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2连,从外表上看,没有太引人注目的地方。和其他连队相比,只是有两栋用火山灰拌水泥的砌块垒成的宿舍,以及用火山石砌块垒成的仓库。但莫要小看2连,在2连职工队伍里有很多的能人,有气象专家、有育种专家、有水利专家、还有农业技术权威专家等等。可以说五团的精英基本上都集中在这里了。
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这些专家只有沉默、沉默、再沉默。是条龙的在这里只有隐藏着,是只虎的也老老实实在这里趴着。
气象专家数老高。老高从外表上看,他一年四季穿一身黑色的衣裤,脚上穿着农田鞋,腋下夹着把镰刀,两手揣在袖子里走路,和当地老职工没有什么两样,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场职工。
后来我才知道,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老高被打成了右派,被发配到了五大连池农场,并在这里安家落户,养儿育女。在那个年代,在我的印象里,我感觉老高刻意隐藏得很深很深,生怕招惹是非。老高平时不爱多说话,不随便言语,但人很随和,也很老成。
我和老高接触最多的时光,是在良种站那一段时间。有一天,良种站站长老孙安排我帮老高搬东西,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也不知道什么叫仪器仪表,所以觉得这些东西很神秘。我就听从老高的安排,我每搬一种东西就问老高:“这是什么呀?”老高告诉我:“这是风向仪,是测量风向的。”“那是什么呀?”“这是湿度计,是测量空气中的湿度的。”我每搬一件东西,就问一次,老高就告诉我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测量气象的仪器仪表大约有十几种吧。从此以后我每天看老高摆弄这些仪器仪表,时间长了也就和老高混熟了,老高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虽然我是一个出大力的,但老高给我讲了很多的气象知识,并教给我怎样修地温表,还给我讲解气象彩云图。
彩云图是一本64开的小册子,里边有很多彩云图像。老高给我举了一个例子,“你看这张图片,蓝蓝的天空有很多的白云,白云像拖拉机刚翻过的地一样,一条条的,每一条又像房上的瓦片一样,一块块的,出现这样的云彩,过几天就要变天了。”老高讲的认真仔细,我听得津津有味,蛮有兴趣,受益匪浅。
育种专家房凤玉。房凤玉是见人三分笑,不笑不说话,是典型的知识分子与工农相结合的典范。
老房不但会育种,农活也干得非常好。你别看他穿戴很普通,他的口才特别好,尤其是开会发言的时候,讲起话来铿锵有力,有条有理,有根有据,思维敏捷,条理清晰。平时没有事情的时候,我与他闲聊,他不说是不说,一说起来是三句话离不开本行。
听房凤玉聊天,他告诉我:在农作物里边,谷子是最难杂交的。杂交谷子时,要夜间到地里去,因为谷子是半夜开花。还得带个暖水瓶,把开花的谷穗放到暖瓶里,利用水的温度把谷子的雄蕊去掉。暖水瓶里的水温很不好把握,水温的高低对去雄蕊的效果都有影响。
他还告诉我:铲地里的学问很大,铲地不光是锄草,还能保墒,锄板下有水也有火。我纳闷、不理解,水火不相容,锄板下水火怎么会同时存在呀?老房给我解释:当农作物的地表比较干旱时,锄地时锄板搂的表土要浅一些,这样就会切断土地里水分向地表输送的毛细渠道,减少水分的蒸发,抗旱保墒,这就是锄板下有水。如果农作物的地里水分过多,影响农作物的生长,锄地时锄板搂的表土要深一些,这样有利于地里水分的蒸发,减少土地里的含水量,这就是锄板下有火。
房凤玉深入浅出的讲解,使我增长了农作物管理的知识,懂得了其中的道理。
房凤玉讲了很多的农作物管理和育种的知识,由于时间太长了,现在我统统都忘记了。但是房凤玉热心教给我知识的态度,至今历历在目,永生不忘。
水利专家王希明。他是学桥梁专业的。在我们到连队前的几天,他们两口子一同来到了2连。大家习惯地称呼王希明为“大学生”。
