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挂在树上,桃子不说话,桃子躲在树叶后面露着半边脸,只拿红红的嘴对我们笑,那哪里是桃子啊,那是满树的诱惑。
隔壁严家有一棵毛桃子树,正好长在我们两家搭界的地方,从初夏的毛桃子开始,到透出些绯红,我们每天都要朝那里看看,到了秋收的时候,那满树的桃子更是让我们晚上睡不着觉,看看那白里透红的样子,把唾液诱惑得多多,邻居偶尔摘了几个来解馋,不吃还好,就流流口水罢了,吃了心里就萌生出“偷”意。
一个周末,我和妹妹两个把桌子搬到台阶上做作业,实际上就是对着那棵桃树做作业,写一个字,看看那些桃子,吞一下口水,心围着那些桃子转动着。
吃过中饭,爸爸妈妈都睡午觉了,估计严家的人也睡着了,我和妹妹也假寐着,听到爸爸的鼾声响起来,我和妹妹就蹑手蹑脚地出门了,我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子,照准那些桃子就敲,桃子纷纷落下,妹妹就捡,敲了几竿子,捡了十几个,心砰砰地跳着。
听听没有动静,定定神,再敲,不好,方向不对,这一下敲的桃子都敲到隔壁的猪栏屋顶上,他们家自己住的茅屋,偏偏猪栏屋是盖的水泥瓦的,桃子落在屋顶上“蹦蹦”地响,我被那个声音吓住了,丢了竹棍子就跑,妹妹竟然也把那个装着桃子的篮子扔了就跑,我逼着妹妹快去把篮子拿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到严家的后门“吱呀”一声响,我们躲在自己家的门背后偷偷地看。
果然,隔壁的严大爷出来了,捡起我们的竹棍子和篮子,然后从家里搬来一架楼梯,搭在树上,把桃子全摘光了,我们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什么,他一定会告诉爸爸妈妈,桃子没有吃到,还免不了一顿打,想想都丧气,不如睡去,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午睡醒来,一篮子诱人的桃子竟好好地躺在我们家桌子上,爸爸妈妈用别样的目光看着我们。看来严家已经来过人了,我们装不下去了。
“说吧,为什么要去摘别人的桃子?”爸爸首先发难,我们低着头,准备迎接暴风雨。
“你知道吗?严家的桃子是要到集市上卖钱的,他们家里子女多,严家娭毑又有病,他们自己家里都是吃烂桃子!”妈妈的补充让我觉得罪孽深重。
想到外婆教我们有了错赶快承认,可以少受很多皮肉苦,我迟疑地说:“我们不该去偷桃子的,要不那我们把这些桃子退回去吧。”
“那还是不退算了,我们跟他们买。”我仿佛听见妹妹吞咽口水的声音。
“买,你会赚钱哦?”妈妈刚刚下去的气又上来了。
“你们这个月都不要吃鸡蛋了,积着送给严娭毑吧!”
爸爸的话终于尘埃落定,我们欢天喜地地吃桃子。
可是不久妈妈提着那一篮子鸡蛋给严娭毑送去的时候,我们才觉得划不来,那些鸡蛋本来可以换来新衣服啊,新鞋子的。
哎,不是自己的东西,就是再好,受不了诱惑,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其实我家门后也有一株桃树,这株桃树的桃子成熟得早些,在初夏的时候就被我们吃了。
自从有一次妹妹在桃树上找到一个遗忘的桃子,于是,我们每天放学都围着那棵桃树打转,希望还能找到遗忘了的桃子。
那一回,我们在树下观察好久,发现树的顶端有一个东西,好像一个桃子,又有点像桃树叶,但在我们心里更多地把它看成桃子,而且越看越像。我们找来最长的竹棍子,还是够不着,看来只有爬树了。
爬树我不怕,我只几下就爬到了树中央,看看,还是够不着,接下来就不好爬了,因为那根桃树叉太小怕断,可是那个桃子好像在向我招手,妹妹也在下面叫着“快了,快了”,我受不了诱惑还是踩了上去,“咔嚓”一声,树枝断了,我的脚悬空,整个人就直坠了下来,一阵天旋地转,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妹妹的哭声把我弄醒了,可是我怎么也起不来,又昏昏睡去。
妈妈的呼唤声又响在耳边,我听到了,可是我张不开嘴。
我感觉我被妈妈和妹妹抬到了床上,我还是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只管沉睡。
过了好久好久,妈妈的哭声把我弄醒了,我睁开眼睛,看到妈妈抱着一本厚厚的医药书,那是爸爸的《赤脚医生手册》,妈妈一边把书翻得哗哗地想,一边带着哭腔:“只怕成了脑震荡,只怕成了脑震荡,天哪,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啰——”
我轻轻地喊一声“妈妈——”
妈妈丢下书跑过来:“崽啊,你还认得我不?”
我说你是妈妈啊,妈妈喜极而泣:“那还没有变成大宝,还不是脑震荡,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我总是起不来,起来就吐,什么也吃不下,没有东西吐了, 就吐着绿水,这样持续了三天。爸爸说这是脑震荡后遗症,还不知道有没有变成弱智。
妈妈急了,一会儿翻药书,一会儿出数学题给我做,测试我的智商,想到我将来像队上的“里大宝”一样,整天流着口水,傻傻地笑着,我不由得恨起了那个桃子,那个桃子后来据说是一个被鸟吃了半边的烂桃子,我怎么就抵不住一个烂桃子的诱惑呢?
三天过去了,我不再吐了,慢慢吃些东西,我又好好的了,期末考试还考得挺好,作文还写得挺顺溜,妈妈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但她总是疑心我还是有什么不对头,尤其是在像我现在做了娘还没大没小,还说出一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话来,妈妈就会摇着头:“哎,这个懂天,只怕还是那回脑震荡的后遗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