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古时候的女人可怜,有一套套的条条框框规定着女人的一言一行,还要包小脚什么的。有幸长在红旗下的我们就幸运多了,打赤脚是家常便饭,甚至天热可以打赤膊,一笑就露齿,爬树游泳和男孩子没有两样,但我们也有爸爸规定的一套女儿经。

我们家的女儿经,写着几个大字:男女平等。

妈妈生了三个,我、妹妹、弟弟,我们从来就没有感受过什么性别歧视,弟弟挨打不会比我们少,吃的不会比我们好,穿衣老是穿捡片。

爸爸在刚到团山湖时,在屋后栽了三颗泡桐树,等我们长大时,泡桐树也挺拔着身子开大朵大朵的紫花,爸爸有一次把我们三个带到屋后面,指着那三棵泡桐树对弟弟说:“这两棵大些的归红姐姐和方姐姐,等他们出嫁了给她们打家具;这棵小些的归你,等你讨堂客给你做木器。”

弟弟撅着说:“为什么我的最小?”

爸爸言之凿凿:“你比她们小就分最小的,树不是还在长吗?”

“我们家重女轻男。”弟弟也只能细细地念叨。

男女平等在我们家更有反封建的积极意义。有一次,我们家的腊肉挂在灶台上方的梁上,取不到,我猴子一样就爬到灶上去取,隔壁的严娭毑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惊呼:“天哪,快下来,快下来….”

我哪里管他那么多,早就取了腊肉从灶上跳下来,只有严娭毑吓得脸煞白,念叨着:“那怎么要得,这样是对灶神爷的大不敬啊!”爸爸妈妈就在旁边笑笑。

临出门,严娭毑还是不放心,回头对妈妈说:“等下要拜拜灶神爷,大神不计小过,要跟他讲清啦。”

我妈妈回头没有和灶神爷讲清,倒是去和我的N个为什么去讲清了。她告诉我古时候的女人是不能站到灶台上的,因为女人脏,女人贱,这都是封建思想。我就一再追问脏在哪里,贱在哪里,结果妈妈还是没有讲清,只是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

但我知道了,我们家的女孩子是不脏的,是可以上灶的。

我们家的女儿经,还写着几个黑体字,那就是:孝顺

孝顺孝顺,首先是要“顺”,顺首先要言语上“顺”,爸爸妈妈最容不得我们和他们顶嘴,如果犯了事,还要狡辩,那就罪加一等,就是有理也要压在心里,等他们不生气了再委屈地倾诉,倒是常常能博得妈妈的怜惜,如果挨打了,事后让妈妈翻看屁股后面的印子,还能体会出妈妈的心疼,外加一个荷包蛋。

关于孝顺,这一点主要落实在行动上,用爸爸的话来说,孝的训练要从小事做起:两三岁,爸爸洗脚就训练我们给他拿鞋子,脚洗完了就倒洗脚水;四五岁,爸爸吃饭就训练我们添饭,夏天爸爸给病人打针,就让我们给他扇风…….

爸爸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训练方法,那就是抬脚。爸爸有个睡午觉的习惯,因为半夜总有一些急诊病人耽误了瞌睡,所以他无论春夏秋冬都要睡上一个小觉。他睡觉的时候,就说要享一享福,把我和妹妹叫来给他抬脚。所谓的抬脚就是他睡觉时要我们把他的两只脚放在肩上抬着,他躺在床上,我们坐在高高的凳子上面,这样脚的高度比身子高得多,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有助于血液循环,而在实践里,这样也是很舒服的,我后来和妹妹一模仿,还真是舒服极了。我们这样小心翼翼地抬着,直到爸爸睡意朦胧了,说一声去玩去吧,或者爸爸什么也不说已经打鼾了,我们就轻轻地放下脚,长舒一口气,总算解放了。

给爸爸抬脚实在是磨人了,人又不能动,一动爸爸就会发出很严肃的一声“嗯——”,我们听了赶快坐直做好了,真是坐牢一样,而且一动就不能让他快快入睡,那反而延长抬脚的时间,而脚又那么臭,我和妹妹常常是轮着抬的,或者谁犯了小错误,就被罚做中午抬脚,或者吃过午饭,剪刀石头布地玩,谁赢了谁洗碗,谁输了谁抬脚。

妹妹是一个瞌睡虫,她有一边吃饭一边睡觉的本领,印象最深的一个镜头是妹妹在床沿边脱裤子准备睡觉,结果裤子还只脱到一半,就睡着了,而且口水还顺着床沿流下来。我来睡觉一看妹妹那傻样,就把妈妈叫过来,妈妈一看总结说:你们何家的祖坟过硬是埋在困山上,我们这里困就是睡的意思。

那一次轮到妹妹抬脚了,她抬着抬着自己就睡着了,甚至比爸爸睡得还快,她一睡着就在凳子上面摇摇晃晃,结果就摔了下来,爸爸的两只脚就被她狠狠地丢在地上,爸爸捡起自己的脚,挥挥手说:“算了算了,以后就抬五分钟吧。”估计五分钟妹妹还不至于睡着。

这抬脚的功课我们做了好多年,从这门功课里我们学到的不止是孝顺,当爸爸的脚不太臭时,我偶尔用手抓着那脚,摸到那厚厚的老茧,心里也体会到父亲的不容易,在静坐里,我练习着自己的耐心和坐心。

后来我和妹妹先后从抬脚学校毕业了,弟弟接着抬,再一次印证我们家里男女平等的政

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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