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大荒,由于农田里工作的日晒雨淋的辛勤劳作,使得好些知青向往炊事班的工作,认为食堂工作,不用下农田干活,晒不着太阳,也淋不到雨;且吃起饭来,还能可着劲,使劲往饱了吃。其实,在炊事班工作中,人们也有烦恼,也很辛苦,当然这种辛苦和农活是两种不同类型的辛苦。

1.食堂概况,里外灶间

1972年夏天,我被调到2连炊事班工作。食堂在连部最东头把角的房间里,是有20多米的里外灶间。食堂最东头是半地下的灶坑间,人半蹲着,用长把小铲,往灶眼里添煤烧火。操作间是在里屋,它的北面墙,是火山石和火山灰预制块砌起的,厚厚的墙体。冬天气温低,蒸汽大,墙面结满白霜。操作间的南面窗下,摆着两个盛水的大缸,能盛满十多挑水。操作间东头是灶台,上面有三口铁锅,最大直径1米多,炒菜、蒸馒头都是它。炒菜时,要用一把方头铁锹翻炒。灶台的对面,有一个单人床大小的面案子。蒸馒头用的是一个三层的大笼屉,一笼屉装四五十个馒头。冬天蒸馒头时,由于屋外气温低,屋里屋外温差大,蒸汽也大。屋里白茫茫的,尽管人们面对面站着,几乎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2.炊事员来自五湖四海

班长是刘金焕,哈青独立营调来的女掌门,中等个头,扎两条短辫子,又黑又瘦,很能干;李宗学,男;曲相梅,女,都是当地青年,会干活有力气;赵景明,上海青年,个头比较矮,带副眼镜,眯缝小眼,见人笑眯眯的,眼睛会说话,一副南方人的精明像。和几位哥姐比,北京知青年龄偏小,身板略显得单薄:男生董宝生、陈立中都不属于身强力壮的,但是肯下力气,干活不偷懒。我身板最弱,要强努着干活。上士是王雅兰,负责采买。全班一共八个人,四男四女,大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走到一起,给全连知青做饭来了。我来班上不久,班长刘金焕,回哈市去看病,只剩下我们七个人,干八个人的活。

3.分工协作是勤行

炊事班虽然不下地,工作量可不比大田活少。全连一百多号知青,一天三顿饭,外加上给机务送饭,还有夜班饭,工作量相当大了。

每天清晨,天蒙蒙亮,班里有两个人起早,做早饭。尤其是在大冬天凌晨3点,天还黑着,人睡得正香,就被打更的从暖被窝叫起,一出宿舍门,外面刮着大烟泡,一下全身凉透,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到食堂。

食堂里如似冰窖,凄锅冷灶,一切都冷冰冰的。我们赶紧点火,烧锅做饭。馒头是头天放在屉里的,水烧开热热即可,菜汤是头天切好的菜,油一热放锅里,扒拉扒拉,炒炒,加把盐,放水烧开即可。

早饭后,食堂一天的工作就开始了,两个人和面、压面蒸馒头,准备全连知青一百多号人三顿的干粮。

打水要从200米开外的水井打,水井在食堂门前不太远,打上水,再挑到食堂,要走10多分钟,才能把水倒到水缸里。为了加快速度,董宝生就自己做了一副铁钩架子,前边两个桶,后边两个桶,一次挑四桶水。他挑的一副大桶,比普通的桶直径大。我们每次要两个人一起挑水,先一起到井台,一人摇辘轳,一人提水,倒水。那时的我个子矮,扁担钩长,挑两个大桶碰地,这可怎么办?我就踮起脚尖,迈大步,双手拉着扁担钩,这就要悠得起来,才能担水走起来;且步子还不能慢,慢了,桶就磕地。那担子有多重,当时我也顾不了,反正咬咬牙,硬挺过来。咱兵团战士,没有干不了的活儿。

