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去自由后,最大的担忧是一家人怎么生活。无论我怎么设想都让我极度不安。在万家团圆喜庆过年,阖家幸福的时刻郑岭霞和孩子们则是颠沛流离,仓皇外出,远离家乡。尽管我是后来听说的,但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想起来十分悲伤。不但自己受罪,还让他们经受这无情的打击,春节期间,被关押的这些人,仍然有节日的心情,言谈里流露出兴奋的情绪。用一些可怜的方式庆贺,我却连这点幸福感都没有。在寂寞里忍受着心中的悲叹,只能辛酸地祝福家人,在微弱的希望里,祈求他们可能的原谅。当回忆起往年过节的景象,痛苦就像是决堤的河水,几欲将我淹没。望着铁窗外,我泪眼婆娑,意识上一片混乱。
到监狱后,允许亲情会见电话联系和书写家信。我的心情更加迫切,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每当鼓起勇气,利用难得的机会打问情况时,又会变得非常胆怯。想说的话怎么也不敢说,那是我的亲人啊!他们凄惨的境地,我怎么去面对和承担责任,心里非常纠结。多少个日夜里折磨着我不能睡觉。通过会见时的交谈,亲情电话里的询问我知道了家里的基本情况。我被抓后,郑岭霞和夏岩到北京找到夏岚,在一家旅店安顿下来。春节已临,到处都是欢乐的人群,看见的都是喜悦的脸庞,热烈喜庆的气氛。一家人惊魂未定,心境凄凉,蒙着羞辱,那还能像别人一样,以欢快的心情迎接新春。只能在冷清的房间里感受着人生的悲凉,面对如此变故,郑岭霞做梦都想不到,残酷的现实把她从平静的生活里推向了艰难的境地,心情特别恶劣,为了安抚孩子,郑岭霞还要忍住眼泪,挺起精神,鼓起生活的勇气。
虽然为了改变心情到景区旅游,可是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完全是借来麻醉疏松精神。在别人的笑声里减轻自己的苦涩。再美的景点也体会不到赏心悦目,几乎是机械地行走在寒冷的天气里,抖动着身体,失去家庭的痛苦使他们都觉得心情沉郁。没有照相留念,远离热闹的场所,一副悲戚的面孔。夏岚说:那根本就谈不上是旅游,是暂时忘掉痛苦的办法。有时走在路上,突然想起咱的家,就会有强烈的悲观情绪。在人们互相祝愿的时候,郑岭霞夏岩夏岚正处在孤苦中,忧伤地想着今后的生活,怎样走艰苦的人生之路啊!我知道,他们对这一切是那么的无奈和茫然。
数年来每逢过年,一家四口人坐在一起辞旧迎新。我和郑岭霞回顾过去的一年里,工作上有哪些收获,做了哪些事情,还有哪些没有做好,在新的一年,应该做好什么。对夏岩、夏岚的学习,平常的表现,重点注意事项,简单地予以评述,希望他们在新的岁月学习进步,身体健康,做个好孩子,想起来特别的亲切和有意义。这也是我们教育孩子的方式,加深了父母同子女间的感情,有着别样的温馨。
过了年,郑岭霞、夏岩就要回来,夏岚回校读书,节日的气氛仍然十分浓重。母子三人怀着极其复杂的悲愤,洒泪分别。郑岭霞的神情让夏岚不放心,而夏岚则让郑岭霞觉得她孤独可怜。家境的变化,无疑会增加她们精神负担,父亲已不能再作为她的依靠,强烈的羞辱给她的学业带来了难以言述的负面影响,对夏岚说,未来都意味着什么?她本来是不应该过早考虑这些的。
在回家的路上,郑岭霞一句话都不说,脸色阴郁,目光散乱,泪水刚擦掉,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回家后是这么个局面,愁着应对的办法和眼下的出路,夏岩的心情也是万分的无奈,连续的忧心已使他脸色苍白,眼睛呆滞,看不到年轻人的青春气息。
邻居和亲友们对郑岭霞表示了同情,鼓励她要有积极的人生态度,千万不能就此消沉,只要努力生活会逐渐好起来的。郑岭霞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现实终归是无情的,要想站立起来是何等的难啊!家里冷清散乱,满目灰尘。这是她非常喜爱,常年收拾的干净优雅舒适的家,变成了这般模样。郑岭霞万般心碎,放声痛哭。夏岩怎么劝都不顶用,只好陪着妈妈掉眼泪。听说郑岭霞回来,朋友们纷纷请她吃饭,借以安慰她。郑岭霞难以推辞,勉强参加。可是看见别人的精神面貌.不由得想起自己,伤痛使她忘掉了体面,在一 片温情中,几乎是以泪洗面,引得朋友们也流下了同情的眼泪。生活的困苦已使郑岭霞倍觉辛酸。世俗的目光更让她伤心欲绝,个别主要亲戚没有伸出援助之手,反而笑话我们的家庭败落。甚至落井下石,做出绝情的事,还有那些关系不错的,本应该表示关心,却表现出相当冷漠的态度。见了面躲着走,连句招呼都不打,不少熟人见面后,眼里多了层鄙视的意思,这是郑岭霞最为难以忍受的。
原来的家已不能住下去,郑岭霞在老环境里无法生活,因我借了人家的钱,都来找郑岭霞要账,每天有十几个人围门喊叫,进院闹事,污言秽语乱哄哄的,人没法生活和休息。郑岭霞连哭带说,苦苦求情,说尽好话都缓解不了讨债人的激愤。有人砸坏了玻璃,往门上抹脏物,往院里扔砖。她实在没办法,只能到别的地方生活了。
经人介绍,有一处八九十平方米的单元房向外出售,条件已无所谓好与坏,能生活就行。为了筹钱买房,郑岭霞被迫之下向亲友告求哭诉,求得一点帮助。郑岭霞面黄肌瘦、头发散乱,随便穿件衣服,东家求,两家说,全然没有了昔日的仪表。有时,我假想到她的那种模样,我的心就感到痛。她可是个爱好的人,要不是逼迫,她怎么能成那样呢?
