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楠住在纽伦堡,从柏林到纽伦堡相距四百四十公里,开车过去,将近五个小时。到底开车过去,还是坐高速火车,李玬、莎拉,还有马克,三个人纠结了半天。最后,莎拉拍板,基于安全方面考虑,坐高速火车是最佳选择。

  德国常年雾多,正值春夏之交,雨量充沛,到处雾气蒙蒙,交通事故频发。前几天报纸刊登,这条线路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十多辆车联环相撞的,死两人,伤了十几人。起初以为是恐怖袭击,警方如临大敌,调集大批警力封锁现场,调查结果表明,恶劣天气引发汽车追尾。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相当正确。途中,高速火车上来不少人。他们弃小车,改乘火车。这条路拥堵严重,几乎瘫痪了。

  德国高速火车虽不如国内高铁快捷,车速不慢,感觉挺舒适。车厢里面空旷,入乘率百分之六十不到,前后空了不少座位。乘客们或埋头看书,阅读电子文件,或两眼朝向窗外,欣赏沿途美丽的风光。火车大约运行了四个小时,抵达纽伦堡。

  李玬印象中,纽伦堡位于慕尼黑西北佩格尼茨河畔小盆地,联邦德国巴伐利亚州北部的工商业中心,这里被誉为“世界玩具之都”,现代化大都市和中世纪中心城市的共生体,一座充满中世纪风情,生机盎然的大都市。

  这是她上中学的时候,《世界地理》留在脑海里的印象。今天,终于站到了这片土地上,心情格外开朗。前来接站的是一位个儿高挑的小伙子,开一辆大卧车过来的。笑容可掬,热情洋溢,看来是个见面熟,跟性格内向的马克形成鲜明的对照。

  莎拉告诉李玬,这是马克大学同学,干律师这行,协助马克办理龚楠离婚案。大卧车行驶半个小时,在一个小镇停了下来。马克指着前面咖啡色阁楼告诉莎拉,龚楠就住那里。

  马克搔头,耸肩。李玬感觉他挺有意思,总爱摆弄这两个动作,到底什么意思?

  莎拉告诉李玬,马克的意思是见龚楠不必去太多人。人多压力就大,龚楠的情绪本来就不大稳定,担心她产生恐慌和抵触的情绪。

  最后商议,马克的同学开车,马克和李玬两人相机行事。具体先探好路,找到龚楠,再由李玬跟龚楠面对面交流。这样正合莎拉的心意,她有时间领着琪琪,到镇上走走看看。

  眼前童话般的世界早已令琪琪着迷,她一把拉住莎拉说:“莎拉姐姐,我们快走啊!”

  李玬叫住琪琪,要她跟紧莎拉姐姐,一步都不能离开,小心走丢了。

  莎拉回以微笑,让李玬放心,这儿镇子,方圆几里地,丢不了的。

  他们约好,一个小时后,到镇东头那家最大的百货商场前会面。

  李玬他们来到咖啡色阁楼,敲了半天房门,始终不见龚楠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走过来,告诉马克,自己是这儿的房东,龚楠上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马克问龚楠什么时候能回来,她直摇头。李玬感到有些失望。

  两人刚要离开,房东补充说:“你们可以到镇东那家最大的百货商场前面去碰运气,她经常在那儿卖画。”

  这个信息非常有价值,他们赶紧上车。李玬眼尖,一眼就看出百货商场靠西边花坛边站着一位华裔模样的人,是男是女看不大清楚。李玬不敢肯定那人就是龚楠,却抑制不住心跳,迫不及待要下车,被马克给止住了。

  李玬记起来了,来的时候说好了的,马克先以核实离婚案相关情况为由接近龚楠。这个时候,如果贸然过去,龚楠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很难保证不被拒绝。马克轻松地走了过去,跟那人交谈起来。他打开随身的公文包,取出笔记本做记录。

  很快谈完了,马克合上记录本,朝李玬这边招手。

  李玬疾步走过去,那人显然被惊住了,慌忙收拾画摊,看样子准备走人。李玬赶紧加快脚步,追了过来。那人抬起头,四目相对的时候,李玬的目光立刻僵住了。光头,窄脸,高颧骨,眼皮耷拉,脸色灰暗,胸脯一马平川,女人的身体特征不大明显。

  来德国前,米勒给过她一张照片,指着照片上那位美艳绝伦,浑身洋溢艺术气质姑娘说:“这就是龚楠,千万别认错人了。”

  眼前的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个生活潦倒的卖画人,跟美女画家龚楠的形象天壤之别。

  李玬努力回忆,在脑子里仔细比对,两人的形象慢慢重叠起来。

  “龚楠你好,我是李玬!”