挑水的活计大家轮流着,待缸满了,锅也烧开了,冒大蒸汽。案板上,我们紧赶慢赶,揉馒头上屉。蒸馒头要用头天晚上发的老面肥,两袋面100斤(有时三袋),倒在面案上,将白面堆成中间低,四圈高的运动场形。中间放面肥和温水,一点点向中间推进,和成面块,然后用近2米多长的,一头粗一头细的大面杠压面。面杠的大头插在面案一边皮套里,皮套下面拴着一坨铁块。面杠的细的一头,握在手里一抬一压的和面。为了把面团压下去,需要跳起,借助身体重量加速度,再压下,一跳一压,拌着面杠的声响,有节奏的动作,很像在跳舞。

面醒好后,最难的就是往发好的面里放碱,放多了蒸出的馒头黄黄的,吃起来一股苦涩味;放少了馒头酸酸的,直粘牙。没别的办法,我只好从头开始学。好在当时在食堂的几个人都不错,他们都很耐心地教我如何发面,如何控制放碱的量,如何揉面,等等。原先食堂的馒头很大,都是4两的。后来,知青把馒头改成二两一个的。

俗话说“大锅馒头、小锅菜”,这大锅蒸的馒头就是好吃,又白、又大、又暄。刚出锅的馒头最香,热气腾腾,不就菜就可以吃下去。人们都抢着要最下边锅里的一屉馒头。这一屉,由于在铁锅里,挨着锅边的一圈馒头皮是焦黄的,当然好吃。

4.物资匮乏,难有好吃食

在这之间,我们插空还要择菜、削土豆皮、切菜、洗菜,每项活计都要步步紧跟配合。不用人催,大家都有眼力见儿,干得井井有条。

食堂的炒菜用10印大锅炒菜,炒土豆片,炒大头菜,这是每日必备家常菜、当家菜。翻炒菜时,得用一大铁锹(小方头),铲得铁锅发出“哗拉,哗拉”的响声。那时炒菜缺油少肉,菜确实味道差些。做菜要数熬豆腐省事,端着整屉的豆腐,往锅里一倒,李宗学举着大铁铲,“当、当、当”紧剁一阵儿,美其名曰“鸡刨豆腐”。

夏天菜地种的有茭瓜、黄瓜、茄子、西红柿、芹菜、豆角,还有老倭瓜。冬天就只有土豆、萝卜、大头菜、白菜了。冬天里,食堂用大水缸装满一种叫“布留克”的块茎植物,来腌咸菜,别有一番风味。

冬天,更多的情况是无菜,只有汤。汤一般是萝卜丝汤、大头菜汤、黄豆海带丝汤。每天开饭的时间一到,知青们就会敲着饭盆来打饭,在食堂里东张西望四处踅摸之后,嘴里冒出一句:“又喝汤呀!”“咳”咱没办法!我们也难为无菜之炊呀。

冬天的食堂就像一座水晶宫,室内的温度应在零度以下,水蒸气弥漫到屋子里的犄角旮旯,墙上屋顶结成白霜,地面脚下打冰溜,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带着棉手闷子切小根菜、大头菜。

食堂伙食早饭是馒头、菜汤或小米粥,咸菜。午饭是炒菜、馒头和菜汤。每顿饭吃完,要擦桌子,扫地,收拾完卫生后,要在一个大锅里煮上大子,留一人烧小火,其余人就可以休息了。午饭后,是食堂炊事员的休息时间。

晚饭相对简单,一般是大子粥(有时候是大子饭)、馒头、咸菜,有时是馒头、咸菜、菜汤或小米粥。

因为常有人在地里作业,回不来吃饭,所以食堂常常需要送饭到作业点。往地里送饭,用柳条筐里面放一条白棉被,把馒头放被子中,菜是放铁桶里也要捂上棉被,挑着扁担挑子送到地里。

连里有夜班时,食堂要做夜班饭。做夜班饭,食堂放一个人。有机务人员在地里翻地、耙地时,就要送到地头去。夜里,到处黑乎乎的,一个人挑着担子,朝着机车的灯火,走在田间路上,提心吊胆,很担心碰上野兽。

