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中旬,我坐火车从哈尔滨站出来,乘上了去五大连池的汽车。车从哈尔滨开出不久,我看到了一派北国景色。道路两旁,高大的闪着斑白的杨树干飞速地向车后掠去,远处柞树林呈现红咖啡的颜色。随着这丘陵上的山岗不断地起伏,那夹在中间地带,布满金黄色的麦田和红色的高粱田,以及一片接着一片深绿色的大豆田,像一幅巨大的在不断变幻着色彩的地毯,引发众人感叹,我情不自禁地回想往事。

车一路开过了呼兰、青岗、明水、拜泉、克东、北安,最后终于进了德都县的地界,现在改称五大连池市。车去农场的路依旧很不好走,车路过药泉山到场部的一段,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车过了欢喜岭,道路与洗衣搓板别无二致,把人颠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到了五大连池农场,已经是下午四点。车开了六个多小时,把人累得不行。事前有过联系,我师傅张志远夫妇俩蹬着小三轮来车站等着我。 

这年,我的师傅该有70多了,看着他头上花白的头发,那已显苍老的脸庞和仍露着的熟悉的笑容。

老张是我连农业活上最拿把的师傅,他让我学会并知晓了如何做农业活。当年2连刚成立良种站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对我的帮助、关怀恩重如山,我至今仍铭记在心。

我特别的记忆里,是在1969年吃麦麸的档口,我常偷着去他家吃一点土豆啥的,这在当时已是非常不错的待遇了。老张每月40多元工资,要养活家里七八口人,生活特别艰苦。从外表你都看不出来,任何时候都他是乐呵呵的,干什么农活都精细得很,谁也及不上他。

这天,他精神特别好,晚上和他全家一起在饭店吃饭时,总觉得有唠不完的磕,那天我喝了不少酒,都不知道啥时回的招待所。写此文前不久他孩子给我微信,说老张师傅现在已经中过风了,躺在炕上不能正常下地行走,但时常说起往事,仍还是想起我。他现在都快90的年纪还能记着我,不由让人唏嘘不已。

第二天凌晨,我在招待所睡得正香,听见有人在敲门,原来是2连的指导员冷洲学过来看我。我看看手表,3点钟都不到。再睡是不可能了,和他聊的话题不多,陪他喝酒又太早没地方,我便拖着他,一同去三泡子边上散步。

那天的月亮特别的亮,我俩沿着去场部医院的路顺着三泡子走了一大圈。虽然是东北的凌晨,但并没有感觉到北方特有的凉意。天幕边悄悄地拉出了几丝鱼肚白,三池边静悄悄地,平静的池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躺在那里。

1968年9月23日下午,是上海知青到达五大连池农场的第一天。三百多号人挤在俱乐部礼堂开着大会,开着会不知什么原因,主席台上就乱了起来,无非还是因为分配连队的事乱了套。我看的实在没意思,就一个人溜了出去,顺着俱乐部门前的路一直往西走,快走到头,看到前面有池水就更是加快了脚步。

我从小喜欢水,小学二年级就进了游泳训练班,一直到现在,仍保持着经常游泳的习惯。就这样鬼使神差地,也是走到了这个地方,这池边熟悉的大石头还在,上面光秃秃的能坐人。湖对面老黑山和火烧山的影子倒映在水里,脚边的水草丛中鸟儿鸣叫,风光旖旎,美极了。那时我想也没想,脱了衣服就扑进这水里。

9月的北方,水里还是凉,冷得我一机灵。我慢慢地游着,水纹四散荡开去,不断地往外涌着涟漪,好像能一直荡开到对岸。水的上面一层还是有点温暖,但往下三五十公分就很凉了,让人不敢往下蹬腿。我轻轻地拨动水面,时而还翻过身来仰泳,正游的开心之际,突然感觉自己游进了一大堆水草上面。我顿时紧张起来,先马上停住了手脚,然后慢慢地往外退。

