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坐在台案前,正在集中精力铺衣衬,罪犯值班员跑来通知我,让我去谈话室,刘警官在等我。简单的手势一下,拍掉身上的尘土,系好风纪扣,脱下衣服,向谈话室走去,这都是习惯动作,表示对警官的尊重。

谈话室紧靠办公室,门框上有显著的标牌。我站在门口高声喊:报告。听到刘警官说:进来,我掀帘推门进入谈话室。正在办公桌上忙碌的刘警官把手上的资料推向一边,抬起目光说:老夏,叫你来,没别的事,咱们谈一次话,听一下你的体会和想法,年纪大了可以坐下说。我看着墙角的沙发,有些迟疑。刘警官笑了,说:坐下吧,不必拘谨。我略显紧张,毕竟和警官在一起,担心举动和说法有什么不妥。刘警官察觉出我的神情,安慰我精神放松什么话都可以说,我感激他的温和态度,笑着回答他的话。

“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高吗?查没查血糖?”刘警官问,我说:血压比较平稳,查过血糖,基本属于正常。能做到按时吃药吗?他问,我回答:我一直坚持吃药,听医生的安排。 “晚上休息好不好”他问,我说:睡觉还好,入睡早,能随时按号令起床。刘警官说:这就好,身体是最重要的,希望你自己多加保护,看病上有什么需要,随时向警官报告。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我起身致谢,刘警官摆手让我重新坐下,说我不必客气,他双臂肘支在桌上,满脸微笑,问:生产劳动上有什么问题吗?比方说:体力撑不住、劳累、工艺水平达不到,产量完不成规定的数量,有厌烦的感觉等,我想听你的真实想法。说完,他用亲和的目光看我。刘警官的问话使我想起了监区的其他警官,他们巡视现场时,都关心地让我注意身体,不要勉强,尽力地干就可以了。这些话想起来就有温暖的感觉。我回答刘警官,参加生产劳动,对我的改造和身体都有好处,请放心,我有信心和能力坚持下去。刘警官离开办公桌在屋地走。看来对我的回话很满意。充满朝气的脸庞上挂着真诚的笑意。我们的目光偶尔相遇,在那瞬间我会有受人尊重的满足。参加生产劳动,对我的年龄而言有一定的困难,只要自己努力克服,才能坚持下去。刘警官接着话题谈下去,说:你本人的思想状态我们比较了解,认罪态度好,改造积极,遵守监规纪律,说明能正确对待自己。一个人既然犯了罪,接受刑罚是理所当然的,不少人想不明白,喊冤叫屈。压力大闹情绪不服从管教,结果呢?把自己害苦了,人的一生难免走弯路,保持理智,端正态度,积极向上,一样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希望你继续坚持正确的思想,在每一天的改造里都有收获。

刘警官的话给我以鼓舞,他虽然年轻,却有稳健的思路,简短的几句话包括了很深的道理。心里很佩服他。我端坐身姿,坦诚地说:感谢刘警官的教育,认真改造是我的唯一选择,做不到的地方请及时纠正。说到这里,想到了在狱里的思想认识和对人生的感慨,说:刘警官,你说得很有道理,只要能坦诚地面对犯罪和服刑改造,人就会有希望。我已五十多岁,刑期长,在监狱里混下去,只能使我的思想意志更加迷失。缺乏坚强的决心,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如果有积极的人生观念,那当然会有可喜的前景。在这种环境下仍然有极端自私的态度,那样的话,别说改造不好,恐怕还会形成顽固的个人主义思想。将来回到社会上,也不会有所作为的,话音刚落,刘警官抢着说:这话说得好,到底是受过教育,阅历广、有知识,问题看得透,很难得。其实这些道理,应该让全监区的服刑人员都知道,我想对他们一定有所帮助,刘警官扬起眉梢很高兴。

谈话室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车间里喧嚣声。刘警官伏在桌上做记录,这是规定,我们每年数次接受警官的谈话教育,这是监管服刑人员、教育服刑人员、沟通服刑人员思想的重要方法,这里的一切都处于严管。各种复杂的思想随时会表现出来。所谓的精神愉快,心情舒畅、快乐生活只是一种乐观的说法,人的欲望受到了限制,这种快节奏的生活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到处体现出监狱的本质,因此,服从教育接受改造,认罪诚恳,从思想教育感情上有一个转变过程。

警官们对服刑人员的思想变化十分重视,刚到监区要谈话,提出具体的要求,应该干些什么,有异常行为和情绪不稳定要谈话了解动态,纠正思想解决存在的问题,把可能的变故消除在萌芽状态,帮助教育要谈话,思想落后、表现差、要通过这种方式给予鼓励。在所有的服刑人员眼里,警官的威严和震慨力不言而喻。身份意识的养成,完全依靠对监狱的惧怕和对警官的敬畏。因为这里彰显司法精神和体现政府的意志。在谈话时,尽管内容不同,但都有共同的体会,亲切、轻松毫无顾忌,袒露出自己的真实感情和想法。确保了警官和服刑人员之间的思想交流。服刑人员们有了问题,也会提出要求,和警官进行谈话,以期望解决问题。谈话时,警官们严肃认真不走形式和过场,具有职业的道德,其关心程度和气氛的融洽,常使服刑人员感到温暖。在这里,服刑人员们可以表达出真实的思想,畅所欲言,反映请求,解除精神上的压力,让沉闷的情绪得到舒缓,促使服刑人员们在服刑改造中有了新的动力。

