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有机会出集体工,心里羡慕着呢。
看看那些大人每天每人握把锄头,经常把下巴靠在锄头把上,很多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听不尽的故事,一串串笑声就从锄头把上飞出来了,多美好啊。如果扯早秧,据说还有发饼吃,但我觉得没有扯夜秧浪漫,在满天星光里把水弄得哗哗地响,听青蛙蛐蛐轮唱着夏夜的歌,和好朋友一起做事,讲故事,更是和天上的月亮一样美好!
再看看那些出集体工的哥哥姐姐,放暑假了,在“双抢”时节,要不为队上的牛打青草,要不帮着递稻子,居然可以自己为家里挣工分,我心里也悄悄长出要去出工的愿望,但妈妈不准,说我太小,让我在家里带弟弟,哎,带弟弟又不能挣工分。
后来分田到户,过足了“双抢”的瘾,才知道“双抢”是只可怕的老虎,恶得死,晒得死,累得死!
最开始我既不会割稻子,也不会插秧,只会递稻穗,就是在田里弯腰把一把把的稻穗递给大人,大人再放到打稻机里去打出谷粒来。忙乎一天,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平常看见队上的哥哥姐姐在田里蹦蹦跳跳地干着这个还以为蛮快活呢,我算是初次领教了“双抢”的厉害。
接下来,爸爸决定让我拜师学艺,请了隔壁的菊姨来做我的老师,教我割禾。第一天,我跟着菊姨割一割,歇一歇,牢牢记住割禾“先去镰刀再去手”的要领,一直没有割手,还真的割完了几分地,因为新奇,再加上没有压力,我不觉得特别难受。
第二天,爸爸布置我们要割好那一丘田,因为打稻机轮到我们家里来了,我们都加快了速度,速度一块,不熟悉业务的我就出了状况,把手割破了,鲜血淋漓,哭丧着脸,这样我就被妈妈派到家里去做饭了。
事后,我竟被很多人怀疑是不是故意割破手的。
队上的袁大叔问我:“还是把手割破好过些吧?不要晒太阳。”一边问一边不怀好意地笑。
我捧着自己的手哭笑不得,谁还故意割破自己的手啊,我哪里想到这样会因祸得福啊!
手割破了,过几天就好了,“双抢”是如此的漫长,我又跟着他们去田里摸爬滚打去了,主要任务还是递稻穗,当我站在骄阳下浑身湿漉漉地像个泥人一样弯腰,奔跑,我真恨死了那恶毒的太阳,为什么他就不肯躲在云层里呢;更恨死了这可怕的“双抢”,这是谁的发明呀,我曾经问妈妈这个傻傻的问题,妈妈恶狠狠地说“这是肚子的发明,不搞双抢就会饿死,没有饭吃。”
过了十来天,“双抢”告一段落,稻谷都收回了,接下来是抓紧时间把晚稻插下来,要赶季节。于是我又学习插田,插田是个技术活,我初学的时候,明明是每次插六兜,慢慢地就会变成四兜、两兜,最后没有了,只留一个站脚的地方,还埋怨田长得不好,为什么不长得四四方方的,爸爸气坏了,像教我打“六百六”那样拿来一根细竹丫子站在岸上,从家里牵来两根粗粗的麻绳,从田的一头牵到另一头,两头用竹签固定,让我照着那两根麻绳插田,这样一来,我终于把四兜禾从头插到尾没有丢,而且线条还很直,站在田埂上欣赏还是那么回事。
插田学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要速度,为了速度手不能靠在膝头上,不能老是站着,我苦着脸在水深火热里说腰疼,爸爸虎着脸说:“细伢子都是没有腰的。”
太阳的脚步真慢啊,终于盼到太阳下山,妈妈却下令,要趁凉快,多插一些,要一直看不见了才回去,等我们上了岸,我的腰是直不起来了,我是弯着腰回家的,在路上我觉得我随时可以晕倒。
回家重重地躺在床上,一边羡慕着妹妹可以在外婆家里享福,一边回味着这些天的苦难暗暗地想:“世界上竟还有比挨打挨骂还难过的事,这个‘双抢’真是一个恶老虎啊!”
