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被人甩上车的时候,言书正好在对面看见,没等他冲过来,面包车路边直接拐个弯,屁股冒烟的跑了。

  言书赶紧返回汽修店,没一会,店里几个年轻人开了车,沿着路口追了出去。

  车里都是汽油味,除了喘气,也没有人说话,夏雪很快就没有听到其他车辆经过的声音,面包车应该是拐到附近的山头里了,刚才急剧的惊恐让她忘了呼声求救,现在也不敢反抗,脑子逐渐清楚后,更加不敢有任何动作,眼前闪过各村路灯杆上的小广告里,时常夹着的几张认尸通知,她看到过,也听人说过,不知道何种原因而被害,丢在污秽寒冷的垃圾堆,照片里那个不知名的身体,再无法感受到阳光和空气,无法体会生老病死的推移,但对于围观者来说,除了一声叹息,这些都事不关己。

  深城以前是渔村,还没有完全开发,雅致的西北面就连着几座不大不小的山,山边那里有一些无主的荔枝树,她有次瞎转悠的时候,看见外地人圈了地喂猪。说是圈,其实不过几块铁皮胡乱围着,在本地人遗弃的旧房子里,为糊口而努力,按自己模糊的记忆,应该是开到了附近。

  开了好一会,面包车才停下来。男人将她拖到一间空房子里,哑着嗓子交代:“靓妹在这呆一下,过两天就送你回去。”

  听见声音,夏雪抖着腿壮胆询问:“大,大哥,你们是不是抓错了人?我就是个打工的。”

  “靓妹放心,就在这呆两天,别闹腾,好好听话,哥不会为难你。”

  “是不是,李文叫的你们?”她想不到别的。

  “不是,别猜了,你想不到的,总之,安静呆两天就让你回去。”

  空置的仓库,幽暗阴森,里面杂物堆积,一扇很高的长条窗户透着微弱的光,出入口的铁门锈迹斑驳,有人影在门外走动,说不清从哪里灌进来的风,感觉阴森寒冷。

  进门才把麻袋取了,刚才外面什么也没看见,手机早被拿走,地上只丢了瓶矿泉水,墙角堆着废纸盒,夏雪哆哆嗦嗦的窝在上面,把手脚都收起来,努力猜测着这些人为什么抓她,抓她做什么,她没有哭闹喊叫,因为知道没用,在不清楚那些人目的前,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所有都是徒劳。夜深了,很冷,冷的五脏六腑都疼。

  迷迷糊糊的等到天亮,外面给了几个面包,她不敢吃,怕下迷药,害怕过会醒来,不是卖到了深山老林里,就是身上少了个部件,被迷晕了让人割了肾的传闻,在打工群体里流传的最甚。

  中午时分,天气燥热起来,仓库外好像有车在响,夏雪挺了一晚上昏昏欲睡的血液瞬间激动,她趴在门缝里使劲往外看,幻想是不是有人来搭救。

  门打开,有人把她推了出去:“就她,靓妹胆子大,不吵不闹。”

  仓库的外面是个单间,白晃晃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让夏雪睁不开眼。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双手插兜的靠着窗户,七彩斑斓的阳光晃着脸上的暗影,让她无法看清对方面容,也不敢去看,只知道整体不像港产片里的那些大佬,雪茄风衣,旁边再站个露胸露腿的美女,男人衣着干净笔挺,气场不怒自威,旁边一众人等都不做声,跟他一起静静的看着夏雪。被这么多人盯,谁都心里发毛,她使劲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双铮亮的皮鞋,四肢僵硬如同凝结了霜,冷的人心哇凉哇凉。

  过了半天,男人轻轻咳了一声,夏雪条件反射般的“噗通”跪在地上,杂乱的石子硌的龇牙咧嘴:“大哥,我知道你是老大,不,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清楚什么事,你们抓错人了,我就是个打工妹,要钱没钱,要色没色,真不知道不小心哪里得罪了你们,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心,我离开就立马买票回老家,再也不来深城了,死都不来了。”她猛然间的举动,先把房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转而偷偷笑出了声。

  男人眉头微蹙,轻轻的叹了口气,对身边人摇了摇手。有人拉起夏雪往仓库里推:“靓妹,放心,没有什么事,说了明天就让你回去。”

  “那你们抓我做什么?逗我玩吗?”

