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红英说:我又一次被抓,随后是调查、起诉、审判,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心里很乱理不出头绪,思想上麻木,没有抗拒的情绪,有一种随便怎么样都行的态度。我并不想犯罪,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到县城后,犯起了犹豫,假如动了手,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样的结果,侥幸逃脱的人很少,又得住上几年监狱,谁愿意再受这份罪。在县城白天东串西转,晚上找个背风的地方,眯上一会儿,饿了到小饭店里讨口饭吃,咱也不知道啥叫个丢人啦。这城里的人生活可真叫滋润,满脸红光、个个精神饱满,吃穿不愁,用的都是高档物品,外出都是小车,富贵又气派,大街上人来人往,商店里挤满了人,热闹的让人都看不过来。还有那五颜六色的灯,看得人眼花缭乱,生活在这里的人可真是享福。咱乡下怎么能比得了,特别是我那个家简直没法和人家比。看见城里的女人带着孩子悠闲地走在街上,我很自然地就想起小娥和孙娟,人家那是啥气色,穿的衣服咱都没见过、项链、手镯、金光闪闪的,那架势真是富态。身边的孩子,脸色白里透红,鲜活漂亮,聪明可爱。都是活在世上,差别真是大呀!

我忽然间感到自己贫穷又可怜,是个没有能耐的男人,让老婆和孩子跟着自己受罪,产生了极大的不平衡。什么时候,我家才能过上像样的生活呢!光靠着地,啥时手里能有钱。我用啥养活老娘和一家几口人。回家几年了,当初的愿望没有实现,也看不见什么希望,曾经受到的冷遇和蔑视又使我愤恨不平,咱在监狱改造后,知道该怎样做人,谁不要个脸面,可是,这社会上的世态就是这么冷漠,你再努力,他们还是老眼光看人,一直把我当成一个劳改犯,有啥办法,咱只能低头忍着。谁知道我为这个心里受了多少委屈。回忆着过去的情景,想着眼下的处境,心里不服气,总觉得社会对我不公平。不错,我犯过罪,是个劳改犯,可是我也想开始自己的人生,有个正常人的生活。几年来,这简单而基本的愿望都变成了空想,胸中郁结难以排遣。谁能理解我呢?今后的生活,可怎么办呢,在县城里翻来覆去地思考,各种想法交织在一起,折磨得我神思恍惚,一片混乱。想得多了,胆子就大了。想啥都没用,先解决家里的生活困难再说。在一天夜里,我偷了一家公司的仓库,有十几件家用电器,正准备运到外地去卖掉,结果被人发现。当时,我就被抓起来了。

俺娘和小娥在家里苦等,也不知道我去县城干啥去了。托人到处找我,后来听到了我的消息,俺娘气得病倒了。小娥受不了惊吓,抱着女儿掉眼泪,不知如何是好。

很快,我又被送到监狱。仅隔几年,又来到这个戒备森严的地方,心里觉得正在年轻力壮的时候,却连续住监狱,特别苦涩。和上次犯罪相比,想法还是有差别的。那时年少无知,贪玩成性,追逐虚荣享乐,为逞一时之快铤而走险,虽然犯了罪,但是有了强烈的悔罪心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觉得没脸见人,在警官的教育下,很快就提高了认识,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渴望早日走出监狱,回到父母亲的身也,开始新的人生,所以在少管所和监狱,表现出努力改造的积极态度。这回呢,我对重新犯罪的想法很淡漠。虽然说也很后悔,再穷的生活也比监狱强呀;可是也仅是想一下而已,精神上没有过多的痛苦,不去过多地想,只认自己倒霉,要是做事周密点,也许不会出事。心中有一股恨,说不上是恨什么,会发无名火,抱定了大不了再住几年的无所谓态度,荣辱感和名誉也不像从前那样看得十分珍贵了,好了如何,坏了又怎样,不都是过此一生吗?一切都听命运的安排吧!