5.菜地拉菜,活也不轻松

有一天,吃完午饭后,王雅兰招呼我、董宝生和陈立中拿着筐到菜地去砍大头菜。菜地在果树地的东边,离连队食堂大约有1500米。大头菜个个长的有脑袋瓜子那么大,脆生生的,砍起菜来不费力,大家一边说说笑笑的,一会儿就把菜砍完了。我们把菜分别装到四个筐里,每筐有四五十斤。男知青装多些,女知青少些。

第一次扛菜筐,真是扛不动。男知青先把菜筐帮我和雅兰掫到肩上,我俩晃晃悠悠地先往回走。他们再扛起菜筐。菜筐压得肩膀生疼,我强挺着,不能放下来。咬着牙,嘴里不住地默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咱现上轿子,现扎耳朵眼。毛主席语录,咱活学活用,好使。筐子就在肩上,从左边挪右边,右边移左边。感觉还不得劲,放不住,最后找到靠脖梗子的位置,偏左偏右来回地挪动,总算凑合挨到家。

6.乘船拉菜,水中遇险情

2连是良种连,人多,地少,菜地更少,当然菜也就少。眼看连队地里菜吃光了,李指导员家住在5连,联系好了五连的菜班,让我们去拉菜。吃过午饭,马车拉着我、董宝生和陈立中,往北边三泡子对岸的五连走。 

到了三池子边要过桥,眼看着泡子涨水了,水已漫过石桥,我们隐隐约约还看得见水下桥的影子。马车老板趟着水把我们送到五连菜地,原路返回。

5连的同志热情地帮我们砍菜,装麻包,共装了七麻袋菜,就等着连队的马车来接。

处在汛期,泡子里水还在涨,不大工夫,水比来时又涨了,三池子水又深了许多。后来,干脆连桥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站在桥边,远远望去,接我们的马车已经到对岸了,却无法从桥上过来,车老板只能在南岸边上等着。同五连的同志商量过后,他们决定用船送我们到对岸。

来到河边,听由船老大杨师傅指挥,我们把菜装上船,垛在船尾,董宝生和陈立中并排靠着麻袋坐着。这时,修理厂的副连长,一根扁担,一头一个,挑着俩小猪崽,也搭船回团部。他坐董宝生和陈立中的前边中间,紧挨着的是船老大,我在船老大前面。

小船载人又载物,忽忽悠悠地慢慢离开岸边,杨师傅沿着岸边往西划,而不是朝着正对面的岸边。我心里一阵纳闷。抬头看看杨师傅,中等身材,四十几岁,络腮胡子,人很沉稳。我就问:“杨师傅,您的船为什么不向对岸划,而是沿着岸边向前划,顶流上?”杨师傅说:“你看,天上有风圈,一会儿就起风,咱们顶着流上,等风来了,风就会把我们的船往回刮,那样就能到对岸的预定地点。若不然,就不知道被风刮到哪去了,船还容易翻。再说,这船也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听了这番话,我也抬头往天上看看:蓝蓝的天空上,的确有几个淡淡的云絮簇集而成的大圆圈,心里就全明白了。

我静静地坐在船上,心里还挺高兴,这是我第一次在大连池水面坐船观景。往日看见三泡子里的渔船,在碧波粼粼的水面上撒网,还真羡慕有船的连队。

三池子在五个泡子里最大,水面宽广,平静而清澈的池水似优质的胶片,把火山倒影和蓝天白云倒影同刻在池水里,一幅幅山水画卷,影影绰绰,风韵盎然,好一个天上人间美景。坐在船上,观水中的五大连池全景,的确很美。

