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学《毛主席的光辉照延边》
“巍巍的兴安岭啊,万山飞彩云哪。滔滔的黑龙江,朵朵金浪升哪。毛主席的光辉照边疆,边疆一片红,嗨!欢呼革命的三结合啊,各族人民喜洋洋。哎,各族人民喜洋洋,嗨!”
8月中旬的北大荒,阳光明媚,气候宜人。我们这些刚到2连的北京知青整齐地排坐在食堂前面的操场上。一个早我们一年,1968年下乡的上海女知青打着拍子,在教唱着这首令人心潮荡漾的革命歌曲。
操场四周视野开阔,空气中弥漫着广袤东北大平原特有的麦草味道和黑土地的湿润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我的思绪随着歌声中飞出了兴安岭,黑龙江,北大荒,红旗招展的海洋;红宝书,最高指示,还有毛主席像的光辉万丈;像电影,像图画,在我眼前展现;像徐徐的微风,在我的眼前流动飘逸;吹在脸上,暖在心里,令人感动。激昂的歌声,秀美的景色,足以使新来乍到的我们,对未来兵团战士的生活,产生无限美好的遐想:
两天前,同学们还在北京中学的操场上和亲人道别。一眨眼的光景,我们就来到千里之外祖国东北边陲的五大连池。出发前,我父母早已随单位去了河南西华“五七”干校,只有大弟弟赶来送我。第一次看到他眼睛湿润,弄得我心里一扎一扎地疼,心中酸楚只有自己晓得。又见曾经人声鼎沸的中学操场,耳边仍响着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时的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鞭炮声、口号声。最新指示常在《新闻联播》中发布,人们得到消息时,孩子们像离弦的箭,冲出家门,登上自行车向学校飞奔。公路上,自行车似洪流,一浪快过一浪。学校的操场瞬间被自行车塞满,随后人群又从校门鱼贯而出,打着旗子,上街高呼口号,加入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游行的队伍……
我跟着拍子唱着歌,看着周围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和同学,想念着已去了河南“五七”干校的父母,想到北京已不再是我的家。背井离乡,悲悲切切,或多或少地有些伤感。看着眼前这些,多是幼儿园一起长大的发小,是那么的亲切。父一代,子一代,一个大院里生活着;大家不分你我,家门推开就进,喝水吃饭犹如自家。好在兄弟姐妹都在,一生里也不离不弃,“2连”,似乎这里就是我们共同的家了。
恍惚中,我听到场边的另一位上海女知青,开始介绍连队的情况,并鼓励大家踏实下来,努力工作。我不由地回过神来,看着她。她,中等个头,一双杏仁眼,眸子明亮清澈,充满了自信和热情;黑亮的齐耳短发;杨柳细腰,身体消瘦;她身穿着白衬衫和褪色的黄军装;人很精干,一副江南俏佳人的模样。我暗自惊叹,飒爽英姿的好风韵,非她莫属。
王排长是我们一师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双学”标兵。经过“文革”洗礼,我们都知道那是一项崇高的荣誉,虽然对她本人还不熟悉,心里还是由衷地钦佩她!
初夏的一个清晨,我起了大早,站在马号门口,环望连队四周的田野里,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仿佛披上了一件轻柔的白色曼纱。“喔,喔,喔”随着屯子远处传来的一声鸡叫,整个田园就慢慢地热闹起来。东边初升太阳也渐渐地露出了它的脸。马号南塔头湿地里面的小溪,发出“叮叮咚咚”的流水声,连队东面的榆树趟子里,鸟儿叽叽喳喳欢快地歌唱着。
14座火山环绕五大连池,水面平坦、广阔,像五个硕大无比的墨绿色的大翡翠圆盘,苍茫浩渺,气魄摄人。
初夏的田野里,露珠挂在草棵子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了耀眼的亮光,好似无数颗珍珠。草甸子的花丛也是美丽的,不知名的各种各色的大丛小丛的花儿草儿交融在一起,红的,绿的,青的。花的种类真多,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不尽。红的如火,白的似雪,粉的像霞,黄的赛金,美丽极了。阵阵芳香扑鼻而来,一定会令你陶醉。大自然把花草的颜色丰富搭配得均匀而壮观,让人感觉置身在花的天堂,真是美不胜收!
