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看守所,我就像是突然间跌落深渊,人生的尊严瞬间被夺去,当我穿上肮脏的看不清布丝的黄色号服,再也站立不住,软弱无力地蹲在了地上。

2010.1.23号,这是个非常平常的日子,人们都在平静地享受生活的美好,我的人生之路却发生了大逆转,检察院对我采取了强制措施,我由公职人员变成了犯罪嫌疑人。

这里有三道高大厚重的铁门,有专人严格把守,开关门时会有沉闷震耳的响声,按设置,这一排监区分东西区,建筑上专业性很强,前部分是宽长的走廊,后部分是关押人的房屋,共有二十余间,两区会合处是干警办公室,医务室、谈话室,走廊的窗门高,透明发亮,有双层的钢筋冰冷坚固,号里的门是蓝色的,中间有30厘米方的小口,打饭递送物品、签字画押都通过这小口进行。屋里前后有窗,前窗低,1米见方,用以透气采光,后窗高面积小,主要的作用是通风,面积30多平方米的屋里分为两部分,地面和睡觉的大通铺,东墙上挂着让关押人员每天都学习的监规,墙上是检察机关办案的流程和嫌疑人的权利和义务。屋顶上垂挂着两盏低度数节能灯,东南角是厕所,屋外有个放风场,有十几平方米,两边是高墙,余下的全是铁网护卫。

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地方,每个人都会产生本能的恐惧感。开门声,铁镣声,训斥声,还有不时发出的喊叫声,都能让你惊悚地瞪大眼睛抬起头来,看见的便是高墙铁网,持枪的武警,让人本来已紧张不安的心情,陡然增加了更多的压抑感。

屋里关于着二十多个有各种犯罪嫌疑的人,一律是光头,黄号服,拖鞋,年龄不同,形态各异,精神萎靡,目光里有多种含义,狡黠的,冷酷的,阴冷的、惧怕的、迷茫的,这是个临时群体,却包含了人性的各方面,大家在猜疑和敌视中共处一起,打架骂人偷窃随时都会发生,每个人都降低了做人的标准,空间虽小却有置身乱世的感觉。

我在无奈中被迫接受了这个环境。最基本的求生观念使我小心翼翼地寻找自己的空间,刚到看守所,我心乱如麻,意志迷糊,神思恍惚,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不敢相信沦落到这一步,惶恐地看着屋里的一切和那些神态不一的人,觉得十分可怕,时刻都胆战心惊。晚上挤在大通铺上根本睡不着,也不能翻身怕碰醒别人,会招致一顿打骂,想自己的处境,浑身直冒冷汗。又不能说话,躺在那儿真是活受罪,按规定每个人都得干活,并且还分有任务,捏那种纸布花是个巧活,我手笨干不了,还得赔笑求人干些简单的活。

我怀着悲愤的心情反思,今天成了遭人唾骂的阶下囚,和一些社会无赖流氓地痞、小偷惯盗厮混一起,低三下四的被人呼来唤去,颜面尽失,何来自尊。吃不好睡不香,只能在这数平方米里走动,哪还是人的生活!痛恨自己万不该迈进赌场,把美好的生活和政治生命品质信誉、家庭亲人、为人道德都赔了进去,换来这惨败的结局。今后可如何面对人生。怎样才能洗刷这巨大的耻辱,还能重新站起来吗?

突然间痛苦后的醒悟,让我特别留恋过去的生活,它曾经那么美好,幸福温馨甜蜜快乐,让亲友羡慕,社会好评,被人称赞,多么珍贵难得,我竟为满足自己的欲念,绝情的毁坏了它,我还有脸为人友、为人夫,为人父吗?我就是个瘾君子,贪婪自私、没有人性,做出了让人愤恨的行为,细想起来为了赌而迷乱的生活,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在惊恐中想着郑岭霞和孩子们,她们已无家可归,在世人的嘲笑中该怎么生活,连最基本的吃住都保证不了,在这严寒的冬天里,她们往哪里去?郑岭霞柔弱的体质和性情能维护住这个家吗?她细腻的情感怎么来支撑这危乱的局面?夏岩满怀希望地归来,却失去了家庭和父亲的依靠,真是可怜啊!他有什么错,遭遇这样冷酷的命运,他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夏岚虽说知道一些我的情况但她决不会想到有这样的结局。她勤奋读书,求学上进,是人生的关键时期。我的变故她怎能接受得了,这无情的打击怎能不影响她的学业呢!她正需要家庭的温暖、父母的支持和经济上的帮助,我没尽到责,还给她带来如此深的伤痛,想到这里我就浑身战 栗,潸然泪下,眼前便会出现郑岭霞憔悴的面容和满脸的泪水,夏岩迷茫的神情和惊慌的双眼,夏岚痛苦的眼泪和忧伤。我抑制不住心中的疼痛,愧疚感潮水般袭来,冲击着已脆弱不堪的心灵,我的灵魂在做挣扎,有一个声音时刻在疯狂地发出对我的责问,我胸闷心慌呼吸不匀,手脚发软,我怕撑不住,赶紧在地上来回走几步,竭力调查情绪让自己稳定一些。

屋里狭小,人多拥挤,空气混浊光线暗淡,难以忍受的沉闷,当阳光照射进来,陡然亮起了光明舒畅和开朗,心情随之会变得敞亮,那束光多么宝贵啊!每天在押的人员都眼巴巴地盼着放风,干警同意后,大家蜂拥而出来到放风场,看一下天上的白云,呼吸下新鲜空气,活动下僵硬的肢体,只有十几分钟也感觉到精神的放松,获取片刻的快乐也能心满意足。我那时忽然想到拥有自由的珍贵!

