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到北大荒,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当一名女拖拉机手,又神气,又光荣。
1970年夏,女知青张小玲、贾国荣、张建华被连队领导批准,去机务排工作,可惜没有我。我向连队申请,经领导研究同意,我上机务排了,经体检合格后,我立刻到机务排报到。
夏天的清晨,初升的太阳红彤彤的,悄悄地挂在田间地头。在通往地头的路上,一辆红色的拖拉机在路边静静地等着我。
我见到师傅赵玉坤,人称“大赵”。大赵师傅讲究现场实地教练,用最拿手“现上轿子,现扎耳朵眼儿”的教学方法,当场指导我。那广阔田间地头,也就是当今所说的教练场地。大赵师傅告诉我,驾驶拖拉机要领口诀:“往左转,拉左边的操纵杆”,“往右转,拉右边的操纵杆”。我心里想:“不难,咱左右还分得出来”。他一并告诉我,这个车一共有4个挡:1档2档3档和倒挡。“加大油门,车跑得快,换挡时,油门开小点”。还有,“在换挡时,要先踩离合器”。对水温表、油温表的功能和如何使用,大赵师傅也一一作了介绍。没用半个鈡点,我理论知识方面的考核及格了。然后,理论与实际操作迅速链接,大赵师傅立马让我开车,试试我的身手。
冉冉升起的太阳已是一竿子高了。按照大赵师傅教的驾驶要领和方法,囫囵吞枣的我,照猫画虎,按葫芦画瓢,照方抓药般操作,一一做到了。在地里,大赵师傅跟着我跑了两圈,说了声:“嗯,开得不错”。初学乍练的我,经师傅言传身教,在立马见效的速成班中速成,半小时的“路考”快速合格,全部基础科目圆满结业。
没有结业典礼,咱不怕;没有鲜花,路边的野花为我怒放;没有鞭炮声声,拖拉机“轰隆隆”的马达声,在为我奏鸣。我此时的心情像喝了蜜一般,美极了。我要写信告诉远在河南干校的父亲这个喜讯。刚参加工作时,父亲曾给我写信,希望我能学个技术活。当年老父亲的一句话,至今被男发小们奉为经典语录:“我家的孩子就是爱进步”,可见老人家喜悦心情溢于言表。
大赵师傅看见我高兴,他也乐得开心,那张开的嘴叉子,快咧到耳朵根子了,笑得连抬头纹都绽开了。他也是想让初学乍练的我,过过开车的瘾,立马同意让我单练。我脚踩着离合器,大赵师傅“噌”地跳下车,跑到地头,找了一个草垛子一卧,仰脚朝天地晒太阳去了。
挂上一挡,拖拉机在我的驾驶下,马达轰鸣。机车温顺地在田里一圈一圈地开始耙地。眼看着日上三竿,食堂的杨钧烈,一副扁担忽悠忽悠地挑着水桶,给我们送饭来了。他把水桶放在耙过的土地上,等着我们。想着把车停下,可我踩离合器,离他近时我手摘档,可一抬脚,车就走起来,没摘到空档上。于是我再绕一圈回来,快到杨钧烈跟前时,我就手忙脚乱地忙乎一气,还是停不下。就这样,车绕地里一圈接着又一圈,转来转去。也不知转了多少圈,才把机车摘到空挡上,车才慢慢地停下来。
这时,再看杨钧烈背影已看不见了。我从车上跳到地上,并大叫:“大赵师傅,不好了”。这时,大赵师傅游走于爪哇国的魂,在睡梦中猝然惊醒。 他“噌”地从地头草垛里蹿了出来,顾不得满身满脑的麦秸,随便甩甩头上的麦草,惊恐地问:”“怎么了?”
我急忙说,“油温表跑到100度的下边了”。
他一脸释然地回答我,说:“噢,那是油温表坏了。”
他手遮挡着眼睛,眯着眼,朝天看了看太阳,干渴的喉结上下抖动,吧嗒吧嗒嘴,接着又说:“几点了,还不送饭?”
我说:“刚才我看见杨钧烈送饭了,可我停不住车,他才走远了。”
大赵师傅说:“咱们一会儿回食堂吃饭去”。
过了一会,接班的史建功来了。他也说:“你们咋不吃饭呢?”大赵师傅说:“没送饭来,吃啥呀”。史建功又说:“刚才我看见杨钧烈了,他说你们不吃,他才把饭挑回去了。”
这件事,我当笑话讲给排长王克己。他听了,吓出一身冷汗,说:“如果小季停不住车,把车开到草甸子里,那里塔头墩子多,还不把油底撞漏了,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事后,王克己排长向连里做了汇报,大赵师傅受到了全团通报批评。
几十年过去了,相信大赵师傅至今不会忘记,知道此事的2连人不会忘记,我更是终生难忘,停不下来的铁牛。
(作者:季淑林:1953年1月出生,女,北京第67中学1969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8月12日来到2连,机务排拖拉机手,1977年12月困退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