  “小靓妹,你不说话的样子,真让我觉得像个故人。”冷漠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好听,有种电台主持的特殊磁性,他慢慢转过身去,侧影棱角分明。

  重新被关进仓库,夏雪揣测着刚才的情形,那个头目应该对她没兴趣,估计挖肾也是要分男女的,想必她应该很快会被放走。

  出了仓库空地的汽车里,坐着的男人,是龙港区道上称呼成哥的赵寓驓,另一个人是魏云贵,刚才在仓库他没有跟着,躲在外面臆想男人看见夏雪的情景。

  “那女孩子是不是很像?难怪老陈对她上心,听说是他干女儿,我看未必,兴许当年是他把女儿送给别人抚养,现在那事情过了那么久,八成以为平静了,又想要女儿回来,如果明天让他拿那批货来换,肯定会同意。货在他手上,应该是想留着养老,但当年那可是你爸带回来的,他想干什么?独吞啊?这事肯定不能这么了,怎么说,那货有你我一份,不能光便宜了他。”魏云贵讨好而小心的赔笑,让赵寓驓皱了眉,仿佛被一条肮脏的流浪狗擦了裤脚。

  “阿驓,阿叔已经一把年纪,不像你们。”魏云贵见没理,低声又说道:“叔当时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让老陈一个人去,你说,哪有那么巧的事?怪我,我当时没强行要求跟着,后来......”

  “够了。”赵寓驓轻轻的打断他,语气有些淡漠:“魏叔,你认为我还是那些在大街上混的毛头小子?陈叔的事不用别人插手,你去把那女孩子放了。”

  “不是,阿驓,魏叔是想帮你,当年要不是陈德宝拿了那批货,你爸怎么会......”赵寓驓的眼神阴冷的扫过来,魏云贵赶紧禁了声。

  车子停在山脚的路边,魏云贵哈了哈腰下车,看着赵寓驓离去,他从口袋掏了烟点着,狠狠的吸了两口:“妈的,老子不是需要钱,用的着低声下气的伺候你?当年你爸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魏云贵在盛福粥铺见过夏雪后,心里一直盘算着,这姑娘跟当年的玲玲没有十足,也有八九分相像,陈德宝对她的神色里分明有溺爱,应该是那老头把这姑娘当成了寄托,如此,捉了她,就不怕陈德宝不会交出货物,他现在孑身一人,还有什么值得念想的,那么大块货,他也不怕一个吞下噎着?

  魏云贵在市场那边转了转,打了个电话给家里:“得得怎么样?医生有没有说什么?那十万块交了吧?嗯,钱我在想办法,放心,这里毕竟是当年我的地盘,哎呀,知道了,我年纪一大把,哪里还能做那个事,就是找些朋友借点,放心人家现在混的好,不在乎这百八十万的,行了,时间这么久了,找人不容易嘛,嗯,知道,你看好得得,那俩王八蛋别管了,又来了,什么报应不报应的,当年那么多人搞这个,又不是只有我,得得得,就这样,我还有事。”挂了电话,他突然想去吃碗酸辣粉,摸了一把口袋,心里泛起了悲凉,想当年,这些不入流的路边摊,看都不看一眼的。

  “哟,这不是魏叔嘛?”李文嘻嘻哈哈的冲魏云贵打招呼,旁边是几个花胳膊套头衫的同伙,魏云贵有点诧异,他不太记得认识这么个年轻人。

  “嘿,拐子们,看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魏叔,嘿嘿。”旁边的同伴意味深长的附和,魏云贵翻了个白眼,心里充满不屑:想当年,这样的啰啰给他提鞋都不够格。

  李文笑嘻嘻的把魏云贵拉到旁边的排挡,招呼老板点菜上酒。“你们知道不,魏叔曾经是龙港响当当的人物,风头无两啊,哈哈。不过魏叔,你都老的快成渣了,怎么又想着要重出江湖?”

  魏云贵没来得及回应,旁边打了一串耳洞的小子眯着眼睛说道:“这么老了还重出江湖?能干什么呀?”其余的人也跟着笑,笑声干涩,让魏云贵的脸有点僵,他知道现在的龙港跟以前不一样,离开那么久,当年的人,坐牢的坐牢,死的死,十来年的光景,足以让深城天翻地覆的变化,自己意气风发的从家乡出来,想着就算不能重整当年,多少还是能有人看些僧面。

  可当他一头懵懂的来到深城时,发现不单物是人非,守了三个多月,才知道赵寓驓的存在,满是期许的找过去,结果连人家面都没碰见,还不如那个关在仓库的小姑娘,一说跟老陈的女儿有几分相似,人家立马放下架子跑过来。