  李玬向龚楠伸出手,想握住她。龚楠木然地瞟她一眼,转过身,继续收拾几幅靠在花坛边上的画作。

  这是一组山水画,天高云淡,春阳煦暖,莺飞草长,杨柳依依,典型的中国江南水乡的气韵。李玬走过去,伸手去帮她。

  “别动!”

  龚楠目光寒冷,声音粗粝刺耳。

  马克知趣,赶紧撤离到一旁。

  “龚楠,我是贾新华的朋友。”

  龚楠的身子抖了一下,少顷,抬起眼皮:“贾新华?我不认识什么贾新华,你走吧!”

  李玬调整了情绪,语气柔和地说:“龚楠,我从国内赶过来的,可以说,专程为你而来。”

  龚楠目光直视,将李玬浑身上下打量了几遍,突然吼道:“你想干什么,滚开!”

  李玬吓了一跳,没想到龚楠神经质似的,一时束手无策了。

  莎拉和琪琪玩够了,手拉手走向会面的地点,这个场面将她们唬住了。

  片刻,莎拉弯下腰,跟琪琪耳语,琪琪点头,慢慢靠近龚楠,轻轻碰她的手:“龚楠姐姐,你好,我是琪琪。”

  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小女孩儿,走路一扭一颠,龚楠一见,惊诧不已,尔后,目光变得柔和,脸色缓了下来,轻轻地握了下琪琪的小手。琪琪顺手抓住她,摇了摇说:“姐姐,你怎么是一个人呀?你有哥哥姐姐吗?爸爸妈妈呢?”

  龚楠一听,眼泪唰的一下涌了出来,扔下画作,双手掩面而逃。一眨眼,越过高速火车轨道。李玬赶紧去追。一列高速火车疾驰而来,她急忙站住身子。待火车过去,龚楠已经不知去向。

  李玬明白了,龚楠精神已经非常脆弱,稍受刺激就难以自制。

  琪琪以为自己说错话,把龚楠姐姐气跑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哗哗的流,漂亮的小浣熊跌落在脚边。

  李玬走过去,捡起小浣熊,轻轻揩拭琪琪脸上的泪水。琪琪一头扎进李玬怀里哇哇大哭。李玬轻轻拍她的后背:“琪琪乖,姐姐不怪你。没事的,呵呵,没事的……”

  琪琪边抽泣,边用手背擦眼泪:“龚楠姐姐好可怜,她好像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李玬心里一震,眼里涩涩的。

  龚楠跑得无影无踪了,一时半刻恐难找到。几个人合计,决定先在小镇上找家旅馆住下来,再慢慢想办法。

  龚楠租住的地方附近有家小旅馆,很有了年代感,但整洁干净,大家觉得不错,便在此安顿下来。

  夜幕降临,小镇一片寂静。用过晚餐,李玬来到莎拉的房间。莎拉正在逗琪琪玩,两人嘻嘻哈哈,开心得不得了。

  这些天,莎拉跟琪琪几乎形影不离。晚饭的时候,琪琪跟李玬咬耳朵,她今晚要跟莎拉姐姐睡。吃完饭,便随莎拉进了房间。莎拉看出李玬找她有话要说,忙打开电视,找出动画片频道。正在播放猫抓老鼠的故事,琪琪的目光一下子吸引过去了。

  李玬走过去,摸摸琪琪的头说:“我和莎拉姐姐到下面院子走走,你一个人看电视,千万别乱跑。”

