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秋收的一天,我们班去良种站东金龙岗下的大豆地割豆子。

大豆地一千多米长,地势起伏看不见头,每人六根垄,中间开趟,两边迂回。开工没多长时间,分出了快慢,人们在地里慢慢地散开了,活干得累了,原地休息一会儿。我觉得半天能干完,大家也就没带水壶。到了下午,活没干完,水却没有了,大家只好到地边的草甸子里找水喝。塔头墩间洼陷的坑里多少有些水,蹲下去,用手篦开水面上的浮游物,拣干净的地方下手,勉强捧上些水,润润喉就算是喝了,总归意思一下。天色渐暗,收工了,班里人陆续走出大豆地回连去了,地里只剩下我和蔡浩泽两个人。

我看到大家的活还有些没干完,第二天再来不值当,我和蔡浩泽商量,我俩晚点回去,把大家剩下的活干完。那时的人都求上进,无论什么工作都不能落在人后,班里都是新来的北京青年,岁数小,和他们相比,我俩算是老青年了,做事也要有个样子。

天完全黑了,月亮从龙门山尖冒了出来,我俩在地里坚持着。北大荒盛夏时节,入夜后很凉,半夜里穿大衣都不热,不要说是入秋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一天下来,人累得精疲力竭,又冷又饿又渴,前胸贴着后脊梁,真是干不动了。我俩不约而同随手从黄豆秸上揪豆荚,剥几颗豆子塞到嘴里。生豆子有股子腥涩味,不好吃,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咽下去骗骗肚子再说。几颗豆子能起啥作用,只是一种暗示,吃下去,人就有劲儿。又忙乎了一阵,我和蔡浩泽顶着月亮,算是完成了任务。回来的路上,人像瘫了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两腿灌铅,走路的力气没了。回连队的路也就几里地,可那天却显得十分的漫长。走一会儿,停一停,再走一会儿,晚上九点多钟,我们终于回到了连队。

那年涝灾,搞得连队几乎颗粒无收,1970年三四月春播开始时,连队没有土豆种子用。土豆是东北的当家菜,没了它,一年吃啥,这可是大事。连里通知我,带上全班去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调土豆种。全班有董宝生、蔡浩泽、张立忠、杨钧烈、周秀来、潘海迅、柴欣、王维、赵光宏、王连才、胡小平和我12个人。领了任务,一番交代,我们装上麻袋,坐着团里汽车连的两辆解放大卡车上路了。

莫力达瓦在嫩江西边,距离五大连池一百多公里,当时嫩江还没开江,我们的车从冰面上开了过去,当天就到了莫旗的一个村子。村长接待了我们,分配我们到老乡家吃派饭,一家挨一家轮流吃,吃一顿,半斤粮票一毛五分钱。第二天早上,与队里一番讨价还价,土豆种卖价定在了1毛钱1斤。为了抓紧时间,12个人拎着麻袋,挨家收土豆子。午饭后,顺利地收了两车,我决定两车当天返程回连。根据连队的要求,两车种子不够用的,我们还得继续收购。我就决定由副班长潘海迅带领王连才等6人先回去,剩下6人我带着继续收购。车走后不久,我们很快收齐土豆,只等第二天车来。但好事多磨,这一等,让我们足足等了一个星期。这个村子,每天只吃两顿饭,让我们这帮人很不习惯,一到晚上,我们就在队部,要么睡觉,要么看他们老乡下棋。到七、八点钟时,肚子饿了,大家就在炕洞里烤土豆吃。吃了几天土豆,大家都受不了,开始反胃了,我们就改个吃法,到村里的豆腐房买豆腐皮,用豆腐皮卷白糖充饥。就这样一天天的,熬到最后,张立忠牙痛病犯了,赵光宏等几个人都发烧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去旗里给团部发电报,让他们赶紧来车把我们接回去。