这时,我玩的兴致已全然没了。四周空旷的没有一人,自己在水里弄出的声音反而让人觉得恐怖起来,赶紧撤退,脚被岸边锋利的火山石划破了口,很狼狈地穿上衣服往回走。

回到俱乐部,再看那场面,顿时我傻眼了。大多数上海知青都已经按分配意向去了各个连队,剩下没有走的人也正在提着行李准备上车启程。这些人基本都是我不认识的,我的行李也不知去了哪里。我急着打听我们学校的同学,却被告知都分配去了九连,人早走了,离场部有二三十里路。天已快暗下来了,有人告诉我说有几件没人认领的行李被送到了场部附近的良种连,让我去找一下。就这样,在良种连看到了我的帆布箱子,并从此神使鬼差地融入了这个令人难忘的集体。

这时,一只水鸟扑腾着从水草丛里惊起,带起串串水花,尖叫着朝对面老黑山的方向飞去,这叫声把我从往事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太阳已经耀出了彩霞,静静的池水和当年一样。站在岸边可以看到打鱼人下的捕鱼的丝网,在晨曦里呈现出好看的剪影。我俩的裤脚早就被这露水打湿了,粘上了泥巴和碎草散发出的令人陶醉的香味。

三十多年了,陈年往事就像这味道一样,一幕幕地向我袭来,又随着这远处传来的拖拉机声音飘缈而去。

此时,正值趟大田的农忙季节,农场的职工们趁着早晨凉快,早早下地忙活了。有几台小拖拉机在远处地里趟地。据冷指导员介绍说,现在这种小拖拉机既能种地又能拉货,还特别便宜,大多数人都能买得起。以前兵团时期那种大型机械化作业的场面再也看不到了,我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便和冷指导员进了一家小饭店吃早餐。这时天已大亮,7点多,他还坐在那里就着咸菜喝啤酒,我自个便提着照相机回老连队转悠。

走进2连,眼前看到的大多景物变了,旧有的痕迹不多,房子似乎少了不少,破落依然。

我正想拿起相机对焦,路边园子里正在干活的人向我打起了招呼。原来是2连的老职工李宗学两口子,真佩服他们还认识我。当年,我们都叫他小李子,现在已五十岁的人了,还有原来的模样,好像胖了点,他正拾掇着自家的土豆地。扯了一会儿,我告辞宗学一家,继续往前行。

南边有一排房非常破烂不堪,张志远两口子住在这里,进了屋,让我吃惊的是,这房子里比以前还要简陋,纸糊的墙,泥垒的炕,屋里连一只像样的柜都没有。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是我当年记忆中的感觉,好像遭受过浩劫一样,有一种不祥的疑惑。我心中一番纳闷,却不敢开口多问。屋外还是摆着大酱缸、破水桶,桦木爿子夹着的木栅栏东倒西歪地堆在那里,快要倒了,只有从栅栏边钻出的几株牵牛花和不知名的小菊花开在那里,显得有几分生气。该唠的昨晚都说过了,我坐了不多会,就想走了。

临离开时,老张唠叨了一句:“老了,弄不动了”,说得我眼眶里泪水直打转。他一辈子共生了七个儿女,前面是五个男孩,最后两个是双胞胎女儿,现在孩子长大了都各奔东西离得远。大儿子张春民当年就淹死在三泡子里,真是可惜了。他们家不舍得大媳妇离开,就让二儿子小利又和她重组了家庭。

现在他们俩在五大连池开了个食品店,生意很不错,不和老张夫妇住在一起,常常忙得照顾不上。

离开了老张家,我顺着房前那条路向东溜达,那是原来通往九连的路径。走了一阵,身上的衬衫已湿了,天真热。再往前走了一段便拐进了向北的岔路,我想寻找当年住过的小土屋。几经张望,以前住的那间良种站小房子早已没了踪影,但先前间隔果树小区而种着的一排排杨树还在,虽然少了许多,长粗壮了。这地里面现在种的基本都是大豆,也有少量的玉米。据说这几年黄豆的价钱卖得好,整个农场连小麦都很少种,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块麦田。

农场的地让少数人垄断承包了,这些人和当领导的都挣了大钱,还有人到大城市去买了房。而大多数职工,哪怕你技术再好,也拿不多钱,甚至还欠发着几年的工资。人们又开始穷了,都在怀念当年兵团时的好辰光。

这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那些个长得矮小些的豆苗,是春天遭了冰雹后补种的。田里的杂草少,说明田间管理好。看到这一垄垄绿油油的豆苗,不断勾起我们当年在农场生活的情景。

