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爸爸是个赤脚医生,却是西医中医都懂,一般的病爸爸用西医,打针吃药的见效快,如果碰到疑难杂症,或者慢性病,需要调理的,爸爸就会开一些药方,让人家回去煎水药。因为疗效显著,爸爸渐渐在团山湖小有名气。
小有名气的爸爸,开过几个有名的药方。
初到团山湖,住在新洲生产队,队上有个单身汉叫彭七,平时好吃懒做,每次遇到生产队出工的工夫比较重的时候,他就病倒了。
那一次,生产队要拌水禾,拌水禾就是去一些田脚很深的田里收割,在那些烂泥很深的田里连走路都难,更何况去拌禾,去这样的田里拌水禾一般是高个子的劳动力才行,而彭七的个子很高,理所当然要安排去,按照彭七生病的规律,彭七那一天是要病倒了,果然,那一天彭七不见人影,据邻居说他头痛得厉害,正在家里使劲叫唤。
当李队长敲开彭七的家门,彭七头上缠着一块手绢来开门,说发烧头痛得开了裂,然后又哼哼唧唧地躺倒床铺上去了。李队长不甘心,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常常就让他蒙混过关,这次团山湖来了医生,要好好跟他兑现,于是就把爸爸叫去了。
爸爸推开彭七乌七八糟的家,揭开带着酸臭味的被子,要跟彭七捉脉,彭七的手在被子里躲躲闪闪,爸爸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爸爸捉住彭七的手,凝神了一会儿,说:“是有些发烧啊,还烧得蛮厉害!”
彭七两只黑眼珠在被子里转,先是畏畏缩缩,听到真的发烧又闪过几丝喜悦:“麻烦何医生过细看看,我浑身不舒服啊!”
爸爸又叫彭七张开嘴看看:“舌苔黑中带黄,这病病得有些时日了,是不是还消化不良,口臭啊!”
彭七连连点头,眼睛里惊疑不定。
爸爸最后拿出体温表来测试,过了几分钟,看看体温表说:“哎呀,烧得39度啊!”
“这样吧,我还给你开副药方,你照着去做就行!”爸爸同时还递给彭七几粒药丸。
爸爸在单子上龙飞凤舞一行字,递给彭七:“你的病经络不通,毒素淤积,所以你主要是要发汗,出汗才能排毒,才能去掉你舌苔中的那点黑,否则怕病变啊,病变就麻烦了!”
彭七这个时候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点头哈腰地接过单子:“好,好,我一定照办。”
第二天,一大早,李队长惊人地发现,一清早彭七就挑着一大担氹里沤的肥料往田里走去,
李队长疑惑地问爸爸:“您昨天给彭七开了什么名单妙药啊,怎么彭七像换了一个人?”
“哈哈,彭七其实不烧,倒是肠胃有点毛病,单身汉嘛也难怪,我给他开了点胃药,另外还加了一幅单子。”爸爸好像卖关子,故意停顿着,急得李队长张着嘴直叫唤:“快讲,快讲,什么单子那么灵,还可以治懒病?”
“我那个单子是,每天早上挑大氹二十担,每天出三身汗排毒。”
李队长拍着大腿:“妙,妙!那我也赶快跟彭七记个早工去,看看能不能把他这个病根治。”
后来彭七不再装病,勤快了许多,分田到户后还发家致富,娶个老婆比他小了十来岁,一队的男人都说他走了桃花运。
有一天,“文半夜”一早就来到我们家,说七十多岁的高五爹这回感冒躺在床上几天了,高五爹因为腿有残疾已经没有什么劳动能力了,用她媳妇的话来说已经是吃白食了,崽和媳妇一直不孝顺,常常不给饭吃。
“只怕这回会饿死去,你去做做好事,给他输一瓶葡萄糖罗。”文半夜到底是干部,不能不管群众的死活。
爸爸和“文半夜”来到高五爹家一看,老人的床前一只空碗,还是前天的一碗开水泡饭,输了液,爸爸开了一个单方,径直送到高五爹的崽手里。
“鲜肉三两,鸡蛋2个,剁碎搅拌每日早上蒸服,连服一个星期。”高五爹的崽念着单子上面的字,有点哭笑不得:“这个,这个,这是药不咯?”
