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还不满16周岁的我,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奔赴黑龙江兵团,乘坐1969年第一趟装满知青的列车,跨进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的战斗序列。

不谙世事、懵懵懂懂的我,乘坐北去的火车,到北安站换乘敞篷解放大卡车,在两天多的长时间路途奔波后,终于在8月12日的清晨时分,来到了我们将生活、战斗、成长的地方——5团2连。

当年,北大荒遇到了多年不见的水涝灾害。入夏的8月,五团所在地,即五大连池赶上雨水勤,隔三岔五下场雨,全团绝大部分麦田土壤都处于饱和状态,道路泥泞不堪,大地中一片水泽汪洋。连队分配我们干农活的第一件事,就是水中捞麦。

关外9月,昼夜温差大,麦地里,积水没过了脚脖子,冰凉刺骨,就这样,艰苦的生活和繁重的劳动开始了。

连队东边的一号地里,满满地都是纵看一排排,横看一垄垄,黄色的长龙,这都是已收割下来的麦趟子,一眼望不到边。我们拖着沾满泥巴的雨靴子,迈着沉重的脚步,用镰刀去割,去捞水中的麦子。

大家刚开始时,还是穿着雨靴趟着水,在麦地里用镰刀割。麦秆被水浸泡后发艮,镰刀割不下来又带出根和泥土,还不如拔的快。于是有的人丢下镰刀去拔麦子,有的干脆直接把麦穗割下来兜着。水深没膝,靴子都灌满了水,走起路来比靴子沾泥更难受。后来几天,大家就直接穿农田鞋,挽着裤腿,趟着水去突击。白天,日头毒,天气很热,汗水把上衣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晚上收了工,裤子鞋子都是泥。劳累了一天,谁也顾不上洗。第二天出工前,人们再龇牙咧嘴地把湿裤子湿鞋穿上下地。开始几天还好,时间长了,握镰刀的手打出血泡,胳膊腿又酸又胀,腰疼得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就弯不下去。中午吃饭时,恨不得趴在地上吃。

北大荒夏季蚊虫本来就多,这一年雨水多,蚊子就更多。多到什么程度?一巴掌拍下去,绝对不止一个两个。此外还有一种小飞虫子叫“小咬”,专门往人的头发里钻,再咬。还有一种比苍蝇个头大的“瞎蠓”,叮人最狠。为了防范这些家伙,女同志把方头巾裹在头和脖子上,而男同志没有头巾,就用一件上衣把头和脖子围住,一个个就像巴勒斯坦游击队员一样。人们虽然进行了全副武装,露在外面的脸和胳膊、腿仍然受到猛烈的攻击。许多知青腿上被挠破后,留下一个个血痂。这种非常人遭遇,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秋后,灾涝严重,当年全团麦子减产,水淹的麦地更是几近绝收。我们的口粮也遇到了困难。那麦子收回来,得不到充分的通风晾晒,发生了赤霉斑。团里上缴公粮不合格,只好就地将捂麦子加工成面粉,都当口粮分给全团职工、家属及知青。

刚开始吃时,这种特别的馒头,只掺了近一半的麸子,后来干脆就是纯麸子馒头。麸子有白麸子,黑麸子。麸子吃多了胀肚,吃整个的麸子馒头,上厕所就拉不成形的麸子屎坨坨。不吃麸子馒头,人又饿得慌。后来好点了,吃的是霉变的麦子磨成粘面的馒头。饿极了,知青不得已,只有想办法,去马号找些豆饼等什么东西,用来充饥。还别说,那会儿,吃点烤豆饼,感觉挺香的。

转眼间,下乡的第二年到了。老天给脸,光景不错。我们也经过半年多的锻炼,逐步地适应了当地的生活,生产劳动也步入正轨。

春季,我们播种施肥;夏季,我们锄草、间苗;秋季,我们收割、扬场;冬季,我们积肥、修渠。一年四季,我们忙忙碌碌,勤勤恳恳劳作,虽有劳动的辛苦,也有收获的喜悦。

春季播种时,小麦大豆基本上是机械化作业。一台拖拉机拉着两排播种机,前排播种,后排施肥,镇压器跟在最后面。玉米播种离不开人工,每组四个人。刨坑、点种、施肥、踩格子。几组人顺垄沟,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干得热火朝天。

夏季,我们迎着朝阳上工,衣服沾着露水作业,给作物除草、间苗。大伙儿有说有笑,一派热闹场景。

秋季是最忙的季节,收割机大田中穿梭,麦地中人头攒动,一浪接着一浪的。紧接着就是脱粒、晾晒、扬场、出风、装袋入库。场院上扬场机轰鸣,粮食堆上木锨翻飞,忙碌的人们你来我往。一袋袋装满麦子、大豆、玉米、谷子的麻袋,整齐地堆满了场院和仓库。

经过几年的农业劳动,我身体力行,内心也渐渐融入到了北大荒的方方面面,同样也有北大荒人一样的切身感受。比如,在割地时,对于手中的“家伙什”,有那种正像东北人唠嗑“人巧不如家伙妙”的感觉。

在人力收割小麦、大豆、玉米、谷子时,如果手中没有一把锋利的镰刀,那可是真要累死牛呀。在这几种作物中,属谷子是最难割的。镰刀割小麦可以连割带拽,割大豆可以连割带撅,玉米可以连割带砍,而谷子则不行。