好不容易把车等来了。一问司机才知道,原来嫩江已开江,汽车过不来,只能沿着江,一边问路,一边走,绕好大的圈子才找到桥,过了江。我们赶紧装好车,用油苫布把车苫好,用大绳捆好,防止车“打摆子”,土豆掉下来。白天行车还好,到了晚上人在车上冻得像冰棍。我们6人坐在车顶上,车在路上跑,风打到脸上像刀子割肉,火辣辣地疼。回来的路,汽车居然跑了两天一夜,到连队已是晚上6点多。连长指导员前来接我们。几个人从车上下去,脚一沾地,两条腿不听使唤,连路都不会走了。这罪真够人受的,好在兄弟们完成了任务。

一百多个北京知青来到2连后,连里知青从30多人猛增到一百三四十人。连绵的雨天,地涝了,麦地里到处是一片片白花花的雨水,既渗不透到地里去,也蒸发不了,康拜因待在停放场上,根本下不了地。地里的杂草郁郁葱葱,麦子和杂草搅合在一起,只见草,找不到麦子。雨水浸泡后,残存的麦穗掉粒发芽了,割晒完躺在地上,等待拾禾的麦趟子都发霉了。收割机下不了地,只能人工捡拾。

北京知青下地那天,上百人来到地头,一字排开,黑压压一片,阵势真不小,地里顿时热闹了,这是2连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场景了。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不管岁数大小,既然下了乡,就得过劳动这一关。北京青年都是69届初中生,我们上海知青年龄就大多了,大他们两三岁五六岁都有,再加上我们早来一年,绝对是军中老兵。无论是身体,适应能力,生活劳动的经验,北京青年都无法和我们比。一帮孩子,半大的姑娘小子,稚嫩的小脸,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身子骨,这苦他们是否受得了,我心里没谱。

第一次出工,笑话百出,镰刀使不了,镰刀不会磨。大家开始排垄,每人十个苗眼。

我这人好奇心强,一开干就想看看北京青年怎么割麦子,不瞧还好,一看笑死人。割麦子十垄五刀是规矩,离我不远的几个不是顺着垄下刀,而是几根一撮的连割带拔,大刀阔斧的活,简直被他们搞得像绣花。由于动作不对,不协调,很多人过度地消耗体力,腰疼得直不起来。投入要有回报,人都要累死了,也不见出活,镰刀割手剌腿脚的事天天发生,手绢包手,纱布裹腿,狼狈不堪,就瞧卫生员满大地里忙乎了。

北京青年初来乍到不会干活,但他们肯干苦干。“水田”里泡了半个多月,你还别说,大有长进,他们干得有模有样了,其中有几个不可小觑,后势很强。第二年麦收时节,老天很给面子,康拜因能下地了。2连的麦子做全团的种子,必须抢在雨季前归仓,农工排除了为联合收割机打道,还要承担大田的小麦收割任务,人机齐上阵,连里冷清清,地里很热闹。。

农工排的男生中,割麦子的快手不少,上海青年里有蔡浩泽、杨钧烈和我;北京知青中,有刘中伏、潘海迅、赵光宏几个人,既有速度又有质量,几乎和我们平起平坐了。

我是1排2班班长,每次排垄自然在前,潘海迅、蔡浩泽、赵光宏、杨钧烈、刘中伏、王维、周秀来、黄晓山、孙玉功随后一字排开。一排排完了,轮到2排女生。女生排好垄,我们已先走一步,割出去一大截距离。占了时间的便宜,我们总是先到地头。

一天,我正在地里直腰歇脚,捶捶腰,顺便打个麦要子。不经意间,我发现几个女生从后面赶上来了。我有点纳闷,她们干的这么快?领头的是4班长金世容,紧随其后的是卢嫈嫈、赵奇霞、尤纬纶、贾京华几个人。我跟身边人叨唠:“女生割的挺快,追上来了。”大家回头一看,女生头也不抬,一个劲儿地往前冲。我猛然醒悟,这是向以我为代表的哥们儿宣战。这还了得,太受刺激了,若是让女生就这么超了过去,一辈子的话把算是落下了,男生不都成了酒囊饭袋,说什么也不能让她们第一个到地头。

