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是哪一次爸爸妈妈发生了争吵,妈妈气急了,竟然骂出了一句:“你,你这个反革命嫌疑犯……”

  爸爸听了则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这个疯婆娘,你真是神经病。”接着就甩出了门。

  我听了暗暗地吃了一惊:电影里才有的反革命,竟然带在爸爸的头上,这怎么可能啊?”

  我对着妈妈左看看,右看看,妈妈没好气地问:“看什么啊?不认得你娘老子了?”

  “你说爸爸是反革命嫌疑犯,那你不是反革命的老婆啊?”

  妈妈扑哧一笑,脸上的怒气跑了很多,你个鬼崽子,专门会钻空子。

  过了几天,看见爸爸妈妈和好如初,我大着胆子问起来:“那个,上次你们吵架说反革命是怎么回事啊?”

  爸爸妈妈先是莫名其妙,然后相视一笑,爸爸说,问你妈妈去吧。

  于是,妈妈给我们讲了一个荒唐的却是千真万确的故事。

  那时候,爸爸妈妈还是新婚不久,为了工作却两地分居,爸爸在团山湖的学校里给人看病,妈妈在乌山老家做孝顺媳妇。

  一个寒冷的冬天,学校新调来不久的叶老师,被招到公社去开一个很神秘的会。叶老师的老公是县里的记者,妹妹是公社的总机机务员,据说这个会议很重要,只有先进代表才能参加,叶老师看来应该算是最先进的了,甚至超过了支部书记“文半夜”。

  第二天一清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人在雪地里走一遭,转眼就没有了脚印,雪实在太大了!爸爸在温暖的被子里被一个病人叫起了床,刚刚送走病人,只见叶老师抖落满身的雪花,呵着一圈一圈白气走进爸爸的诊所:“哎呀,只有你这里开了门,我寄个袋子在这儿。”

  叶老师顺手把一个帆布袋子挂在爸爸床铺的蚊帐棍子上,然后就神神秘秘地说要去通知大队党支部来开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议。

  “这个叶老师,总喜欢故弄玄虚。”爸爸一边漱口一边想。

  吃过早饭,爸爸正给一个病人量血压,叶老师来了,只见她麻利地从蚊帐棍上取下袋子,拍着袋子含笑对爸爸说:“小何,有爆炸新闻呢,现在不能奉告!”然后就昂首挺胸地地跑到党支部那边去开重要会议了。

  爸爸看着叶老师的背影,心想:叶老师平时可没有这么神气,看她把袋子很显眼地摆在胸前,好像这个袋子给了她很多做人的底气一样!这样随意想想,爸爸又看病去了。

  忽然,只一会儿,叶老师又一阵风似的跑进爸爸的卫生室,气喘吁吁地对着爸爸冒出一团团白气:“小何,快讲,这个袋子里的文件到哪里去了?”

  “文件?我怎么知道啊?我根本就没有去看你的袋子!”

  “还不承认,我从家里直接就来到你这儿,把袋子寄在你这儿,就看你是个值得信任的同志!”叶老师的脸气得通红,好像爸爸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辜负了她似的,她指着爸爸的鼻子:“谁知道,你,你,你快把文件交出来,那可是中央一号文件啊!”

  “什么文件啊?我压根儿就没有摸你的袋子,更没有打开!”爸爸这一下也急了。

  “你知道吗?盗窃中央一号文件,该当何罪?”叶老师拍了一下桌子。

  “我没有啊!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没有!”

  “就是你,我早上把文件放到袋子里,然后直接放到你这里,不是你偷了还有谁?”

  “我就是没有拿!”爸爸也拍了一下桌子来证明他的气愤和清白,“再说,你就能保证你在来的路上没有丢文件吗?!”

  “你这个现行反革命,你拿着文件想散布谣言图谋不轨啊!”叶老师跳起脚来。

  …………

  两个人都脸红脖子粗的,对话变成了争吵,那边开支部会的人都围过来了。

  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文半夜说:“我们先不要扣帽子,我们先找找。”

  于是,一部分人到叶老师家里去找,没有找到;一部分人在爸爸的诊所里找,连床铺草都翻出来查看了几遍,还是没有!

  这一下,爸爸急得抓着文书记的手:“老哥,你要救救我呀!我真的没有拿!我可不是现行反革命啊!”老哥坚定地点点头。

  “那个文件丢了只怕要坐牢啊!”叶老师也抓着老文的手,然后又指着我爸爸:“没有找到文件之前,你至少是反革命嫌疑犯!”

  “文半夜”急忙摇个电话去了公社,接了上级指示后又召开党支部碰头会,最后决定,兵分三路:一路人派到爸爸老家去调查爸爸的成分出身;一路派出四个民兵看守“反革命嫌疑犯”,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不准我爸爸出门,连大小便都有人跟着。

  最后,全大队的人都来找那份文件,沿着叶老师到学校的路线,翻天覆地地找!叶老师沿途要经过三条河,要经过十来条小路,一条大路。

  于是一场地毯似的大搜查开始了!

  河水被不分日夜地抽干,幸亏冬天河水不多;积雪被一铲一铲地翻遍,这个工作难度大啊,雪下了几天,一般的地方都能没膝;落叶被一片片捡起查看,那萎草被一根根翻遍!全村的人日夜战斗,在雪地里爬摸滚打。

  叶老师不断地向人们描述:“中央的一号文件呢!我知道重要,里面用牛皮纸包着,外面有个塑料袋套着,保护得实在好啊!”她一边描述一边拍着大腿。

  人们一边听一边睁大眼睛寻找那个想象中的塑料袋精灵,那个要命的家伙!那个可以洗刷何医生罪名的家伙。

  一天过去了,河水抽干了,大路上的积雪翻了个个,没有!

  又一天过去了,小路上的积雪也翻了一半,三次找到几个包着纸片的疑似文件,最后又被叶老师一一否认。

  “不是的,不是的,我看那个文件没有丢在路上,应该是被人拿走了,你们还是赶快审讯那个反革命嫌疑犯啊!说不定他把文件转移了,小心他里通外国啊!”

  这边寻得热火朝天,那边我爸爸急得日夜不宁,在房里胡思乱想,幸亏第二天晚上上面打来电话,根据调查我爸爸五代贫农,没有任何亲戚在国外,除了小时候偷过邻居的黄瓜,再也没有任何反动言行,真正的根正苗红。

  爸爸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被看管着。

  第三天,在大家快要丧气的时候,在又一只塑料袋被否认之后,忽然,新洲队的李队长发出一声振奋人心的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塑料袋、牛皮纸!”

  叶老师远远地跑过来,“有蛮像,有蛮像。”赶快接过来拆开,脸上露出欣喜之色:“真的是的,真的是的!你在哪里找到的?”

  “还不是在你家不远的这条路上,压在尺把深的雪里面!”

  “哦,哦,莫不是我提着袋子太激动,文件从袋子里甩出来了?”

  …………

  消息传开,全村的人都欢呼雀跃,爸爸抱着李队长转了一个圈,再使劲地拍着李队长的肩:“救星啊!救星!”

  “哎呀,上个月,你不是救了我家高烧的三伢子呀?你才是救星!”

  就是那一次,爸爸坚定了要扎根要在团山湖做赤脚医生的决心!

  第二天,支部会召开了,学习了那个重要的中央一号文件。保密了几天,最后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了,原来文件讲的是林彪在九月十三日叛国投敌,机毁人亡于蒙古人民共和国。

  爸爸知道后骂道:**的林彪,死了还害死人,害得我差点做了反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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