9点多钟,2连原来老指导员徐凤林的儿子开着夏利车找了过来。头天,我和小徐约好,租用他的车去龙门石寨景区参观。

去景区的路况还可以,现在去五大连池各景点的路基本上都修上了水泥路。车开过老3连——当年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看到原先的大岗平缓了许多,岗上面已成了一片树林,当年我们在道路两边种的旱柳树不见了,路面显得光秃秃的。车过马号的时候稍停了一下,没找见熟人。

马号还是老样子,已经不养马了,据介绍整个农场都不养马了。你能看到的只有职工自家养的小毛驴。车进了小孤山,当年四连的地界不久,我们就到了龙门石寨景点。

景点门口几个鲜红的大字很醒目,“龙门石寨”,周围还用火山石砌了不少小假山作景。这里的石砻,据考察是多少万年前就形成了,这时才明白,我们是在史前遗址的风水宝地上。对于这石砻的称呼,现在有一部分科学家改称为“隆起式火山”,又长见识了,从此五大连池的火山总数又多了几座。

这些景点现在不属农场管,归五大连池风景区所管辖,整个风景区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世界地质遗产保护区。

进石寨,每人收40元门票,停车费10元。进了石寨,我感觉这地方开发的不错,对游览环境的保护措施做得很好。大松木方子铺就的人行道从石砻上面蜿蜒而去,共有800多米长,气势很大。这时游人少,我一面随着木道漫步,一面环顾这美妙的景色,这和当年在石砻堆里乱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曾两穿石砻。一次是去3016部队农场探望王克己老师傅一家,走到11连时,有人告诉我穿石砻走近。我就沿着火烧山的石砻边缘穿过去,结果多走了2个多小时才到达。另一次是从水泥厂那边的石砻奔药泉山而去,因为是跟着几个老乡走,所以放胆而行。这石砻的石头非常锋利,手脚划破了不说,把一双新的回力蓝球鞋刮得一塌糊涂。那天我拍了10卷120胶卷,只因为想保险,把这些胶卷送到赵光师宣传部去冲印,没有想到被他们弄得全军覆没。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令人运气脚跳。这回是第三次穿石砻,算是最悠闲的一次。

龙门山的火山熔岩非常有特点,漫长的年代,大自然生息造化,将这里演变成我国境内独一无二的火山熔岩自然景色。当年喷薄而出的岩浆漫漫流卧在这四面山坡,像成百上千条巨龙躺在这里,等待着再次腾飞。这里缀满了浅白色、浅粉色和浅绿色的石花,像鳞片一般附在这石龙身上。偶尔几株从石缝中挤出来的小白桦和小黑桦挺立在那里,也应有上百年的生命。

不远处黑幽幽的东西龙门山坐在那里,山脚下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原始树林,白黄绿红黑五色,在蓝天的衬托下真漂亮,是任何其它景区都不能相比的。这独特的14座火山风貌,洋洋洒洒地环铺在这五大连池周围,使其每一段局部都能形成奇特的风景,要多美妙就有多美妙,该是举世无双吧。

以前我们在这地方生存了10年,劳苦了10年,磨炼了10年,亦木然了10年。当年跟着马车去山里干活的时候,那皑皑白雪,刺骨的寒风逼着你把脑袋缩躲在破大衣里,从未能够欣赏到今天这么美好的风光。这一次,我重新记住了一个全新的火山熔岩世界。

木道旁还留有清晰的车辙印,我萌生兴致,跳下木道顺着往前走。路中的草长有一人多高,其间有几株葱绿的灌木夹杂在里面。这车辙印也许是过去留下的,如果是的话,也有几十年历史了。在这里,我拍了许多的照片,犹觉不够。无奈时间有限,我带着留恋的心情走出了龙门石寨。

回来绕道药泉山,直奔老黑山。老黑山是五大连池最年轻的火山,喷发至今近300年时间。未近山前,你就能看到到处都是火山灰。快到山前,树越来越多,基本上都是白桦林。有几个和尚在面山打坐诵经,虔诚得很。沿着人工砌成的石梯拾级而上,没走几步就可以看见当年就名气很响的水帘洞。这石梯以前是没有的,现在虽然让人方便了许多,却没有了当时那种登山的情趣。特别是行走在到处都是火山灰的山路上,一步一滑的感觉绝对妙不可言。