“这当然是药啊,对症下药,这回孝顺不孝顺就看你的。”爸爸顺手扯过呆在一边的高五爹的孙子,指着说:“你看看啰,你自己的崽长大是要学你的样啊,你就照单抓药吧!”
出了门,爸爸还愤愤不平:“最恨这种不孝顺的人。”
“文半夜”看着爸爸:“你真是治病救人啊,我觉得我这个书记还不如你当的好啊!”
过了几天,高五爹拄着拐杖到了我家。
“何医生啊,这回搭帮你啦,我崽和媳妇对我好了蛮多。”
就这样,七十几岁的高五爹又活了两年。
开单方治病,爸爸做了很多回好人,也做了回恶人。让有名的“横婆娘”周满疯子恨了好多年。周满疯子是大队上里出了名的恶婆娘,身高体壮,牛婆子一样,脸上横肉丛生,一幅蛮相,别说老公是她的晚饭菜,有时候发了宝连婆婆都打。遇到邻居围观,或者指责她的恶行,她双手叉腰,跳起脚骂得人家要死。
那一回,周满疯子又发飙了,因为怀疑婆婆偷了她的鸡蛋,拧着婆婆的头发往外拖,周满疯子的崽也是被压迫得太久了,终于爆发了起来,挥起手就扇了周满疯子一个耳光。这下不得了,周满疯子拿出女人的杀手锏,一哭二闹三上吊,大队上的民兵营长去调解,无奈清官难断家务事,再说大家早就觉得这个周满疯子太嚣张,打了活该,于是就不了了之。周满疯子咽不下这口恶气,又开始折腾。
这不,一天中午,爸爸正午觉,一阵急促的声音响起:“何医生,快去看看,周满疯子吃了敌敌畏。”
“是真的吗?吃了好多?”
“搞不清,反正手里的农药瓶子里只有半瓶了。”
周满疯子那样厚脸皮的人,会去自杀?爸爸不紧不慢地来到周家。才进门,一股刺鼻的农药气味只冲鼻孔,拨开人群,走近一看,只见周满疯子正捶胸顿足,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药味,满屋子回荡着她的嚎叫:“让我去死咯,别按着我,死了他们就好过了!”
看见爸爸,她好像安静了很多,嚎叫渐渐小了,爸爸拈着她的眼皮看看,再捉了捉脉,这时旁边有人拿着那个敌敌畏瓶子来了,已经只有半瓶。
“喝了农药有个好单方!去,去舀一瓢大粪来!”
听说要灌大粪,周满疯子发了狂,按也按不住,叫着要去死。
几个劳动力围上来,按住了她,一阵垂死挣扎,周满疯子还是被灌了一点大粪,哇哇只吐。
爸爸说如果喝得多,就要多灌点,周满疯子一听像条牛一样跑进自己的房里关了门,再也不出来。
爸爸笑了笑挥挥手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就散了吧。”
这时周满疯子的公公扯过爸爸,悄悄地问:“这样行吗?要不要洗胃啊?”
“你还看不出,她压根就没有喝农药,没有一点中毒的症状,只是把农药倒在房间里和衣服上来吓你们,不过这样也好,让她下次不要这样了。”
果然,第二天,周满疯子就一切正常了,她跑到队上把那些捉她灌大粪的人骂个半死,后来又在河边对着我们家的方向骂了半天,争硬气半年没有来我们家看病。
骂归骂,恨归很,不过周满疯子的嚣张气焰降了很多温,更不搞那些喝农药的把戏了。半年后,她厚着脸皮到我们家看病,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而爸爸的这三个单方,不知不觉地被流传得很广,很多年后还有人跟我提起:“你爸爸开的方子,治懒、治逆,还治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