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日三餐,顿顿都是忆苦饭

1969年的秋涝,五大连池所处的黑龙江西部地区粮食严重减产。2连的小麦一亩地也就收个30多斤,而当时,播麦种子却要15斤。到了来年春天,5团断粮了,白面没了,人们不得不开始吃磨面的下脚料,吃起麦麸子了。“灾荒年饿不死大师傅”,那时正巧我在食堂工作,说说荒年里,做饭的亲身体会。

在人们记忆里,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文化大革命”前后,忆苦思甜的教育活动中,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吃忆苦饭。忆苦饭是把米糠麦麸子和野菜混合起来,蒸出来的窝头,黑不溜秋,极难吃更难咽。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城市里刚下乡的知青们的嫩嗓子,哪受过如此的折磨。

粮食断了,蔬菜也不多。开始还可以吃到点玉米碾成几瓣的大子,后来连这也没有了。麦麸子,分成白麸子和黑麸子两种,相比之下白麸子面蒸出来的窝头还算光滑。黑麸子面就不行了,那刺嗓子的干涩硬喇食道的劲儿,真是使人无法下咽。各个连队没有人愿意拉黑麸子。加工连的白麸子面很快告罄,全团人马只能吃黑麸子面了。

屋漏偏逢连阴雨,喝口凉水噎嗓子。不久蔬菜也断了,食堂只好买进从广州军区调来的罗卜丝干。食堂小黑板上三餐食谱“永远”就是:黄豆萝卜丝汤,黑麸子面窝头。

2.黄豆萝卜丝汤,黑麸子面窝头

为了让麸子窝头好吃一些,食堂在麸子面里加上一点糖精,时间长了大家也不愿吃。我向敖文龙班长建议,是不是改一改,加点盐,换换口味。万万没想到,我这馊主意有如火上浇油,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第二天中午一开饭,大家付了饭票端着饭盒鱼贯而出,个别男生习惯性地把窝头叼在嘴上,一口咬下去,当即“呸”的一声,就吐了出来。“食堂的,你们他妈的想什么呢?这玩意儿能吃吗?当喂猪哪!”我在屋里一听这骂声,心想坏菜了,很快各种骂声搅成一锅粥,纷纷攘攘源源不断地汇聚起来,飞向厨房卖饭窗口。食堂班长敖文龙当然是撞在枪口上,顶包受了罪,哈着大家伙,一个劲儿不停地道歉,还是挨了不少的骂。后来连长都批评了食堂。我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纯粹的忆苦饭!怪不得大家,我非常内疚。如果先做一点尝尝,也就不会出这个问题了。

3.儿饿急,父救济,糕点箱,包裹寄

个把月的麸子窝头吃下来,知青无论男女,他们的皮肤都浮肿了,对着亮亮的皮肤,拿手摁一下就一个坑,半天鼓不起来。麦麸子虽然也有点粮食类的养分,但是人的胃吸收不了。那麸子窝头怎么吃进去,就怎么拉出去,整个样的出了食堂,趴趴个样的进了茅房。由于营养的极度匮乏,知青们的体能迅速下降,基本干不了活。眼看春播就要来临,面对出现的大量的非战斗减员,连领导哪个不着急呀。

不少的知青利用休息日去德都县城(现今五大连池市)的机会,买回不少当地产的小咸鱼,我自然也在其中。每顿饭拿出几条放在炉子上烤烤加热,刚开始吃很是得意,连着吃了几天就受不了了。记得当时的阿尔巴尼亚电影《广阔的地平线》中主人公的一句台词,“看见这臭咸鱼,我就腻透了!”我当时就是这个感觉。臭咸鱼就着黑麸子面窝头再来几口“顺气汤”,度日如年啊。好在知青都有32.0大毛的工资,人们早早地把团部商店里的罐头、糖果、饼干和面包抢光了,货架子毛干爪净,空空如也。