第二年春天,又要插早稻,那个时候的学校竟还要放“春插假”,我是没有一点偷懒的机会,我照着插晚稻的样子把那些秧苗狠狠地插下去,爸爸就跟着我后面喊:“早稻水上飘啊!不要插得太深了。”我哪里管他那些,我只管插好了就跑,结果第二天,爸爸在田里忙乎了整整一天,就是把我插得深深的秧苗再一兜一兜地拔起来。那天,爸爸叹口气:“你怎么没有一点悟性啰,这个农业大学你是永远也不能毕业。”
第二年的“双抢”,妹妹也回来了,终于有了一个受苦受难的伴,受妹妹“地主婆”思想的影响,我也会变懒,有时候站在田里不弯腰,有时候借上岸喝水的机会磨磨蹭蹭地不肯下田,爸爸一看不行,就咬着牙巴大吼一声:“今天不插完这丘田不要吃饭。”
妈妈则用换了一副口气:“好崽,快下来,这些事反正都是我们家的,早做了早休息。搞完‘双抢’妈妈带你们去长沙玩。”
在爸爸妈妈的威逼利诱下,我们每天被爸爸妈妈赶着出门,在日头里煎熬着一日一日,天天被“双抢“这只老虎吞噬着,磨练着,暴晒着,爸爸的教育不时地响在耳边:“看你们不认真读书,以后天天要搞双抢。”
体会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滋味,想想老师居然说什么劳动最光荣,劳动累死人啊!做蜜蜂不是那么好做的。
有一年,爸爸被耕田机刮伤了脚,伤得很严重,搞到一半的“双抢”就变成了我们娘三个的任务,妈妈唉声叹气着,那一年我们却变得特别懂事,每天不要喊就起床了,也不再傻傻地站在水田里发呆,不是盼望太阳下山而是希望太阳还可以留久一点,让我们把任务往前赶。爸爸伤了脚,没有了主劳力,为了换劳力,我们还和队上的人家换工,我们帮他们插田或者割禾,他们帮我们家拌禾,有时候实在累得不行了,妈妈会带我们吼几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还别说,这一吼,浑身又来了劲!
即便这样,我妈妈总是担心落后,总是急躁冒进,有天四点钟就喊我和妹妹去割禾,我和妹妹迷迷糊糊地走到田埂上,一看东方红都不红,月亮还挂在树梢,还早呢,又跑到田埂上打盹,这一打盹就趴在田埂上睡过去了,等我妈妈做了早饭,喂了鸡,喂了猪,还不见我们回来吃早饭,妈妈想不到这两个女儿一下子变得这么勤劳,跑到田边一看一兜禾都没有割,只有两头小猪睡得香香的。
我们终究挺过来了,最后收工的那天,妈妈的眉头舒展开来,老是拿疼爱的目光看着我们,胜利在望,我们在田里大声地唱起了《打靶归来》。
那一年,“双抢”这只老虎,把我咬成了黑“排骨”,把妹妹那身地主婆的肥肉吸尽了,可是我们终究打败了这只可怕的老虎,而且是我们主动去打败的。
“双抢”结束,我和妹妹懒懒地躺在床上,听着爸爸和那些看病的人聊天:“这一回双抢就搭帮我们家的两个妹子,那硬是当得两个劳动力。”
“妹子就是比伢子听话了,我家那崽懒得死,喊不动呢。”
“是的呢,何医生你好幸福啰,以后有吃不完的肘子啰。”
“这一回,我发现她们好像变得懂事多了!”是妈妈的声音。
……..
听着他们的声音,想象着他们的表情,我们心里暖暖的,双抢是一场痛苦的修炼啊,在这场修炼里,我们长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