除刚入狱时,在入监队的那一次谈话给我以新的感受外,经常会想起当时的情景,它在关键时刻催生了我新的希望。我记得刚下监区时接受了一次谈话,印象很深。在生产监区服刑,必须参加劳动,多年在机关工作,身体素质差,手脚拙笨,加上精神上的负担,活怎么也干不好,老是出差错,让同犯们很不满意。我自己的情绪更加低落,这样的状态,怎么度过十多年的刑期!警官了解情况后找我谈话,在警官的询问下,我陈述了情况,警官说:老夏,你应该知道,服刑人员参加劳动改造,是服刑的要求,只要有劳动能力就必须参加适量的劳动。你是怎么看待这个事的?我说:我是一名服刑人员,服从监狱的管理,愿意参加劳动。警官说:很好呀!有这个态度和愿望,说明你的思想端正,遇到了困难不要怕,自己克服不了的,警官会帮助你。我不好意思地说:我过去劳动少,缺乏技巧,干活跟不上,怕影响别人的产量。警官笑了,安慰我,不能急躁,劳动有个熟练的过程,慢慢就会好起来。再说,你年纪大,不要考虑数量,有积极参加劳动的主观愿望就行。我向警官表示,说:在咱监区,我不想成为落后分子,但干活不行,担心警官对我有看法。警官听后,想了一下,告诉我说:对你本人的情况我们有考虑,计划选一个较轻松的岗位,不造成你的精神紧张,又能从事一定的体力劳动,你看怎样?我当然高兴,有一个合适的活儿肯定会减轻心理负担,又不影响劳动改造,对身体也有好处。当即,我向警官表示感谢,这样做帮了我的忙。警官笑着说:老夏,你放开思想,不要顾虑。我们有监管你的责任,还要保护你的身体健康和应有的权利。保证你们顺利地完成改造任务。记着,不管有什么想法都要向警官汇报 ,不要有不必要的思想负担。顿时我觉得心里很亮堂,愉快了许多。

还有一次是在住院以前,当时血糖值增高,浑身不舒服。想起人在监狱,身上还有病,担心未来的状况,一度情绪不稳定,神思恍惚,无精打采。警官注意到我的状态,向别的服刑人员了解情况后,找我谈话,简单地问了病情和生活情况。他说:人有病是正常现象,就是在监狱外,也难免有了病找医生看。咱监狱有这个条件,听说你为病增加了思想负担,这就不对了,要树立战胜疾病的信心,争取早日康复,这才是乐观的态度。心里不高兴,整天的忧愁,干什么都没有劲儿,对病情有好处吗?这个道理我明白,从警官那儿说出来,更增加了说服力,我不应该犯这个糊涂。我说:你说得对,我要振作起来,树立起治病的勇气。有了病对身心是有影响的。警官说:不用多想,监区有安排,不仅专人负责,还有照顾你的生活。王区长和医院联系过,准备让你去医院治疗。听了他的话,我反而有小题大做之嫌,本是常见病,监区却这样对待。警官的关怀给了我力量。住院治疗期间,常想起他们说的话,对监狱里的这种人文关怀会倍觉温暖。

刘警官接着和我谈话,他说:我们都知道,你参加学习积极认真,每课都有笔记,成绩也不错,在这方面比年轻服刑人员表现得好,谈一下你的体会。他表扬我,我心里觉得不安。我说:人在任何时候,只要有条件就要坚持学习,因为知识是无止境的,它会不断丰富人的思想。何况,我现在是名罪犯,需要学习法律和有关知识,帮助我排除杂念,专心致志,提高思想境界,认真地反思。刘警官说:看来,你对学习的重要性有充分地认识,我们为什么要提倡学习呢?这是接受教育所必需的,一个人要想改造好,离开学习是不行的。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咱狱里有份自办的报纸,主要是反映监管改造的风貌,你可以写出自己的体会,稿件被采用后会给你奖励。他的提议让我感到新鲜,是啊!为啥不自己动笔呢?刘警官看我有兴趣,详细讲了有关要求,鼓励我大胆地动手。我想起监区每月的奖分,问怎么才能挣高分呢?这事关服刑人员的切身利益。对我的提问,刘警官比较慎重,他没有马上回答我。我觉得唐突有些后悔,不该强人所难。后来,刘警官对我说:我们根据每个人的表现确定奖分,这是从实际出发,你不要有攀比的想法,依你现在的表现,只要一如既往地坚持下去,肯定会有好的成绩。我抱歉地说:不该多问,刘警官笑着说:不用客气,理解你们,都愿多得奖吗!

我们随意地说话,刘警官思路清晰。所谈的内容不离主题,我呢,在刘警官的影响下,想起啥就尽情地说,我们俩不时有会心地一笑。不觉间谈了好长时间。

刘警官站起来后,我心领神会,起身要回生产岗位。刘警官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为了帮助你恢复同妻子的关系,我们已多次和她联系,做了不少思想工作。现在虽然还恨你,但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怨气了。我估计很快就会原谅你。老夏呀!你可把她害得不轻。为了她你要努力啊!毕竟老夫老妻了,她也该来看你呀!你们都互相需要精神上的安慰。

我没有料到警官们想得这样细致,把我和郑岭霞的关系当做一件重要事来做。我吃惊地望着刘警官,这个年轻人面带微笑。我激动得说不出话,走出门后禁不住潸然泪下。我感到一种少有的愉快心情,浑身轻松有力,过去谈话后总有这样的感受。这次刘警官说到郑岭霞,干警和她进行了沟通。这细致的关怀更让我欣喜万分.虽说已没有了年少的恩爱激情,可是悔恨里的思念,苦难中的牵挂、困惑中的渴望,使我胸中涌动着兴奋和幸福的期盼。恍然间我觉得郑岭霞正在向我走来,顿时有一种强烈的亲近感,给了我浑身力量,回到劳动岗位,我失神地望着窗外,脸上露出了笑容。同犯们看着我的表情,不由得发出笑声,他们都猜我有了什么高兴事,我笑而不答,抓紧干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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