在别人的帮助下买了房、又简单地购置了几样家具。郑岭霞和夏岩搬进了这个简陋的房子,开始了凄惶不安的生活。
郑岭霞身体虚弱,长期有偏头疼病,喜欢宁静的生活。从不与人纠纷,性情上属于温和的人。这种难堪的局面,她难以应付,焦虑和痛苦使她饱受折磨,深受其苦,身体每况愈下。计划请长假休息,怕减少收入,只能带病工作。过去郑岭霞已习惯了家庭妇女的角色,家庭以外的事由我负责,把我当作她的依靠,对我特别依赖。为了生活她不得不撑起门面,苦里谋生,操劳里外,虽说一个人都有适应能力,可是要在这样的情况下维护好一个残败的家庭,那是何等的难啊!
夏岩性格内向不善表达,悲喜都在心里,复原回家后面对我的情况和家里的处境,喜悦之情变成了强烈的忧愁,焦急又难过,夏岩已长大,部队的生活磨练了他的思想和意志,有了成年的思维。他当然清楚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但他从未说过一句怨恨的话,我只在他那疑惑茫然的目光里看得出来他的痛苦。那天夜里,我把他接到家,倒了一杯水,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再也没有和他单独坐在一起,惊慌得我连这点时间都没有。也可以说,我是顾不上考虑孩子的感情,因乱而舍弃了父爱,眼看家里是这样的情况,还有社会上的冷嘲热讽,人情的冷暖,人生希望的渺茫和郑岭霞的艰难。夏岩总是背地里哭,不敢让妈妈看见,有时母子俩坐在一块儿,面临陌生的环境,在昏黄的灯光下,相互安慰后,又相对而泣。
因我的名声,当时夏岩找工作很难。无奈之下他和别人一起到外地打工,几个月后因牵挂郑岭霞又回到家。面对现实,他努力走出低迷,认真思考后,立志图强的夏岩改变了自己的人生态度。掩藏起心灵的伤痛,积极寻找生活的出路。到民营企业干苦活,当搬运工,或去超市帮人打杂,所得的收入全部给了郑岭霞。夏岩一身脏衣服,带有汗味,极少梳洗打扮,与同龄人不能相比。
后来因退伍军人身份符合招工条件,在亲人的帮助下他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夏岩个人条件好,有人介绍对象,但是在这个崇尚物质的社会里,这样的家庭条件很难成就婚姻。夏岩有过苦恼但并不自卑,以坚定的意识支配自己的思想。和张瑛认识后,感情投缘无话不说。张瑛心性明澈通情达理,清丽脱俗,她看重的是夏岩的人品,追求的是纯正的爱情。结婚后夫妻俩恩爱有加,他们和郑岭霞和睦地生活,并有长远的人生打算,他们的人生态度给我们家带来了希望。
夏岚同样经历着痛苦折磨,在紧张的学习之际,时刻担心着我的命运,经常打电话问有关消息,在这人生的重大问题上,她选择了坚强的态度,虽然思想负担曾一度让她在同学们面前悲观低沉。但她凭着自立意识走出了精神的困区。我过去曾教育她培养独立的精神,就是希望她在人生的道路上有顽强的意志。夏岚知道家里的经济条件已非常艰难,能正确地面对这一现实,节省花钱,减少用项,穿衣陈旧,降低生活费用,并刻苦学习,表现优秀,成绩突出,连续获得学校的奖学金,没有特殊情况不向郑岭霞要钱,她气质优雅,但生活非常朴素,这在以时尚著称的大学生里显得与众不同。夏岚不感到卑微,她知道努力学习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以深明大义的姿态对待我的犯罪,倍加珍惜在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然而在父爱里长大的她,总是情不自禁地牵挂着我。每当同学们睡着后,漫漫长夜里夏岚思念的泪水便流下了脸庞。我在监狱用亲情电话和她联系,她激动地哭出了声,我告诉她,千万不能因为我而影响了学习,吸取我的教训走正确的人生路。夏岚懂事多啦,她说让我放心,一定会努力的,不辜负我的希望。劝我要放平心态,适应环境,争取早日回家。孩子有出息,我感到很宽心,特别快乐。但是有件事却让我终身遗憾,以夏岚的成绩读研究生没有问题的,但是她想早点工作,帮助郑岭霞照料家庭,我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对酷爱学习的夏岚来说那是何等的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