  年纪大了,江湖也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原想凭以往能重新在龙港立足,现实是已经没人卖他的面子了,年轻的后辈哄笑着把他赶出来,他想到了晚景凄凉这个词。没有技能,又老,在这个城市无法生存,更不用说挣钱。是,他来深城就是要挣钱的,不管哪种方法,因为,得得是他的亲孙子,一个5岁的孩子,急性地中海贫血,治疗让积蓄像流水一样,医生说孩子小,情况复杂,让儿媳妇考虑再生一个,用新生儿的脐带血来挽救得得。儿子媳妇原本闹离婚很久了,魏云贵跑去求,最后儿媳妇说拿80万来,因为外面代孕就是这个价。

  魏云贵想尽一切办法,才跟赵寓驓见面,那个完全没有继承赵有财和气的冷酷青年,当着一群人丢了10万给他,让他离开,可这远远不够,不说儿媳妇的要求,得得的治疗费都管不了多久。

  赵寓驓有钱,比他爸当年有钱多了,阵势更大,当年一把菜刀闯了几个道口,浑身被血浸透十七岁的少年,打动了当时的大哥,也轰动了整个龙港区,他现在被人称呼为成哥。

  魏云贵对赵寓驓说,当年送货给他爸的是陈德宝,最后收货的和等货的人被抓了,唯独陈德宝没事,而且,不但他没事,那批货也没了下文。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恐怕只有陈德宝才最清楚。

  赵寓驓听魏云贵啰啰嗦嗦说完,依旧是那个冷漠的表情,他没有表示什么,只是在他走后,敲碎了面前的电视机。

  “哼。”魏云贵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没有理会小年轻的嘲讽:“魏叔是老了,不老怎么会有你们的天下?”

  李文跟着哈哈:“是啊,魏叔当年可认识成哥的老爸呢。”

  魏云贵“呲”了下嘴:“当年横阁村里的场子都是靠我们用命拼出来的,说到底,这里很多地盘都有我的影子。”

  嘴巴上穿了个铁环的蓝头发男生打断他:“这么说魏叔当年也是做大事的人,取过(砍过)几条胳膊几条腿啊?嘿嘿,现在怎么混成这样啦?”

  其实魏云贵找赵寓驓的时候,他以为人家会满心欢喜,结果被晾了好几个月,所以大半个龙港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存在,李文有次还热心的帮他打探成哥会出现的场子,最后发现成哥根本没有念及他所说的旧情,当时还恼怒了许久。

  他前些时被高成开除,是因为去宿舍楼后面的冲凉房堵新来的女生,谁知道看着那个女孩进去,出来的却是老板的小舅子,结果被打的半死,老婆知道后,生气闹离婚并回了老家,然后他就愈发没了上班的心思,开始在周围晃荡。

  李文热心的叫魏云贵喝酒,心里其实翻了小九九,成哥给的十万块很多人都见着,厚厚的一沓十扎,没有谁不对钱动心,一个老头孤零零的在深城,能花什么钱?忽悠忽悠,不行就硬来,十万够哥几个花好久,反正成哥也没把他当回事。

  再给魏云贵又满满的倒上啤酒,顺便还夹了一块牛肉:“魏叔,那些都是小辈的不懂事,他们哪能知道您当年的风光,您放心,我可是认您的威风,以后啊,我就跟您混,您别客气,吃!魏叔,以后有什么活财的门路记得带上我。”

  魏云贵很受用李文的殷勤,推杯换盏不一会就开始晕乎,回味当年被追捧的架势,他眯着眼点燃一支烟:“说到财路,我这倒有件事还真需要人帮忙。”

  李文骨碌碌的转着眼睛看了看其他人,然后长长的吐了口烟:“这好说啊,只要魏叔开口,兄弟几个万死不辞。”

  魏云贵掐了烟,喝完杯里的酒:“死倒不用,事成了,起码顶你们在厂里上两年班,主管级的,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那个胆。”

  李文乐了:“魏叔咋说呢,来钱的事还能没胆?”

  抓夏雪来的人,是魏云贵花钱雇的,他和李文刚回到仓库,那两人便伸手要钱,魏云贵从口袋掏了一叠,稍稍数了数递过去,李文看见,暗暗给另外几个人使眼色,出手这么大方,应该好忽悠。

  仓库内,夏雪正靠着纸箱迷糊,听见开门声赶紧坐起来:“大哥,是要放我走了么?”

  “夏雪?!”

  “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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