这段日子里,马号里老赵头切好了片的豆饼总是丢失。各班的宿舍炉子上经常可以看到豆饼的渣子,当你把烤得半熟带着生豆腥味的豆饼放到嘴里时,才体会得出它有多香!可见,人畜争食不是天方夜谭,而是摆在人们面前的严酷现实。

春荒断粮的消息很快就传回家里,一时间连队的邮包成马车的往回拉。家长们心疼孩子,寄什么吃的都有。那时只要通讯员赶的马车一进连,就被团团的人群围上了。一时间熙熙攘攘,“有我的包裹吗?有我的吗?”“有你的,给你,这儿签个字。”

父亲给我寄了一个小木箱,里面全是桃酥、奶油夹心饼干,点心什么的。面对如此奢侈的美食,我只能数着个,算计着吃,尽量延长它的“生命”,减少家庭“负担”。这只小木箱在不短的时间里,就放在枕头边,直到食品香气逐渐淡去才扔掉了。团部邮局也因断粮的原因包裹堆积成山,都分拣不过来了。过了一段时间,不少人都发现包裹被人拆过,尤其是布包裹的缝线颜色不一样,原来团部邮局的坏小子们收了买路钱。他们看着哪个包裹大,就拆开从中截留一些,然后再缝上以为无事。后来干脆就“大大方方”的拿,口子也不缝了,只当是杀富济贫了。

4.一枕黄粱再现,子弟兵送来白米饭

战事紧张,碰巧沈阳军区120部队冬季野营拉练,借宿我们连队知青宿舍。第二天早上,我到食堂做早饭,一进门,一股子清香味儿窜进了鼻子,我打开锅盖,发现他们留下了整整的一锅大米饭,一筷子头没动,还是新蒸的(大锅的直径120厘米)。他们肯定是从小黑板的食谱上知道了我们的困境。闻到久违了的香喷喷的米饭,由不得你不咽吐沫咂巴嘴,那个时刻已经不能用“馋”这个字来形容了。这些可爱的战士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可惜没机会,连个“谢”字都没有表达。

“白米饭”消息很快传遍了全连。中午还未到开饭时间,卖饭口窗前已是人头攒动,性急知青排起了长队。女生们显得矜持些站着聊天,男生就不管那么多了,按捺不住口急,哆嗦着抖着腿,拿勺子有节奏地敲打着饭盆,喊叫:“快开饭呀,都饿死了!”

“如果有人没买到,谁不怕挨说呀。”食堂班长和我们一商量,必须定量分配每个人一份,要不然来晚的就吃不着了。饭是有啦,可没有菜呀,有谁见过吃大米饭就萝卜汤的。大庆同志在河南干校探亲时,嚼着大米饭,一努嘴,随口一句利利索索,且脆生生的豪言壮语:“吃好米饭,还要什么菜呀!”顺手又抿抿嘴巴子,舌头伸出来,挂在嘴边的米粒被卷了回去。旁边的人只顾低头吃白米饭没反应。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会儿,大家又都神领意会地不自主地大笑了起来。话糙理不糙,这话讲的太有道理啦!一句无意的“俏皮”话,至今还奉为经典语录。是啊,吃好米饭还要菜?!那天的中午饭比过年还热闹。

5.荒年不可怕,就怕领导说大话

师里了解到5团的困难,准备抽调一部分粮食支援。没料想团领导的大局观十分强,偏不要,还要自力更生想办法,渡过难关。知青听了,那叫一个气。想当年,团里股以上的干部都是现役军人,粮食标准高,白面大米和粗粮是配比的,由沈阳军区直接调拨。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知青吃麦麸子,他们却“吃香喝辣”的。

这段刻骨铭心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三个多月。后人叹曰:

春分粮已罄,麸蘸萝卜汤。火熏咸鱼臭,飞来豆饼香。

人比黄花瘦,不搓腿自胖。余勇度苍凉,无力怎回乡?

有幸逛商店,难寻售货郎。货架两空空,干净一扫光。

加急八百里,快步邮车旁。儿欠慈母情,千古一笔账。

      (作者:潘海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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