说起割谷子,大凡干过这项农活的人都知道,东北的谷子长得比较高,茎杆也较粗壮,割起来挺累人。更让人头疼的是:谷子的叶子上有着密麻的倒刺,干枯的叶片又犹如薄薄的刀片一般。这样的农活,即便是老职工,一天干下来都是累得臭死,稍不留神,手臂上、腿上都会被谷子的叶片划得一道道血痕。知识青年也要干这样的农活,其难度可想而知。如果镰刀不锋利,谷子与你为敌,你就是割也割不断,拽也拽不出,撅也撅不折,砍也砍不动。最后没辙了,只有坐下来老老实实地磨刀。刀虽磨了,若磨不好,还是“外甥打灯笼”,只得求老职工帮忙磨刀,这才解了尴尬之境。直到现在,我都怪自己没有好好地跟老职工学学磨刀的技巧。以至于家里的菜刀、剪子用钝了,还要求助于“磨剪子戗菜刀”的人。

冬天到了,这时的五大连池已是雪花飞舞,银装素裹,好一派北国风光。农闲中也有忙碌时,积肥、修渠、伐木、砍柴等一系列工作陆续登场。外面天寒地冻,屋里温暖如春。

我曾做过腐殖酸土化肥:我们用木屑、柴油自制炸药,将炸成一块一块的腐殖土拉到连队,码成一堆一堆的,和化肥掺和在一起,发酵后,来年当肥料使用。

我曾修过水渠:夜里冒着零下30多度的低温和刺骨的寒风,我们到远离连队的火山脚下,把已炸好的石头拉回连队,用来修渠。

对于上山伐木砍柴,则是我比较喜欢干的活计。

记得那年的冬天,我们一群人坐着几辆马车去山里砍柴。到达林子后,我们分工合作,人们砍树、锯杈、拖木头、装车。就在我们完活启程回家时,忽听有人大喊:“有熊洞!”闻听此言,大伙儿马上围了过去。只见一位老职工用树棍往洞中探查,突然,“嗷”的一声,一只大黑熊从洞中蹿出,大伙儿吓得扭头就跑,当时有几个人被树根绊倒了。心想“完了!此人必死无疑”。幸好,黑熊并没有扑向人群,而是一路狂奔,向林子深处逃去。待大家回过神来,再探那树洞,洞里居然有两只出生不久的小熊崽,煞是可爱之极。大家有些后悔了,希望母熊能及时回来。遗憾的是,第二天我们再去时,两只可爱的小熊已被活活地冻死了,母熊再也没有回来。

人生有悲也有喜,有无奈,也有激情。苦中作乐就是我们美好快乐生活的插曲。

每当晚饭后,知青们在宿舍里有看书的,有写信的,也有唱歌吹口琴的,还有弹吉它拉小提琴的。

要说唱歌,记忆最深的是天津知青吴瑾唱的一曲《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真是唱得不错,颇有专业水准。我就是在那时,跟北京知青丁小立学弹吉他,跟上海知青陈煊学拉小提琴。

我在来兵团前,就会吹笛子、拉二胡,有点器乐基础,并长期随父亲单位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下农村,进工厂演出。因此没费太多时间,我就基本掌握了弹拉技巧。我学会弹的第一支吉他曲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而拉小提琴的第一支曲子是《红星照我去战斗》。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曾喂过猪,养过马,磨过豆腐,赶过车,制过砖,烧过窑,开过拖拉机,操作过收割机。学习每一种技能,胜任每一项工作,都会给我增加内在的涵养,磨炼并丰富着自身的人生阅历。

70年代后期,连队成立了科研排,我被调到排里。连队负责科研排工作的是一位有着大学学历的张连汉副连长。张副连长走路不紧不慢,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有板有眼;骨子里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眉宇间不显山不露水地张扬透着文人的风范。

在张副连长的指导安排下,科研排分成了小麦、大豆、玉米、谷子、土豆五个组,我被分到大豆组。我的紧张有序,多姿多彩的科研育种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冬天,我们在温室里,为各种作物的种子进行发芽试验,根据发芽率的情况,为来年作物的播种量做出科学评估。我们还到各地科研所引进良种,带回来进行试种、繁殖。在作物成熟前,我们还要进行各品种的杂交试验,待作物成熟后还要进行产量计算、品质鉴定、产品推广等工作,力争为全连和全团的生产,提供优质高产抗病的好种子。

没过几年,我又调到团科研站工作。站长是房凤玉。老房人和蔼,工作态度认真,科研生产经验丰富。在他的带领下,全站同志非常团结,大家之间关系融洽,工作积极,心情愉快,亲如一家。

每当节假日,我就和朋友们去附近的药泉山,喝着带着铁锈味的矿泉水,爬上老黑山的山顶,观赏那震撼人心的火山口。然后,我们行走在千姿百态形状各异的石龙群中,欣赏着大自然创造的鬼斧神工般绚丽多彩的自然美景。

峰回路转,1978年底,随着大批知青返城的浪潮,我也最终踏上了回京的归途。此时蓦然回首,我才发现,五大连池是多么美丽。广袤的大地四周火山环抱,闪闪发光的五个池子如珍珠般镶嵌在火山脚下。放眼望去,肥沃的黑土地,金黄色的滚滚麦浪,绿油油的大田作物,绘织成一幅美不胜收的壮美画卷!

回京的数年里,我在心里,无数次祝福你,五大连池,及我曾经战斗生活了近十年的5团2连。

如今追忆往事,“北大荒、知青、兵团”而这些曾在中国大地上响亮了十几年的称号,也正在历史舞台上渐渐隐去。但是我们相信,对每一个曾经被那一场大潮席卷,曾经被唤做“知青”“兵团战士”的人来说,这一切是那样的难以忘却。因为,那是来自青春的记忆。 

【作者】赵光宏:1953年10月出生,北京第67中学1969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8月12日来到2连,农工排农工,连农业试验站大豆组试验员。1978年12月病退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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