美景还没来得及欣赏,果然依杨师傅所说,老天爷变了脸,一会儿风就刮起来了。刚刚平如镜面的池水,转眼就起了波浪,“噗噗啦啦”响的大风,拂面而来,浪越来越大。忽地一个大浪掀打过来,船舱进水了,我们三人个个被浪打得浑身是水。我坐的位置正是进水的地方,我赶紧抄家伙外淘,水一个劲往船舱里灌。杨师傅用尽全力保持平衡,双手紧握双桨抵挡着大浪,划向上游。大家越来越紧张,人们下意识地解开衣扣,眼睛盯着杨师傅,盯着船,一声不响。

船在浪里左摇右晃,浪在咆哮,拼命撕扯小船。我们还是不停地在使劲地淘水,绝不能淹船!这时修理厂的副连长,腿肚子开始哆嗦,嘴巴子抽抽,歪咧着嘴角,用颤抖的声音磕磕巴巴叫着:“老杨啊,快点把他们的菜扔下去,减轻点负担……”我用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不说话。他还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两个猪崽也不停地嗷嗷叫。我急了,冲着他严肃地说:“要扔,就先扔你的猪崽,我们的菜是连队食堂的财产,大家都等着吃呐;你的猪崽是个人财产,你是搭我们船的,没资格说话!”

我一边紧着淘船舱里的水,一边跟杨师傅说:“您别着急,先稳住船,我们配合您。”杨师傅始终不说话。风浪凶猛地拍打船帮,大浪不断地将水灌进船舱,他机械地划着桨,我们也不停地淘着水。船上只有猪崽的叫声和它主人哆哆嗦嗦的哀求声,情况紧急,除此以外,其他的事在我们眼里,似乎一切静止了,只有风在逞凶狂,鼓动起波浪,企图摇摆我们的小船。杨师傅执拗地撑起双桨,朝着他心中的航向,划着划着,顽强地与风浪决斗。也不知过了多久,船借着风力,把我们送向对岸。

临近岸边,船又被水下的火山石拦住,搁浅了。大家跳下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船推到浅些,更靠近岸边的地方。这时,等着我们拉菜的车老板,也赶着马车从草甸子斜插了过来。大家搬起麻袋,趟着水,就往马车这边跑。我不知从哪来了那么大的劲儿,抱起一麻袋菜,也和男生一样,往马车上装,接着又跑回船边,再抱起一个麻袋。修理厂的副厂长,也挑起他的担子,一头一个猪崽,哆哆嗦嗦地从船舱里迈了出来。风大,水里也不平,没走两步他就摔了个马趴,趴到水里了,任凭他叫,猪崽叫,没人顾得上理会他。这时,我抓着麻袋的手,不知怎么的,再也抱不起麻袋了,连续试了五六次都不行。大概是淘水太累,太紧张,用尽了力气。

装好菜,我们和杨师傅告别,说了不少感激的话。这会儿,杨师傅脸上也有了笑容。他歉意地说,“风太大,水太深,太险了,好在大家都平安。”

坐上拉菜的马车,大家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我们身上,风还在一直刮,凉飕飕的。大家还在聊着刚刚的经历,都有一些后怕。尤其是赶马车的师傅,看到了船在水里行驶的过程,也是捏着一把汗,揪着心。那天,赶马车的老板是谁,叫什么名字?至今我记不起来了。

几十年过去了,作为当年下乡老知青,我们曾经数次结伴重返第二故乡。现在五大连池早就改为风景区,当我们站在通往连队的大道边,远远望去,2连知青宿舍已经夷为平地,食堂早已荒废,代之的是绿海遥遥,麦浪和豆棵子浪的飘香。我们左顾右盼地竭力想寻找当年留下的痕迹,奈何只有金风飒飒从身边拂过,时光老人已悄然远去。在落日的余晖里,心中的酸甜苦辣,堪比每天接触的油、盐等五味,一勺难尽,但我们的笑声比当年更清脆,有流连,还有感悟。

为了我们炊事班的惊险经历和与水的较量,也为了我们这个班集体彼此的友谊,王雅兰提议,我们照相。

 (作者:左义琴1953年3月,女,北京第67中学1969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8月12日来到2连,农工,后勤排菜地班,1977年7月病退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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