清晨,我上工时,看见王排长,她牵着一头犍牛,裤脚高高地挽着,杨柳轻风般地走在马号前面草甸子的小路上。一阵微风吹过,花香四溢,阵阵扑鼻。姑娘、黄花、小牛、绿野、白云、火山峰,如诗如画的景色好似仙境。清新而凉爽的空气令我心旷神怡。当时,我真想是个画家,一定画好这幅难得的带有时代特点的田园牧歌式的写生画。
2.初识咬人的小动物
世间老辈人都知道,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殊不知还有“新三宝”,蚊子、跳蚤和小咬。前面说的是“三宝”,后面说的是“三害”,我十分厌恶后面的这些坏家伙。
初到了连队宿舍,分到下铺。我和郝向前紧挨着在食堂大通铺南炕沿下铺就寝。临时搭建的通铺,架构简单,桦木架上的木板条,距离地面只有2尺来高。在此之上,就是铺一层高粱皮编制的炕席子,是放铺盖的地方。下层铺距地面近,潮气重,地气十足,碰上连阴雨天,阴冷返潮更为厉害,墙壁上会渗出水珠。加上屋里人来狗往,不几天,耽心的“小家伙”与我们不期而遇了。
“小家伙”之一:跳蚤,原来只是耳闻,在书本中才能见到的嗜血成性小虫子,现实中我还没见过跳蚤。也听老乡说过,它特贼,一般人看不见它,更谈不上逮住它。没过多久,跳蚤在炕席上,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跳蚤比芝麻还要小点儿,榛子壳色,皮坚壳硬,弹跳力非凡,神出鬼没。我经常能看见跳蚤,蹦起来一尺来高,落在炕席上,发出噼啪的声音。跳蚤的最恨人之处是它们会藏在人的身上,它好像特别爱找我。我睡下时它们咬,起床后它们藏在我的衣服里继续咬。
没过几天,咬得我浑身都是大肿包,不论怎样抓,挠,捏,掐,哪怕是皮破出血,也止不住痒。此时,我深刻的体会什么是心痒难挠了,老实说,痒比疼要痛苦得多。
蚊子和小咬咬了我皮肤上会起大包,但这些大包一般会在几个小时之后消掉。但是跳蚤咬过我的后果很严重。跳蚤咬过之后也是起大包,这种包很痒很痒,多日不能消退。小腿是后果最严重的部位,也许因为被咬的时候多,也许更是因为手能够挠得到。伤痕和大包一层一层地摞着,下面的包没好,上面的皮肤又被咬了。咬过之后起的大包,过两三天后会变软,但会更红,包的中间往往会长出水泡,几天之后结痂,在全部过程中总是很痒,我经常会挠,经常挠破。
士(是)可忍,叔(孰)不可忍。于是,我练就一手绝技,能感应到跳蚤跃起后的落点,而且出手不凡。窍门是,你得顺着跳蚤跳的方向,它跳三下,就变方向,千万别忘了先在指尖吐口唾沫,在瞬间用手指将其死死按住,用指甲用力掐住它,直至捏死,真是解气。
郝向前可能因为皮肤白,更招这些吸血鬼关爱,浑身上下涂抹的全是碘酒,肤色焦黄,酒气熏天,我也无法躲让。可时间一长,我不得不感叹身体的适应能力,尽管还是挨咬,人麻木了,似乎不在乎了,在红肿的包上挠痒痒,甚至有一种舒服的感觉。环境适应了,人不怕挨咬了,我还经常下意识地在身上找包挠挠,没包还觉得不正常了。
“小家伙”之二:跳蚤和虱子咬人都痒痒,但痒的滋味不一样。跳蚤咬过之后,大包全都好时,还会留下一片一片的棕色痕迹,仅仅是颜色的痕迹,皮肤还是平整的、没有凹凸。棕色的深浅不同,一次的摞一次的、一年的摞一年的。
虱子咬人,痒得虽没跳蚤痒那么邪乎,但它们咬的突然,一咬一串包,刺痒的让人抖机灵。总之,各有千秋,不好比较。全连开大会时,开28大胶轮拖拉机车驾驶员付吉贵,开会时反穿棉袄,手抓虱子,他除了用指甲挤外,还用牙咬的方式处死虱子。这是老乡们的传统方式。只见他衣缝里窝藏着密密麻麻的虱子,还有一连串白色的虱子卵镶嵌在衣缝里。这些吸了血的虱子,肚子鼓鼓的,付吉贵用牙齿沿着衣缝顺着的咬。经常是,台上面领导讲话飞着吐沫星子,神采飞扬;你说你的,台下面他咬他的虱子,热火朝天地“巴巴”带响。
