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末,久居美国的我,又能回国看看亲人和朋友了。在上海,我遇到了当年团宣传队的几个战友,掐指一算,大家分开快50年了。高兴之余,小谢突然问我:“为什么别人调到宣传队都高兴,而你却老是哭?”就这一句话,尘封许久的记忆被打开了,一段难忘的兵团生活,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当年,我和大家一样,响应老人家号召,跟随许多从小要好的朋友,一起来到了寒冷而陌生的北大荒,成了一名16岁的兵团战士。从小到大,我第一次出远门,能和好朋友们在同一连队,感到很温暖,不像有些学校,同学们都被拆散到了不同的连队。发小们在一起过集体生活,觉得很有意思,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从来没想到要一个人去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工作。谁知道,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捉弄人,不愿意的事情还是来了,而且这一天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
有一天,连长对我说,让我到团部去一趟,齐政委找我。我一脸的愕然,实在想不出这是为什么,难道我犯啥错了?见到了齐政委,他又让我到团宣传队去一下,说那里有事儿。去宣传队的路上,我的心忐忑不安。来到团部礼堂的楼上,我见到了团宣传队的领导和队员们。原来,他们只是想听我唱支歌,我说,我不会唱,是连队的朋友们在齐政委面前瞎起哄的,拿我开玩笑。看我这么个率真孩子,他们不知说啥是好,坚持要我唱一个。为了早点离开那个我不喜欢的地方,我随便唱了首歌。这首歌是在离开北京的火车上刚学不久的《兵团战士之歌》。唱完歌,领导们什么也没说,就让我回连队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唱歌引起的,惹了祸自己还不知道。
我们到团里没几天,团里在俱乐部举行欢迎北京知青来5团的大会。一个胖胖的军人,后来知道他姓齐,是我们团的政委。会场上,按照部队的规矩,各连以列队排开落座。他走到我们2连面前,问大家能不能推荐个人,带领大家唱唱歌,活跃一下气氛。队前拉歌,饭前唱歌是部队的传统,齐政委的提议无可非议。人群中几个同学兴奋了,异口同声回应政委说,陈莉会唱,起着哄让我唱。我被大家的喊声吓坏了,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思想准备的我,有一种被出卖了的感觉,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是个喜欢出风头,愿意吸引别人眼球的人,虽然爱说爱唱,但属于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也许因我A 型血的缘故,无论大家怎么起哄,我死活不肯唱,就这样硬顶着搪塞了过去。在座的谁也没想到,齐政委这么做,是不动声色地在为团宣传队物色一个独唱演员,更让同学发小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她们起哄的后果,直接导致我远远地离开了好朋友和刚刚熟悉的连队,成了一只离群的孤雁!
欢迎会之后的几天,平静如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家和往常一样,每天出工说说笑笑,下工之后相互打打闹闹,真是一群没心没肺的孩子。谁家里来信了,宿舍里常常连带牵动一片哭声,没多一会儿又开始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我去团部回连那天,发小们既好奇又担心,都问我因为啥事心情不好。我和盘托出,如实诉说,朋友们听完了都后悔不该瞎起哄。我不知利害,还安慰大家,我不会去团部那地方,我只是应付着瞎唱了一下,人家宣传队不会要我的。自己在心中不断嘀咕,我可不能离开连队,更不能到那个陌生的地方和那些陌生的人工作生活在一起。离开北京,离开父母一个人来到北大荒,千里之外,小小年纪,只有和从小长大的发小们一起才有安全感,要不然真的太孤独了!
事情的发展,没有按我期盼的那样不了了之。几天后,连长把我叫到连部,正式通知我,团里来了调令,让我收拾行李去宣传队报到。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我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其实,我不是个爱哭的女孩,自认为一直是挺独立要强的,连我妈妈都说,“莉莉走多远她都不担心”。因为在父母眼中,我比哥哥妹妹都更能照顾好自己。可那一刻我突然变得好软弱,好胆小,好怕离开我熟悉的发小同学们。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连长和指导员面前,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就是哭哭哭,一个劲儿地哭,为的就是不要离开!
不知道是谁喊起来,“宣传队的人来接陈莉了!” 听到喊声,我更是怕的不知如何是好。外面到底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时此刻,我深深地感觉到一种即将被一直保护我的同伴们抛弃的滋味,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锥心之痛。
后来我才知道,发小们为了保护我,留住我,居然向那些接我的宣传队的队员们投掷石头子儿,真是爱之深,恨之切。多年后,我在宣传队结识的好朋友朱凌云向我控诉,“我就是当时去2连接你的几人之一,你们的人竟然将一块半拉子砖头砸到了我的头上,你哭哭也就算了,可我心里为了你留下了去不掉的阴影!”
轰跑了宣传队的人,发小们庆祝我又能和她们在一起了。一群单纯的小孩子以为把宣传队的人打跑,我不去报到就完事了,哪晓得我已经惹了祸,自己还不知道。兵团是部队管理,军令如山,团部的调令怎么可能因我们闹闹就成了废纸一张。第二天,我和十来个发小们被通知到团部开会,这种违抗军令无视组织纪律的事,放到哪儿都不可饶恕,自然没好果子吃。我们被团长从头到脚臭骂了一顿,根本没咱说话的份儿,这才感受到什么叫作“军令如山倒”。
郭燕虹是几个当事人之一,照理说也应当和我们一起去团部挨团长训,可她必须上班去德都拉沙子,否则人手不够。临行前,她特意叮嘱我:无论如何不能去宣传队,晚上拉沙子回来如果看不到你,我会不高兴的。我信誓旦旦向她保证,一定不会服从团部调令,她这才放心走了。
挨了团长的训,我的心情坏透了,调动的事情一点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我那些泄了气的同伙儿只能老老实实拎着背包行李,把我送到了宣传队。有了这出恶作剧,宣传队里自然没人愿意搭理一个不识时务的人。那段时间,我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除了孤独还是孤独,剩下的就是以泪洗面。
入宣传队的当天晚上,郭燕虹到队里来找我,一见面我们俩就声泪俱下抱头痛哭。快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依旧清晰地记得燕虹一边哭一边埋怨我,说我说话不算话。燕虹是我最好的好朋友之一,如今她已不在,阴阳两隔了,要是她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就这样,我用了一种不同于其他人被调入宣传队的方式,违心的,不情愿的离开了我朝夕相处的朋友们和已经熟悉的连队,开始了长达四年的宣传队生活。从此,我给宣传队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一个爱哭的小孩子。
【作者】陈莉:1953年10月出生,女,北京第67中学1969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8月12日来到2连,农工2排,同年调团宣传队。后回到2连,1977年12月困退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