让我难过和心里放不下的,是俺娘的身体和家里的日子。俺爹离去后,长期的悲伤和痛苦,使俺娘的身体很快变得更加衰弱,平时吃好几种药,从不敢让她动手干活。我又住了监狱,她还能不着急生气伤心掉泪?怎么经得起精神上的折磨。我不能就近孝敬,还让她牵挂我,这以后早晚间遇着她犯病,我不能待侯了,只有靠小娥了,当娘的在任何情况下都疼爱自己的孩子,这么多年她为我尽了心血,不管我有了什么事,她都护着我,我却一直未能让她过上舒心的日子。当儿子的都感到脸红。 因我犯罪,她恨过我,但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她的母爱曾给了我精神上的力量和人间最宝贵的温暖。我给了她什么呢?是人前的羞辱,让她说不起话,在乡亲面前抬不起头,我愧对自己的老娘啊!

这几年,我作为一个男人,在家里扛着事,大小事都要我拿主意。往后一家老小三口,全依仗小娥她操劳,老人有病,孩子还小,家里地里和邻居们交往,说不清的琐碎事,她一个女人家不知要多难。小娥是个老实人,结婚后精力都用在了过日子上,没有说过苦和累。家里再穷从不发一句牢骚,有时见我发愁,她会关心地劝说我,给我精神上的支持,照看孩子、服侍老人,下地里干活,是个贤淑的女人。孙娟还小,不能抱着她到处玩,逗她笑哄她高兴了,要是问我干啥去了,小娥她该说啥好啊!每当我想起这些,我就会烦躁不安,后悔的形容不出来、强烈的责任感让我焦虑不堪,不该再犯这傻事。虽说穷也能养活一家人,怎么就不能冷静下来呢?

到了会见日,小娥抱着刚会走路的女儿孙娟来看我。还没有说话已泣不成声,小娥憔悴得不成样子,我心里发酸,眼含热泪,孙娟站在窗台上,瞪眼看着,不认识一身囚服的我。小娥用手指我,让她叫爸爸,孙娟好像想了起来,探身向我扑来,可是隔着一层玻璃怎能抱住她。孙娟用小手拍打起来,哭着喊我,情景谁看了都不好受。

我伤心地说不出话,泪水滴下来。小娥没有抱怨,语气里不恨我,反过来问我在监狱是不是很受罪。说俺娘身体还好,不用挂念,家里的事尽管放心,让我在这里听警官的话,干活积极点,有点眼色,注意好自己的事体。说这些话时,小娥表情平静坚定,做好了应对逆境的思想准备,我感到宽慰。虽说是两口子,还是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一时又想不出说啥好,只是告诉她,一定要撑起这个家,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老人看好女儿。我有好多话要说的,包括想念老人小娥和孩子,担忧家里的生活,犯了这事特别后悔,还有请她们原谅我。在里面我一定好好表现,尽早回家。不知为何,却没说出来。我对小娥说:家里的事让你受累了。其他的再也说不出来了。在劳动改造和学习中,我的情绪低落,精神不振,做啥也不上劲,完不成规定的生产任务,警官给讲课,怎么也听不进去,个人卫生和内务不按要求去做。在车间,消极地应付,不负责任地乱说,影响当然不好,别人提起违禁品,脸都变了颜色。我不在乎,大胆地使用。因为这些我还受过严管处分。我成了监区有名的人。区长和警官找我谈了多次,批评教育,帮助转变,表面上我承认错误,显出一副老实的态度,内心里并不服气。监狱里也就这么回事,反正过一天少一天的刑期,到期自然放了你,谁也不敢让你多住一天,有啥可怕的。

