(抱)来,自己吃。
自打那“广而告之”一刻起,知青宿舍就像开了锅的水一样,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大家伙儿见天议论的事就是包饺子。性子急的人,早就跑到屯子里,在关系好的老职工家预定案板、擀面杖、大盖帘;那几天,大伙吵吵嚷嚷地议论谁最讲卫生,谁的洗脸盆干净,就用谁的脸盆去打馅儿、打面。被征用的人心里美滋滋的,当场表示这两天不再用它洗脸了,还得好好用开水烫烫,保证大家吃得放心。
一清早儿,炊事班里就不消停,像在蛤蟆坑里似的,响声一片,那是人们在剁大头菜,垛肉馅儿忙活着。“一家子害眼,数他厉害”的人,应是当地青年李宗学。只见他双手持刀,拿出剁猪食菜的童子功,破马张飞般一顿砍杀。案板上“噜谷咚咚锵,噜谷咚咚锵”,响声中,居然能听出好似扭秧歌点,但又听着有点乱,听着听着就又好似冒出跳大神的鼓点儿来。只见一时间案板上满是雪花般菜馅,飞舞乱蹦乱跳,不一会儿工夫,洒洒洋洋,噗噗啦啦地整出好大一堆菜馅。
其他人也在预备好饺子主料,那是头晚巴晌儿早早剁出一盆一盆的肉馅儿,加入葱姜、佐料、酱油,只见他们把像根大长白萝卜似的半条胳膊都伸进大盆去,像和面似的把肉馅儿搅拌好。冻了的菜馅儿那叫一个哇哇凉,冻得那胳膊肘,应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景儿,那扮相红红地像根加长的胡萝卜。接着人们又再扛来几袋子面,几个人同时上手干,陆续将和好的面一坨一坨地摞在那,堆面团儿像个大白胖小子,等着大家来认领。
在连队,每逢法定的春节节假日,食堂都吃两顿饭,早饭10点钟开卖。正月初一那天,时间还没到饭点,大家都去食堂排队,等着领白面剂子和已经和好的菜馅。食堂买饭窗口处早已经排起长龙,人全来了,敲盆带嚷嚷,聚在一起追逐打闹嬉笑,手里的盆碗乱撞,叮当响成一片。大家等得不耐烦了,在一阵又一阵的跺脚声中,食堂只得提前开门。
在宿舍这边,南北炕的兄弟们,早把铺盖卷儿卷起来,推到墙根处靠着,大通铺的炕席上放着一块块的案板、菜刀、擀面杖,地炉子烧得通红,大伙有说有笑,自由组合,每块案板前围一堆人,捋胳膊挽袖子,拉开了架势准备大干。
我和南刚在马号班,班长苏书清分了2人头份的饺子面和馅发给我俩。他们包饺子借的家伙什儿,老乡全放在马号里,说话声刚撂地的工夫,只见他们端着面和菜馅,大步流星地一溜烟儿直奔马号去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小时候我也会包点饺子,那是跟老保姆当下手,学的一星半点的皮毛,我也能照猫画虎,照葫芦画瓢,先干起来。
猪八戒扒门帘,咱先露一手。我下手快,先把面团攥成圆圆长条儿,然后揪成棋子般大小的圆剂子;南刚配合我用手掌把剂子按成小饼子,再用擀面杖横一下,竖一下,再横一下,竖一下地擀,一张张又薄又圆的饺子皮儿就好了。
包馅时我俩人手一双筷子,夹上一点馅放在饺子皮中心,然后对折,把中间的边捏紧,再把两边分别往中间捏。嘿,漂漂亮亮的小饺子就诞生了。我们也学着擀着饺子皮,学着包着,但“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动手做起来,还真有点费劲。擀皮子,怎么也擀不圆,东一个角,西一块边的。学包饺子吧,要么馅放多了,包不上,要么馅放少了,瘪塌塌地。我包的饺子,总不得要领,四脚八叉,仰面朝天,就像葛优躺的那股劲,提不起精神头来。可不像女生包的饺子个个圆鼓鼓的,像个元宝,像个美滋滋可人疼的大白胖小子。我俩还没干啥,但身上和袖子上还粘了不少面粉。
