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割地,干过的人都有体会。最有技术的是割麦子,最没技术的是割豆子,最累的是割谷子。割地,也是东北农活中最壮观,最体现技术的工作。把它比喻为800米混合泳、5000米或10000米长跑,甚至是马拉松比赛,再形象贴切不过了。发令枪响后,不用半个时辰,队伍就开始不断分化,形成了不同的集团。

我们是良种连,一切农活的质量标准都很严。比如收割小麦时,定额每人1亩/天(1.5×445米长)。质量要求是,每个平方米内遗漏的麦穗不能超过1穗;麦子每捆周长不能大于三拃(一拃大概20公分),大于三拃麦捆太粗,雨天容易灌包;捆好的麦子三脚踢不散;割过的麦茬子高度不能超过2公分。割小麦中既要保持速度,又要做到这4条,实在是不太容易。

收割庄稼,要想又快又好又省力,就要动作标准化:一是在收割中麦子抓把匀称,一捆麦子三把成捆。抓多了容易掉麦穗儿,返工捡起就耽误时间。每把抓少了就要多抓一把,同样是浪费时间。二是每捆麦子的步子不能超过三步,基本是一步一把,每把是10行/米。如果每把多一步,一捆就是三步,一亩地下来就多走445米。三是割地时是一脚前一脚后的弓字步,身体要尽量向前探出去,这样身体的重心在两胯之间,腰不承重。绝不能双脚并拢,直身站立割麦子。这样干必须大弯腰,累死人还不出活儿。四是换把行走时两脚要交叉迈步,不能推车。如果后脚与前脚并拢后再出脚就要多走一步,同样一亩地下来也要多走445米。五是打麦腰子时镰刀不能落地,要手臂夹刀。总结起来就是“动作标准,没有闲步,抓把要匀,刀锋要快”,割麦子的速度快慢就体现在这里。只要娴熟掌握以上要领,一亩地的定额3个小时之内肯定完成,回家睡觉也没人管。

刀好不好,是割麦子速度快慢的关键。麦收前,我们利用休息时间满世界去找好的镰刀把。最好使的是黄菠萝木的把,找到木把后再用火加热,将木把煨好成型。镰刀要选薄一些刀片,用粗磨石开好刃,再用细磨石把刃立起来变成一条黑线,剩下的就是自己的本事了。

割地中,大家不甘落后都在使暗劲儿。比如,捆好的麦子并不要求竖起来,高手们为了显示能耐,非给你戳在地上。明白地告诉对手,就这么(多了一个动作)干你也追不上我。割麦子不用动员,满地里的人是男的和男的比,女的和女的斗。最精彩的是一排二班(男)和二排四班(女)的较量,一天下来不分伯仲。其实谁也没给对方下战书,就是一个不服气的劲头儿,叫上劲儿了。下班回来谁都不说,跟没事儿人似地,第二天上阵一碰,就出火花,只要相互有眼神就会心知肚明。

这种暗斗慢慢地演变成团体赛。在保质保定额不返工的前提下,不仅个人要争第一,全班也要拿金牌,约定俗成的比赛规则也就形成了。

我们二班班长上海青年蔡浩泽是个书生,平时少言寡语是个闷葫芦,农活儿干得非常利索。刚到连队那年的麦收,他一个人就把了3米多宽。四班长金世蓉与蔡同城,浩泽是城里人,金班长可谓南汇乡下人士。金班长她性格外向,快人快语,家在农村吃苦不在话下。他们两人只要在个活计中擦出“火花”,两个班的战士则各为其主,不遗余力。为了抢速度,我和班长两人一组,他在前面放麦腰子,我在后面打捆。这样做可以减少动作,速度自然要快一些。不一会儿对方看出端倪,也学着变阵了,不管两方谁先到地头,差不多都是同一个动作。胜利者站起来总是先解开领子扣吹吹风,再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几丝笑意跃上眉头,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搞不好还要过来接你,让你难堪。两个班经常是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俗话说得好:男不和女斗,可是女人偏要挑战男人的底线,不应战也实在是挂不住脸儿。