老王两口子都是大学毕业生,他妻子叫苏孔宜,梳着短发,人非常贤惠,只记得他们夫妇都是湖南人,说着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老王身材高高的,有些消瘦,穿一身制服,头上戴一顶蓝帽子,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完全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样子。老王平时很严肃,说话很谨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言谈举止很有分寸。农忙的时候老王和大家一样,每天脸朝黑土背朝天的下地干活。
我和“大学生”接触是在1971年冬天修水利的时候。当时2连正在大修水利,计划从三池子东岸一直向东,修一条地上渠,把三池子里的水抽到渠里,让渠水顺流而下,一直引到2连东边的地里进行灌溉,解决庄稼缺水干旱的问题。
我们天天用炸药炸火烧山下石龙的石头,用拖拉机拉大爬犁运石头,然后抬石头垒地上渠。
这条地上渠,在隆隆的炮声中,在拖拉机马达的轰鸣声中,在抬石头的号子声中诞生了。地上渠慢慢地有雏形了,又慢慢地长高了,一直向东延伸。地上渠就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趴在地面上。有待一日扬起龙头,张开龙口,喷出清泉,浇灌庄稼,滋润大地。
大家每天都奋战在水利工地上,老王也不例外,他天天奔波在水利工地上进行测量,控制垒砌地上渠各个部位的尺寸。休息的时候,我们问老王:“这水渠两头怎么一样高呀?”老王告诉我们,细看不一样高,这水渠坡度是1:1000。我们不懂,老王给我们解释:1:1000就是水渠长1000米,水渠的两头高度相差一米。两头高度差多了输水距离太近,两头相差无几,输水速度太慢,1:1000是根据我们水渠的总长度计算出的最佳输水数值。同时他还讲了其它的相关的水利知识,他这一讲,使我们大开眼界,1:1000这个数值至今不忘。后来老王也调到团部科室去工作了。
2连的重磅人物要数郭清赏。郭老是农业技术高级人才。由于那个年代郭老受到政治运动的冲击,郭老基本都是沉默,很少与人交谈,或点头或摇头,能用动作表达的,不用语言说,非用语言表达的,说的字数越少越好。他深知自己已经被“斗倒斗臭”,所以生怕自己再被“踏上一只脚,永世再不得翻身了”。
我看得出来,郭老是一位平易近人又可敬的农业技术专家。他在1953年就发表了论文,提出黄豆根下有根瘤菌。根瘤菌是固定氮肥的,当年就被授予了高级技师的职称。郭老在农业种植领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据此,农场或兵团对大田地块采取轮作制,第一年种黄豆,第二年就轮作种小麦或其它作物。根瘤菌聚集很多的氮肥,对小麦等作物生长非常有利,既节约了化肥,同时小麦等农作物又增产丰收。
1970年春天,我在良种站小屋前栽下六棵嫁接果树。那时郭老告诉我,果树嫁接有好几种,最基本的就是芽接和枝接。我按照郭老教的方法芽接了一棵果树。当时我想让一棵果树既长海棠又长李子两种水果,可惜自己的嫁接水平不行,嫁接没有成功。
2连有很多的能工巧匠,有农机高手、有铁算盘、有农家把式等等。
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尊重知识,尊重科学,尊重人才,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以上4位专家的传授科技的所作所为,是冒了很大的政治风险的,弄不好就给你扣上“封资修”或是“拉拢腐蚀下乡青年”的罪名,后果可想而知,就不言而喻了。
斗转星移,岁月流逝,4位专家渊博的知识,至今他们的形象仍历历在目,我佩服得五体投地。4位专家的一言一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一生,我不知不觉地对这些事物产生浓烈好奇心,激发起我对学习自然科学知识的兴趣。
(作者:刘中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