不大会儿,我端着饺子,取来南刚的洗脸盆(也做洗脚盆用),放上凉水,端上炉子。等水开了,就分批下锅,滚开的水一会儿,就把饺子煮熟了。终年看不见荤腥,天天吃馒头喝菜汤的我俩,吃到又香又鲜又热乎的饺子,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没有醋,醋精掺水当醋;没有酒,干吃饺子,最后连饺子汤全都喝光了,吧唧吧唧嘴,咂摸味道,那真是好极了。
一转身的工夫,看见推门欲出的辛正喜。少不更事的我,问他吃什么馅的饺子?只见他怏怏地说:“你不懂,饺子叫猪耳朵,回民忌讳大肉,不吃饺子”。我连忙陪着不是,好在是哥们,他也不计较我语失。“嘠”地一声门响,没等我咂摸过味来,只见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他撒丫子撩了,人往屯子那边下去了。
有些男生可就惨了。有的人干脆直接把面和馅儿送到老职工家,请老职工家属帮助包。也有不少人赶鸭子上架,自己动手,包出来的饺子什么形状的都有,躺着的,趴着的;圆的、扁的、三角形的;拿到食堂一煮全破了。有的人包的饺子大小不一,用老职工的话讲,辈分不同,有个头大的饺子是爷爷辈的,有的个头小的饺子是孙子辈的,拿到食堂一煮,全都乱了辈分。有熟大发的,破了皮;有欠火候,半生的。还有甚者,干脆吃到嘴里的全是菜汤加疙瘩汤。最要命的是郝庆苏,他嫌麻烦,一股脑连面和馅儿全掫到锅里开煮。用他的话讲,反正到肚子里也是一锅浆糊。
地域关系,上海人不会包饺子,只会包馄饨,而馄饨皮还是从店里买现成的,他们自己动手包饺子还是第一次。江南才子的温文尔雅,细致入微,在北方的大个饺子面前,全都完犊子了,全部不灵光了。他们用包馄饨,包抄手的法子包饺子,那效果可想而知,不成甩袖高汤就烧高香了。
说起包饺子,那肯定是北方女知青的长项。那时候的人,家家孩子多,只要家里有女孩儿,家务活多是女孩子做,所以女生个个都是一把好手。只见擀面杖在她们手下轻轻地蠕动,一会儿的工夫一摞饺子皮就压出来了。为了让所有的人都露一手,大家轮流上阵。包饺子的人也各有千秋,各种花式饺子都有,挤出来的大肚薄边,捏出来的花边形状各异,还有人别出心裁在饺子馅里放进钢镚儿、糖块,让大家碰运气。
饺子包完了,煮饺子就更热闹了。大家拿着自己的饺子上食堂排队,先来先煮,食堂两口大锅,忙得不亦乐乎。炊事员挥舞着大铁勺,站在灶台边上,寒冬腊月,却挥汗如雨。饺子要包的好还行,那些下锅就破的饺子三两下就把一锅汤搞浑了,还得从新烧水。一顿饺子吃下来,炊事班人人累得半死。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人太封建了,太抹不开面了,死要面子活受罪。但凡男知青过来说句话,女知青们一定乐意帮这个忙!唉!那个时代的人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儿呢!
近50年过去了,多少往事都成过眼云烟,唯有在北大荒包饺子吃饺子的经历却难以相忘。抚躬扪心自问,其实,难以忘怀的不是那顿饺子,而是大家在一起包饺子的情景和相亲相爱的氛围。确实,一铺炕上头挨头地你呼我吸,脚搭脚地气味相投地挤在一起睡觉,一个锅里盆里叮当乱响的搅马勺的共同生活,莫能忘,当年的我们曾经拥有好大的一个家!
(作者:郝向前 1953年5月出生,男,北京第67中学1969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8月12日来到2连,后勤排大车班驭手,连食堂炊事员。1975年3月到河南省西华县国家计委五七干校插队,1978年7月病退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