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这毗邻首都北京的河北小镇,一夜间在我的心中变得如此亲切,如此向往。因为在那里隐居着一位当年我下乡时的老领导,主管农业科研的张连汉副连长。那是一位看似文弱却有着坚强性格的知识分子。

“第一眼看到了你,

爱的热流就涌进心底

站在莽原上呼喊,

北大荒啊我爱你……”

《北大荒人的歌》的歌声,这人类心灵的呼唤,一瞬间在我的心中变得如此嘹亮,如此动听。因为在迟到的聚会上,演唱的歌星居然是近耄耋之年的张连长夫人,我们的杨姐。同桌十几位京沪荒友击节伴和,如痴如醉,而我的思绪却追随着她的歌声,飞到了47年前。

那是1971年秋,我在科研排玉米组工作。一天,张副连长把我招到连部,一改平常潇洒随和的风格,极其严肃地对我说:“经团、连领导的批准,决定派你出使海南,担当我团首次玉米南繁的任务。”我急切地打断道:“跟您一起去?”“不!我不能去了,但给你配了个很能干的搭档,孙一福。”接着他为我设想了各种方案,并反复强调说:“方案是纸上的东西,能不能落实还没把握。你远离领导,单枪匹马,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工作近半年,还要带回成果,难度是可想而知的。这是首次,也是试行,不要有包袱。万一不行不怪你,由我来承担。”我黙然地点点头,“为抢农时,三五天后即出发,乘飞机去。业务上你说了算,财务及其他事务孙会计说了算。”目光中充满了期待的张副连长,最后说了三个字“相信你!”

征途中显现在脑海里,一首五言绝句,“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崖州在何处,生渡鬼门关。”当时我想反其意和之,但没成。

上岛第一天,师生产科某参谋对我说:“你们来晚了,其他团育种组已开播。”随即,扔下了一个藤桥的地址,自个儿回保亭去了。

第二天,当我们辗转找到目的地后,才知该连队是种植橡胶的。这里哪有农田啊!我们傻眼了。热心的连长是个东北人,当年四野南下的老兵,赶忙替我们出主意,让我们找附近的少数民族生产队帮忙,还介绍认识了一位与我同岁的黎族青年阿贵,充当翻译。我立马行动,谁知突然接到命令,全团戒严,谁也不许动。事后才知晚上要传达有关林彪事件的中央文件。我们心中那个急呵,真像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了头一样。

笫三天,我起了个大早,与阿贵充分交流后,直奔队长家而去。经过一个山谷形成的水库边,看到一位老者在撒网打鱼,好像他渔网被钩住了。阿贵二话没说,一猛子扎下去整渔网,不行,上来,又下去。我在岸边为他急,更为我自己的任务着急。这几分钟时间,就像过了几小时一样。当他再次浮出水面,露出难色后,我立马脱下鞋,摘下手表,扑通一声也扎下水去。经过我们三次的水下联手共同作业,总算大功告成。看着我俩满身划痕及发紫的嘴唇,老人心疼极了,赶紧递上烤得喷香的泥裹鲫鱼。这时我哪顾得上吃啊,拉起阿贵就要走。阿贵又被老人拉住,他俩伊哩哇啦地说了好半天,我心里却惦记着,赶快找到队长好签合同。突然阿贵说:“不走了。”我急得冲着他大声吼道:“你疯啦!”阿贵指着老人直愣愣地对我说:“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儿子!”我愕然,不一会,三人同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前期工作还算顺利,接下来的工作依然千头万绪,各种困难接踵而来。育种的最大的威胁来自于野猪的危害,拱种子、拱幼苗、啃玉米棒子。事后得知,有些育种队损失惨重,甚至颗粒无收。一天,我带着全队正在地里干活,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有狗吠,男人们侧耳听了会儿,突然扔下锄头,拿起砍刀,发了疯似的朝狗吠的方向飞奔而去。女人们也高兴得停下了活,坐到田边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我问阿贵,“怎么啦?”他说:“今晚有野猪肉吃了,嘻嘻。”我一脸的茫然,阿贵说其他生产队都这样。若是队长在现场,他们就不敢如此放肆了。有一次队长外出开半天会,居然派了一条大黄狗,虎视眈眈地在地边盯着,果真有效。

在张连长“相信你”三个字的鼓励呵护下,我竭尽全力工作着,玉米小苗也茁壮地成长着,直至享受丰收的喜悦。

……热烈的掌声响起,又把我的思绪拉回到餐桌旁。杨姐已唱完了第二首歌,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1975年夏末,我回连毕业实习已近尾声。我选的题目是“不同品种株行距与产量的关系”。临收获前张副连长特意对我说,实验区面积小,一定要把边际效应考虑进去,真实反映栽培学中的科学性。这句话马上让我又想起,我在没上农大前,在他手下当统计。当我拿着2米跨度的步弓子去丈量土地时。他总要告诫:“量得准确些,特别不能少量,咱不搞虚的。”这次毕业实习回校后,栽培学老师看完报告问:“你连里的辅导老师是谁?”我答道:“张连汉”“什么学校毕业?”“东农的”“嗯,好,内行、正直!”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饭后,张连长在十几位当年属下的簇拥下回到了家,又意犹未尽地说起车继先小麦南繁的成功,给他带来事业上的辉煌;以及五大连池这些年他上下沉浮,顽强抗争,后又调到二龙山升任场长的故事。好一副“华灯纵博,雕鞍驰射,谁记当年豪举”气派。

又说起隐居起来写自传,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了。

“几十年风风雨雨,我们同甘苦在一起

一起分享春光的爱抚,一起经受风雨的洗礼

你为我的命运焦虑,我为你的收获欢喜。”

与老连长告别,与杨姐告别。燕郊的歌声仍在我耳边回响,《北大荒人的歌》是我们共同的心声。

      (作者:陈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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