3.简陋破烂的厕所又塌了
现在的人住房子,对厨房卫生间十分在意,要舒适,还要人性化。而当年东北厕所的破陋难以启齿。2连知青的厕所在宿舍的西侧,不知道是哪一年造的,破旧不堪。虽说破旧,但它是东北著名三大建筑方式之一:拉合辫式的杰作。
“拉合辫”是用草和泥浆做成,即将干草或鲜草梳理成用手能握住的草把,草把要长一些,成辫状,然后两手拿住草辫,在泥浆里滚动一下,使草辫上沾满泥浆,这叫“挂蜡”。再将“挂蜡”的草辫,由下至上地挂在立柱间的横杆上,草辫要挂的紧密些。不留空隙,这样横着一排排地挂上去,就形成了一个由泥浆草辫构成的一面墙体。立柱内外侧都挂上泥浆草辫,等泥浆干燥有一定硬度后,再用锯末将两层草辫中间的空隙填满压实,这样就形成一个有一定厚度的墙体,待草辫墙体干透之后,墙的两侧再抹一层草泥,内墙再抹一层泥沙,增加光滑、结实、保暖效果。
可咱连这厕所年久失修,草苫的顶业已歪斜了,远看低矮破旧不堪,黑乎乎的。夏天,人进去能吓一跳,地面儿发亮黏滑,踏板颤抖潮湿,踩上去要小心。赶上连阴雨,厕所的坑里集满粪水,蹲便处木板颤悠悠,滑溜溜,底下深不可测,如临深渊。稍不留神,激起公“粪”,弄得你“屎头尿脸”,尴尬无比,恶心至极。冬天,人进厕所得小心翼翼地走上溜滑的冻土小径,不时跨过几个小“冰包”,顶着老北风,钻进厕所。
北大荒的厕所最大的缺点是比外边还冻人,不仅窗户透风,蹲坑的下面与外边的掏粪沟是一体的,自然更透风。风顺着通道向上走,风力更集中,一点没糟蹋。上边是北风吹着,下边是底风嗖着。
厕所一分为二,男女各半边,中间的墙壁上有大小两个洞,好在不在要紧处。最要命的不是脏臭,而是不隔音。遇到两边都有同学入厕,你会尴尬地像地下工作者,“犹抱琵琶半遮面”,拿捏着劲,不能露出声音。好在不久,厕所这事儿上了连队的会议,被提到了知青扎根北大荒的政治高度,从认识问题,变为立场问题。
新建知青宿舍时,连里在宿舍两侧各建一个厕所。不知何故,女厕所用的建材是五大连池火山石,异常坚固,而男厕所是木板钉就而成。建新厕所是值得庆贺的事,但好景不长,冬天刚过,在初春的一场狂风中,厕所被吹垮了。怎么办?连里有招儿,在离男宿舍不远的东头空地上,用碗口粗的白桦树横着,围圈出一个齐腰高的厕所。厕所里边没有蹲坑,摆了一地砖头,蹲下去怕人路过,站起来可环顾四方,很容易受到惊吓。很快,新厕所里布满屎尿,连跳脚的地儿都没有了,大家只好转移阵地。机务排28小型车驾驶楼,天热了卸下来闲置不用,放在离东边小树林不远的地方,是个理想的去处。只是驾驶楼里面地方实在狭小,擦屁股动作难度高,很快就弃用了。我们另辟蹊径,远处的小树林里,近处的柴火草垛旁的广阔天地可以作为。树林里好是好,只是天气已入夏,那个蚊子、小咬啊,袭扰下就别再提了。
4.自力更生,盖起新房
初到连队,我被分配到了基建排工作,任务是建知青宿舍和仓库,班长是上海知青陈煊。陈煊大哥是上海光明中学的高才生,性格沉稳,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心里踏实,有亲近与信赖感的人。