老黑山不高,海拔500多米。走不了多大会儿,那黑黝黝的老黑山已踩在脚下了。这山上的树木,像化石般地扎在火山灰里。特别是那杨树,蜿蜒曲折地长得像虬龙一样,树根裸露,曲溜拐弯地趴在这山坡上。古色的树干透着斑驳,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一株人造的盆景树。所以这里的人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树名“火山杨”。

我围着火山灰铺路的火山口颤悠悠地走了一圈,周围大大小小的火山和五个连成串的大池子尽收眼底。

五大连池风貌在茫茫的迷雾中更显得神秘、美丽、迷人。在靠火山口较危险的地带都有铁索栏杆保护游客安全,还建了一个小平台,专门供人拍照留影,边上的火山石上书写了“火山口”三个大字。在这里鸟瞰远处依稀可见的农场,心潮难平,不由脱口而出几句诗来:“清清连池悠悠山,曾将热血染此岩,青春终究随风去,火山依旧熔时代。”

拐过老黑山脚,朝北走就到火烧山了。在三池子和四池子交连处有一个名为耳朵湾的地方。这里的池水和石海交错在一起,景色秀美。长满着浅绿色石花的火山石围着湛蓝的湖水,鲜艳的小花伴着水中映出的朵朵白云,甚是好看。

不远之处,有一座很原始的木桥,连接这两湖池水最窄处,有几个人在那边静静地垂钓。这里的石砻和龙门山的石砻全不一样,所以另称谓石海。它展现了最原始的火山风貌,就像刚喷发过的现状。那火山石黑黑的,红红的,如同那刚出炉的焦炭,上面却布满了蜂窩状。我信手捡起一块轻得很,扔在水里能浮起来。

再往前走,形同笔架的火烧山近在眼前,光秃秃的火山口龇牙咧嘴,形状怪异,你不走到跟前是完全体验不到的。

第三天一早,我还是去2连南边的那块大草甸子转悠。当年这档口真是水草茂盛的季节,遍地的乌拉草,开着的黄花菜、柴胡花、车前菊,真有点草原的模样。现在水很少了,只有一丛丛低矮的塔头草陪着蹲在那里黑黑的火山石,像几只散养的牛羊在那栖息。突然,我发现一个老娘们牵着两头花白的奶牛在放牧,上前一打听却是熟人,是老职工锁长龙的闺女。我们下乡初到2连的时候就和她家做邻居,记得她家的狗特别利害。后来一把火把那趟房烧掉后,人们都搬开了。现在听说老锁早过世了,他的外孙女正在哈尔滨上大学,蛮出息的。

再往前走,见搭有一个硕大的草棚,还没走到门口就有一条大狗狂叫着朝外窜,还好它是有铁链拴住的,却已经吓得我不轻。紧跟着出来一个高个子却也是认识的,是原来三连的老木匠王国强,这里是他们家建的蔬菜大棚。60多岁的他早不干木匠活了,现在他除了种大棚蔬菜还养了100多只羊,这会儿羊都放去三池子边了,他自己在菜棚子里练字消磨辰光。这是个脑瓜子极聪明的人,很懂致富经。

此时,雨开始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远处一片雾茫茫,老黑山的倩影时隐时现。要走了,我还是请小徐开车送我离开。多年来一直和克山农研所的老师没断过联系,这次也顺道去看望他们,车就直接奔克山方向而去。开过了药泉山就出了五大连池农场的地界了,五大连池美丽的形象却在此刻变得更为圆满,这一趟重返真不虚此行。

红红的火山石,不时会激起我心灵深处的情感;世界遗产,我心中的圣地,五大连池满盛着的都是爱,洒向社会,洒向世界,给我带来人生精彩和难以忘怀的欢乐。再见了,我还会再来,我会永远记住这挥之不去的火山连池情结。

【作者】童柏晋:1950年5月出生,男,上海培光中学1966届初中毕业生。1968年9月13日下乡来到2连,连农业科研试验站创建人之一,小麦组试验员。1974年1月调3连,1978年3月病退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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