我怀着不满和怨气,恨自己的命运不好。尽是走背点,胡思乱想,经常和个别有抗改情绪的服刑人员闲聊。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当做谈资,服刑人员们恭维我,好像住监狱是个光彩事。我那时心里特别矛盾,既想着老人小娥和孩子,盼着早点出狱,又厌烦监狱的生活,悲观又无奈。少年犯罪,丢失了前途和名誉,现在,因羡慕别人的家庭幸福,又进了监狱,这都是为了啥?假如我小时候能接受严格的教育,不贪图享乐、认真读书,也不会去偷盗。出狱后,我满怀信心,去开始新生活,然而现实却不是我想象得那么好。我不敢想犯罪的根源,却过多地怨人,我也知道谁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毕竟是又犯了罪,没有人同情,只能自己承担后果。我想,还是自己意志不坚定造成的,这几年社会上发生很大变化,咱又被时代所抛弃。让我的家里蒙上了阴影,她们都和我一起过着痛苦的生活,对亲人的愧疚也是笔巨大的债务。还起来也很难啊!

因我的精神原因和矛盾纠结的心理,觉得自己在衰老,不像个三十几岁的人,不光是服刑人员在取笑我,看作另外一种人和我有隔阂。警官们更是严密地关注,我成了重点监管对象。每个举动,说了什么话,干了哪些事,监区都掌握得非常清楚,增加了同我谈话的次数,下达的奖励没有我的份儿。别人为了减刑都在努力改造,我就这样勉强地过着时光,陆续有服刑人员释放回家,那股子高兴劲谁不眼红,我看在眼里却很平淡。

让我改变自己的是醒悟过来的羞辱感和警官对我的帮助教育,我经常在服刑人员大会上做检查,受警官的批评,服刑人员的目光里都是讥笑。虽说早已习以为常,但是每次评过后,我心里特别的不好受,我也愿意有脸面地活着。何必轻贱自己!在又一次批评我的大会上,服刑人员们看我的目光像是箭一样,扎得我肉疼。警官的话也不是耳旁风了,每一句话都震击着我的心灵。人的自尊使我耳热心跳,无地自容。回到监舍,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事,我这样低沉下去还有什么希望?怎么还能回报自己的亲人?尽管还没有做到彻底地悔罪,但是想到了要改造自己,精神上必须站起来。

这时,监区安排了一次会见,小娥自己来的,她像过去一样,表情非常平静,可话里却换了内容。她严肃地说:犯了罪,就得好好改造,你得想通这个道理,家里的事,我说过让你放心,俺在家都等着你,早回来一天,就是咱一家人的福气,你也要争口气积极表现,这才像个男人。听她的语气有点生气,想一下自己,确实不像话,面对小娥,能说些啥呢?实际上还是一种私心,光想着自己,忘掉了应有的担当。原来,警官为了我,专门做了一次家访,就我的改造表现和家里交换了意见。小娥她是来做我思想工作的,我为此深为不安,警官看上去都很冷淡,其实对每个服刑人员都特别负责任。想尽办法帮助服刑人员转变思想。这种关怀让我惭愧,我难道真是那种不懂好歹的人吗?连着几天我都陷在深思里,思想上展开了激烈的斗争。监区长和我进行了一次长谈,他没有批评我,而是从人生的角度讲做人的原则。他说即使成为服刑人员,也应该正确对待生活,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就看是什么态度了。讲了服刑人员改造经过,回归社会后的创业成绩。从亲情的牵挂上,劝我不要辜负亲人的期盼。好似拉家常,他的话帮助我摆脱了思想上的困惑。后来我的转变使警官们高兴,服刑人员们另眼相看,家里人有了笑脸。我干起活一般人比不上。观念想通了各方面都表现得突出。监区里连接给我记功和表扬,我获得了减刑一年的机会,能提前回家啦。

孙红英用轻松的语气,谈了又一次入狱的感受,我感到他的话里有着一种深思后的感慨,他有羞耻心,还有男人的自尊,有自己的精神追求。因此,对社会现实十分敏感。特殊的经历,又使他难免有阴暗的色彩。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