留给我记忆最深的是割谷子。谷子杆又高又重,谷穗沉甸甸地耷拉个头。秋收时大地一片金黄,人在谷浪中时隐时现,动感十足,确有一番景象。

割谷子每人6根垄,每垄谷子播种的垄台宽度大约二十公分,谷子不像麦子,它是实心的,割下后攥在手里十分坠手。老职工讲,割谷子一定不要穿破的衣服,谷子杆上的毛茬子像木锉一样,一天下来能把旧衣服扯碎了。我是事先不知情,穿着一身新的兰卡叽布衣服就下地了。收工回来一看坏了,衣服裤子倒是没扯碎,可左半边的衣裤全被谷子磨得发白了,好在带了个套袖,衣服袖子是保住了。当时心里,真是又心疼又后悔。

割谷子十分费刀,不如割麦子技术要求高。首要的条件是要有体力,你手再巧,人瘦得跟小鸡子似的,想快也没戏。其次是刀要快,地里一天要磨上个几次。刀锋差一点儿,速度就上不去,还要支出更多的体力。最后才是技术。由于谷子高,像轻纱帐似的,一进地里就找不到人了,不过这倒方便了解手。干活时,大地挺安静的,只有刷刷的声音,偶尔能听见旁边人的闲言碎语,有时蹦出“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这个场面远不如割麦子人山人海的红火儿。割谷子很是寂寞,不是吃中午饭,人都见不到,更甭说聊上几句话了。

上午时间大家体力充沛,速度上几乎不分高低,常常听得到些嬉戏的笑声。午饭后,人在从地上站起来,两腿就有点灌铅了,迈步都显得慢了一些。人的体能消耗大了,地里也就少有了声音。三点钟半左右加餐,看到送饭车到了地里,男男女女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来到饭车边。能量补充后,我再回到自己的垄上,一刀下去不见谷子割下来,我觉得挺蹊跷,低头再看看手,原来手已经僵硬了,刀从手中脱落,自己居然没有一点儿感觉,人明显的是过劲儿了。即便是补充了热量,此时无论怎么干都不会出汗了。东北的9月天气温明显下降,小风一起飕飕的,不经意就打个寒战。

收工时,人已是筋疲力尽。回连的路上,没什么人说话,只盼赶紧回到宿舍。

割豆子是割地活计里最没技术的,体力消耗小于割谷子,大于割麦子。割豆子给我的印象就是烦,原因在于动作过于单调简单,重复性太强,容易产生疲劳和厌烦感,人除了不停地在走路,还是在走路。由于秋季豆子杆已有些干枯,镰刀不能磨得太快,否则很容易夹刀,反而耽误了速度。割豆子也是每人六根垄,两上两下。从后面看去,满地的人撅着屁股迎来走去的,只见人动不见人头。

刚到连队不久就赶上了割大豆。下地前,班里给每个人发了一只没有手指的皮手套,当时都不清楚为什么,拿在手里还嫌累赘。到了地里才知道它的重要性。刚开始我还不太在意,因为戴手套有些不跟手,看看老职工好像谁也没带着这玩意儿,我把它揣在裤子兜里,割了没多远就感到这手心疼得受不了。原来干枯的豆荚尖扎进手心后,荚尖部分就断在了肉里。扎几个还能忍,多了就顶不住了,看看自己的手心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不得已戴上了手套。人家老职工多年干农活儿,大手早就满是老茧。这帮知青刚从城里来,手还嫩呀,真正农民的不是,太缺练了。这一手的刺,够晚上在炕上挑上一阵子的了。

割大豆就像戏场子中的跑龙套,迎来送往的满大地都是人。人见人倒是不闷得慌,时不时可以站起来和邻近的人扯上几句,顺便直直腰缓缓劲儿。割豆子的巧劲儿就在于镰刀搭到豆杆时,另一只手顺势一推,给个寸劲儿豆杆就断了,既快又省力。

到了中午,送饭车来了。喷香个大的猪肉萝卜馅儿包子一气儿就是六七个,车走前再找补找补,吃十个问题不大,女生还能干掉五六个呢。我这个人就是倒霉,萝卜馅的包子吃着香,一个小时后就闹胃酸。有时烧心烧得难以忍受,一烧就是个把时辰,没办法只好找卫生员要酵母片,想吃包子先吃酵母。一到割地,我的裤兜里总是放上一包酵母片。回想起割大地的辛苦,总是叹言:

麦收拼手艺,争先巧中强。三刀定标准,方弓一穗忙。

割谷更衣履,放豆十里长。过劳手自拘,脱刀坠坡梁。

牛车忽而近,肉包下来香。五六不成席,十圆化长枪。

举手望远山,腰痛汗湿墒。归来黄昏里,饥肠能上炕?

(潘海迅)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