  琪琪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屏幕,嘴里嗯了几声。

  反正就一条通道,不是上,就是下,跑也跑不到哪儿去。两人站在一楼的院子里,抬眼便能看见二楼房间的琪琪。四周静悄悄的,两人面对面站立,谁都不想说话。

  站了几分钟,莎拉幽幽一笑道:“李玬,我知道你喜欢我哥。”

  李玬感觉后背冒出一股凉意,拉了拉衣服,两只手抱在胸前。

  莎拉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米勒?难道米勒跟她说了什么?不可能。凭她对米勒了解,他根本不会告诉莎拉这些。况且,他们之间还没有真正确立恋爱关系。

  莎拉将头摆了下,掀起了金黄色波浪。

  “你是个优秀的女孩,这几天接触下来,我深有体会。哥哥若能娶你,他这辈子肯定会幸福。”

  李玬默默地看着莎拉的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莎拉嘴角抿了抿说:“你应该能看出来,马克一直在追我。可是,我心里只有托马斯.米勒。马克,我不可能嫁给他!”

  李玬身子颤抖一下,赶紧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稳住。莎拉乐观,开朗,善良,这些天相处,李玬被她的真诚所感动。李玬想,如果抛开个人感情纠葛因素,两人应该能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可是,可是……

  没有“如果”,也没有“可是”,事实明明白白摆着眼前,她,莎拉,还有马莉雅,已经毫无头绪地纠缠到了一起。这是一场战争,没有硝烟,却比硝烟滚滚的战场还要惊心动魄,最终谁死谁活,没有人知道。

  李玬不愿往深处想了,抬头朝远处看去,暮色渐浓,灯火阑珊,小镇的夜景十分迷人。她胸口堵得慌,想一个人独自到外头走走。

  莎拉看出李玬不愿同她谈,两眼眨巴了几下,给自己找台阶说:“琪琪一个人在房里,我们回吧。”

  李玬说:“行。琪琪交给你了。她晚上喜欢踢被子,你得惊醒点。”

  莎拉呵呵笑道:“没问题。”

  莎拉正准备离开,李玬叫住了她:“麻烦给马克说说,今晚陪我到龚楠住的地方看看,说不定她已经回来了。我们辛辛苦苦赶过来,不能就此放弃吧。”

  莎拉应道:“好!”

  马克过来了,李玬笑着迎上去。语言不通,两人一路无话。十来分钟就到了龚楠的出租屋,在房门敲了半天,依然无人应声。两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小旅馆。

  第二天,天刚亮不久,李玬一个人过来了。敲门,等待。再敲,再等,还是没有人应声。

  莎拉学校那边打电话过来了,有个学术活动由她主持,必须马上赶回去。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李玬。

  不能一走了之。李玬仍不死心,说服莎拉再等半天,她一定要找到龚楠。两人领着琪琪,再次来到龚楠住的地方,一直房门紧闭着。

  李玬清楚在这样下去,依然没有结果,便将一封准备好的书信交给了房东老太,让莎拉告诉她,转告龚楠,她的爸爸妈妈病情非常严重,两位老人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见女儿最后一面。房东老太眼神幽幽看了她们几眼,目光浑浊地点头。

  莎拉的学校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猛催,这边却毫无进展,不能无端地耗下去了,大家决定,先回柏林再说。马克给他那位同学交代,要他留意龚楠的行踪,注意保护好她。这个女人很可怜,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一行人正准备进快速火车站,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李玬,请等等!”

  一袭红色长裙衬着匀称的身段,双目炯炯有神,头上黑发飘飘,十足年轻貌美的东方女郎。

  “你是?”

  李玬疑惑地问。来人往头上摸了一把,摘下了假发。

  “龚楠!”

  大家目瞪口呆了。

  龚楠细声地说:“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呆在住的地方,感谢大家的良苦用心。李玬写给我的长信,一连读了十多遍,我是哭着读完的。通了,其他什么一切都可以放下,唯一放不下的是生我养我,一直为我担惊受怕的父母。我决定,即刻启程回国!”

  李玬冲上前,一把抱住了龚楠,两个女人相拥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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