建房过程中,排里涌现出一批能工巧匠,印象深刻的就数丁小立了。丁小立的绝活是把细麻均匀的搅拌于粘稠的石灰浆中,再用泥抹子把它抹在屋子天棚的细木条上。蘸有细麻的灰浆,经过他的手挤压进入木条缝隙之间得以固定。整个天棚抹好后,抓紧灰浆干燥前的宝贵时间,用泥抹子反复赶浆,使其天棚表面生出一层发亮包浆,才算成功。丁小立仰视屋顶,手脚动做协调,动作麻利娴熟,天棚被他抹得即亮又平。他人聪明,肯下力气,干什么,学什么,像什么。70年代五大连池练就的工匠本事,45年后在美国西雅图自家院子里,建造的玻璃亭子上充分体现出来。亭子坚固大气,从设计、购料、施工,完全一人所为,很难想象,这是出自60多岁老人之手。
陈大哥对我们帮助多多,经过2连基建排新老职工不懈努力和大家连续艰苦奋战,我们终于在寒冬到来之前住进了新房。
5.初次经历冰雪酷寒
冬天,五大连池的气温可降至摄氏零下40多度,湖面冰结的近两尺厚,载重5吨卡车可在冰面上呼啸而过。冬季虽是农闲,可连里的活儿并不少。有刨冻土修水利的;有三班倒,到大田的雪堆里拉大豆脫粒的;有进龙门山,为春天准备玉米播种施粪编粪筐,去割荆条的。
盖房用的主要材料是火山石,冬天是基建排的采石季节。我们从连里出发,过团部,从结冰的湖面上跨过宽八里多的三池子,就来到了老黑山的脚下。来到石龙边的采石位置,阵阵冷风过后,我感觉鼻子一阵疼痛,像被针扎了一样,不一会儿又感觉鼻子发热。我感觉自己的鼻子冻伤了,肉也硬了起来。陈煊大哥立即命我回去休息。同时告诉我,只能戴手套用雪去搓冻伤处,决不能用手。按照班长的嘱咐,走一路揉搓了一路,到宿舍时,冻伤处基本缓过来了,没有破相。我要感谢陈煊大哥,是他使我免受了皮肉之苦。刘铮手套破了一个洞,没有引起注意,无名指的指甲被冻掉了,严寒之烈可见一斑。
割荆条要进龙门山,雪深可没过膝盖,绑腿打紧打好非常重要,要打人字型且要护住棉胶鞋。劳累一天,人们的脸早已冻僵,回来后哥们苦中作乐。安建京看着郝庆苏冻僵了的脸,笑着说:“大庆,笑一个,笑一个。”郝庆苏使了半天劲儿,鼻涕眼泪儿都整出来了,可脸皮纹丝不动。皮不笑,肉也不笑,这个劲头太难拿了,大伙儿哄笑。这事成了大家无事闲聊的保留节目。
打水的水井离宿舍百十来米,冬天井壁挂满了冰,只剩下一个不大的冰窟窿,勉强可以把水桶放下去。井台上厚厚的一层冰,冻得嘎嘎的,滑得出溜出溜的。为了保证水井不被冻上,每天有人下井镩冰。辘轳的摇把是铁的,如果你不带手套去握,手马上就会被铁摇把粘住,硬拉,要皮破血流。
范林林负责起早,在井边的小屋里烧洗脸洗衣的热水。我想不通,连里怎么会让这么羸弱的女同学干这么重的力气活?我们屋10个男生,只有杨均烈和柴欣有早起,冒着酷寒天气打洗脸水的勇气。大家在被子里,伸着头静静地看着,等柴欣慢慢地洗完,在往脸上一、二、三点上雪花膏的时候,大家掀被窝一踊而起,争着把毛巾扔到他的脸盆里,瞬间就剩一盆底儿黑水了。
柴欣,你在哪里,还记得这些往事儿吗?
【作者】南刚:1969年8月10号启程自北京67中学至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1师5团2连劳动。1973年4月调至六师六十团二十五连,同年10月转插至湖北省大冶县金牛区高河公社三大队六小队插队,1975年9月入读湖北省水利电力学校(中专)热能动力装置专业(现称为湖北水利水电职业技术学院),1977年九月毕业留校。1982年11月赴美自费留学,入读纽约市立Hunters College学院,1987年12月毕业获电脑科学学士学位,自1988年供职于纽约市政府电脑部门,工作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