我小声招呼身边的几个人加快速度,镰刀在大家手里左右开工,上下翻飞,动作频率越来越快,这天还是2班先到了地头。我们几个人,胳膊夹着镰刀抱着膀子,得意地看着还在忙乎的4班女生。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们才割到地头,那时男女生之间几乎断电,极少说话,但看得出4班女生的眼神中明显透着不服气。金世容扔过来一句话:“你们先排垄,先割的地”,那意思分明是:今天不算!明天再比试,走着瞧。

未闻口号声,不见红旗展,男2班和女4班展开了角逐,地里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检查质量的人连忙紧随其后,生怕活干毛了。两个班之间都憋着口气,使暗劲儿,没有让人的。我心想,整就整出个动静,这个年头谁怕谁呀。

那时的年轻人都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遇事争强好胜,好斗,打赌比输赢之事经常发生。连队割麦子都有劳动定额,每人一天一亩地,干完可以歇着,甚至回连休息也没人管。搞不清是哪天,大家谁跟谁都没商量,比赛就这样悄悄地开始了。 

我们是5团的良种连,干农活十分讲究,其要求和其他农业连队不一样。诸多农活中,割小麦尤其见功力。如果说割麦子算技术活,那它的标准就是:麦子每捆三手抃粗,三把一捆;麦要子三脚踢不开;麦茬子的高度不超过3厘米;每平方米掉穗不超过一个。要想做到又快又好,手抓麦子时抓把要稳,手拿把掐不能掉麦子,一刀两行,五刀一把。当地割麦子讲究:捆好的麦子杵在地上,活还要走在你前头,这才是最牛的。意思是:你捆的麦子平放在地上,我比你多一个动作,把麦子捆好了立起来,你也撵不上咱,咋地?

次日,我们班排好垄,大家并没有动手,而是等着4班,公平竞争嘛。老实说,男女有别,让上三刀才对。割麦子恰恰拼的不是体力,动作的协调准确决定速度和质量,性别的差异在干活中体现得并不明显。4班排完垄,见2班没动手,她们脸上显得有些不解,诧异的眼神被我捕捉到了,对视中,我心里感到了压力。今天又将是一场恶战。

我和蔡浩泽与4班长金世容冲在最前面,难分先后。不知为什么,金世容慢慢地领先了,一个身位,二个身位,领先的优势越来越明显,我糊涂了。就算我差一些,蔡浩泽干活可是强手中的强手,头年北京知青刚来,他一个人割三个人的宽度,北京的小兄弟们都追不上他,怎么今天就落后了?观察中,我终于发现了秘密:金世容不捆麦子,只负责割麦子和打要,卢嫈嫈在后面负责打捆不管打要,舍车保帅真聪明,怪不得干的这么快。看清楚了,照方抓药,我们也改变了战术。蔡浩泽和潘海迅一组,一个放要,一个打捆,很快局面就改变了,不过,无论哪方想保持一米的领先优势都很难。

第三天,双方犬牙交错,交织在一起,双方人的心都紧绷着。这时班里有人向我提议说:“让4班过去吧,别把她们累坏了。”我也想缓和一下紧张情绪,全班逐渐放慢了速度,女生很快冲到前面去了。我们和4班拉开些距离,采取跟随战术,逼她们玩命。4班领先了自然很高兴,她们赢了嘛。没一会儿,她们感觉不对劲,2班总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终于反应过来,知道我是在让着她们,好像是为了公平,她们也借着喘气等我们。2班上来了,两个班的“战斗”又继续了下去。

这个夏季的2连麦子地里,两个班形影相随,互不相让,比翼齐飞。无论谁在前面,无论男女,大家都毫无保留尽了全力。到了地头,两个班的人没有歇着的,掉过头来互相接续,相互之间连一声“谢谢”都不会说。

那是友谊和支援比什么都重要的年代,感激和快意尽在不言中,两个班在劳动中形成的战斗友谊一直延续到我调离连队,前往黑龙江东部三江平原开荒为止。

作者:丁晓天

1950年3月出生,男,上海南汇中学1966届初中毕业生。1968年9月13日来到2连,农工一排2班班长。1973年4月支援三江平原开发,调6师27团4营36连工作,农工排长。1979年2月顶替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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