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千里不捎针,万里无轻担。通常讲,前半句意思是:路途远的话,就不要给别人捎带一根针。后半句“万里无轻担”意思是:路远了,再轻的担子也会让人感觉很重。总而言之,是带着东西赶远路,是件很累也很麻烦的事。
去北大荒之前,我们肩上没扛过重物。家务活里,家长让咱拿点重物,如,顶多是去食堂打点饭,粮店买10斤米面。多年后,我若跟儿孙讲,想当年,咱十六七女儿身,扛50斤面走5里山道,谁能会信哪。儿孙会讲:就你,居然能扛面?就是扛那50斤一袋的面粉。那不是食堂饭馆的壮小伙儿才干得了的活吗?他们哪里会想到,当年我们还真干过这活儿。
回想40多年前,走山路扛面的经历,犹如在眼前。当年,修战备仓库留下印象最深的场景,在我的脑海里一幕一幕地浮现开来:
1971年4月初,五团接到了上级下达修筑战备军事仓库的任务,2连共派去了20人:12个男生,8个女生,我和郝春燕是其中成员。4月13日,我们从北安车站上车,坐着闷罐子列车,直达布苏里火车站。
下车后,我们列队步行8里路来到了大兴安岭深山老林中。4月的山林深处乍暖还寒,我们就要在这里安营扎寨,准备开始战备施工了。在施工现场空地上,有个简易篮球场,它的四周环绕着的是一排排的帐篷,分别是宿舍、连部、医务室、食堂,水房也在其中。
我所在的一连的位置在大山的最深处,距离营部5里,距离布苏里火车站8里。施工所需的物资都要从火车站运进来,却只有唯一的一条山路可供通行。它是由开山洞时炸碎的花岗岩石块铺垫路基,再经过运输物资的卡车反复碾压后形成的。铺路的碎石堆积大约有一二层楼那么高,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地势很陡峭的上坡路和下坡路,道路上处处坑坑洼洼,几乎没什么平道可走。由于初来乍到,我们在这里休整了几天。
4月18日,当天早饭后,指导员宣布:今天全连任务是下山到营部仓库扛面。一袋面粉50斤,几乎是我体重的一半,走5里山路,还要被50斤的重量压着,这对大小伙子来说都是把力气活,我们怎么办?我和郝春燕商量,咱俩扛着面袋走,肯定累够呛,还是用扁担抬吧,俩人力气总比一人强吧。
郝春燕小名“三八”,是3月8日生的。我俩可是最铁的发小了。我俩年龄差不多,两家同住在一起前后排房,从懂事起就在一块玩,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再到黑龙江兵团,我俩一直都在一个班,现在又一起来到布苏里,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同甘共苦,有重担,我俩共同扛着,这是我们共同的念想。
我俩领了面以后,把两袋面捆好,一前一后抬着上了路,刚开始感觉还行,时间长就受不了了。这百十斤重的担子压着我们不太结实的肩膀,担子越走越觉得沉,这且不说,还左右摇摆晃来晃去。上坡时走在后面的人一只手把着面袋防止往后滑,下坡时又要拽着它别往前出溜;扁担先是从左肩换右肩,又从右肩换左肩;一会儿,我走前她走后;一会儿,她走前我走后。偏偏那天的日头毒晒,我俩是热汗顺着脖子流,连发梢都滴着大汗珠子;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胸膛像燎着一团火,打开领子的扣子,也不能解气,累得喘吁吁。两条辫子弄不好就被扁担压得生疼。实在累得不行了,我俩就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歇一会儿。
歇晌之余,回眸四周,大兴安岭初春的景色别提多美了。大地回春,野草刚刚萌动之时,嫩绿的柳芽绽破了褐色的胞衣,羞羞答答地迎着乍暖还寒的料峭春风,悠悠然地窥伺着那些还会缓缓飘落的雪花。
小资的风花雪月多么令人憧憬,可与二八年华革命战士的我俩,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累得我俩真是腰酸腿疼,不得不歇会儿。真是有心插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咱俩咋就不如他人呢?眼看着别人都从我们身边超过去了,干着急没法子,只有心里头喊加油,坚持就是胜利。一路上,我俩顾不得脚下被石块咯的生疼,顾不得腿肚子累的酸软,顾不得肩膀早就被压麻,更顾不得掩饰我俩的狼狈相了。我俩终于在午饭前赶回到了连队。
不想五六天后,又一次全连出动扛面。上次肩膀被扁担压得那疼劲还没全缓过来,这次得用自己的肩膀扛了。我把面袋横在两肩,一只手抓住面袋一个犄角,竟然觉得软软的挺随和,腰杆一挺,分量压到腿,劲头觉得匀称,深深吸口气就上了路。我俩是一个姿势,一路上不敢歇,也不敢松劲,低着头一门心思往前赶路。等我们回到连队食堂卸下面袋子,大口地喘着粗气,揉着压麻木了的肩膀,才发现连队静悄悄的。一打听,敢情我和郝春燕居然是第一拨到达的!我们俩都愣了,甚至不信,就我俩这体力扛50斤面走5里山路居然能拿第一名?全凭一股子不服输的心气儿和毅力,连我都佩服自己。那年我俩刚满17岁呀。
待到全连的人陆续回来后,食堂用白花花的馒头和一大盆金灿灿的炸小鱼犒劳大家,我一连气吃了5个大馒头,真是心情好,吃得也多呀。那顿饭是在我印象中吃的最多的,也是吃的最香的一顿饭。
十天半月过去了,我们已经熟悉这里的施工生活。五一节来临了,天气也越发暖和起来啦。
闲暇之余,我俩有空就去附近山里转转。兴安岭上阳光明媚,山涧已经流水,草甸子已有新芽泛出,群山已经泛绿。又过了数日,满山一片苍翠,坡地上各种野花野草争奇斗艳。
杜鹃花,别称“满山红”“达子香”。春到大兴安岭,像报春花一样的兴安杜鹃花,便会迎着料峭的寒风尽情地开放。站在这样的山峦间,无法不被这簇簇叠叠的杜鹃花淹没。
还有那绿葱葱的樟子松,像守卫祖国北疆的勇士,挺立在大兴安岭山坡上。它生机勃勃,与周围落光叶子光秃秃的树木相比更添了几分精神。樟子松满身褶皱的苍劲树干,竟生发出条条柔软的细枝。
新一代年轻的北大荒人,就像那兴安岭的山坡的樟子松,就像那兴安岭坡下的“达子香”。若没有那长年累月的饱经风霜,哪能有满脸刀刻般的皱纹?没有那艰苦耐劳的精神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哪能有北大荒的万亩良田和堆积如山的粮仓?没有成千上万知青们的血和汗,又怎能使以前荒凉的北大荒改变为如今的祖国北大仓……
回想起来,我们是用自己稚嫩又单薄的肩膀扛起了青春岁月。当年,是我们这一代人,肩负着保卫祖国北疆,建设祖国北大荒的重任啊!
(作者:胡红妮,1954年4月出生,女,北京第67中学1969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8月来到2连,基建排。1973年4月到河北省徐水县插队。1975年12月,困退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