每个人身穿号服,分两排相对而坐,围着用纸箱做成的台案,手里忙个不停,除非去厕所,任何人不能站立和随意走动,愁眉苦脸地干活,长时间坐着,累得腰酸腿疼,难以支持,但是除放风时间,谁也不能休息,挤出时间还得学会监规,背不熟不行,干警随时提问,我也干活,无奈地忍受着精神和肉体的痛苦,悔恨、羞耻,忧愁和各种复杂的感情纠结在一起,一片茫然,对今后的命运一无所知,一片落叶随风漂泊。

办案机关经常提审,号里的服刑人员也不断被带出去,全都戴手铐,出去时惊慌失措,回来时垂头丧气,因相互熟悉,都互相询问情况,以示关照,问题的轻重决定了人的态度,有的轻描淡写,有的心事重重还有的愁眉不展,面对现实,我反复思索着自己的案情,抱着侥幸心理,在客观因素上多找有利于自己的根据,一想到将被判刑,绝望的心情让身上冷汗直冒。

每个嫌疑人都需经历一定的司法程序,调查、起诉、开庭、下达判决,那真是步步惊心啊!惶恐中精神高度紧张。分析猜测、估计、从办案人员的说法上思考结果,细心地翻看号里的已破烂不堪的刑法类书刊,妄想找出有利于自己的条款。暗自祈祷少判几年减轻罪罚。那心境把人折磨得快疯了。一个人最悲催无助的莫过于囚禁在铁门窗里等待着法官对自己的宣判,接过判决书,看见上面写着的刑期,尽管心理上已有准备,还是深感震惊,像是被人打了闷棍,软弱地靠在铁门上。

一纸判决书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在看守所已体会到失去自由的痛苦,十几年的牢狱生活可怎么度过呀,监狱是改造服刑人员的地方,更会有严格管理,长途漫漫,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苦难。我想到郑岭霞和孩子们,任凭泪水大滴掉下。坐在凳子上,千言万语表达不出我的悔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想了很多,心里难以平静,想想自己的荒唐行为和罪恶才恢复了理智,能正确地去对待了。

我抱着行李,提着生活用品走出看守所的铁门,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望着湛蓝的天空感受着温和的风吹,再看一眼远处的景色,顿觉心情舒畅赏心悦目激动不已,这一刻的自由给了我极大的快慰。在看守所的日子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将近一年的时间,蒙受了说不清的羞辱,早盼着离开这里了。然而,愉快的心情只是一瞬间,看见身边的囚车,我的心又沉下来,我将被押送至监狱去服刑改造,又要去另一个人恐怖的地方。

车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窗外秋风呼啸,黄色的土地一望无际,树叶纷纷落地,到处是枯萎的荒草,未收完的庄稼凋零败落,眼前一片苍凉和肃然。望着手铐和脚镣,不由得掉下了眼泪。难以控制自己的悲伤,我就要投入监狱,成为一名劳改犯。

从小时起,就知道监狱这个名字,很清楚都是啥样的人才关押在这里。听老人们说起,谁不学好就叫他住监狱,觉得这里非常恐怖。因此对它有着特别深的印象,后来在社会上遇到过刑满释放的人,虽说穿着同样的衣服,没有特殊印记但仍然会有距离感,在世人评说里,对于这类人也含着敌视和轻蔑。

我怀着恐惧不安的心情进入监狱,经过严格的体检,登记,检查被警官带至入监队,这里的环境给了我新奇的感觉,不是我想象中的恶劣,有着花园式的氛围,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警官对每一位新入监的服刑人员都要进行一次生活教育。警官语气温和,讲了有关要求后,又从人生的角度说起犯罪的根源,在监狱怎样正确对待改造,如何提高生活的勇气和信心,这些话听起来很普通,却给了我鼓舞和启发,使我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之路,看见了希望之光,淡化了郁结在胸里的愁绪,也许警官对他们的话不足为奇,但我却受益匪浅。

几天以后,夏岩前来探监,久违的亲情,特别是在经历了苦难后愈加珍贵,在会见室,隔着玻璃通过送话器说话,我们父子俩眼含热泪,手拿话筒,却说不出话,在艰难的日子里,我多么想念他们啊!望着儿子温厚又忧伤的神情,我带着深刻的愧意,求他原谅我千万别恨我。我知道这句话多么苍白又自私。当夏岩说:爸、你别多想,我们永远不恨你。这时,我已满脸都是泪水。亲友们都来看我,给了我极大的鼓励。郑岭霞没有来,我很想见她,哪怕听她的骂也行,我很想念她啊!

春节前,放寒假回家的夏岚来监狱看我,我俩个先是含泪微笑,招手示意,交融着父女情。然后又是互相鼓励。我说千万不能因为我影响学习。夏岚说:爸,你一定要坚强,乐观地看待自己,愉快地服刑,争取早点出狱。言语间,觉得出爱父之殷切,我答应她,一定要做到。

孩子们来看我,给了我温暖,但是,我更担心他们的今后,盼着他们能度过艰难。应该说在入监队后有了警官的教育和亲人的关怀,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和力量,增添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气。我之所以讲述这段经历,是因为它给了我极为深刻的感受。人的跌落和逆转,生命的尊严与感悟,生存环境的巨大差异,足以让我痛苦地深思,人生的真正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有如此经历?我的未来又是什么样子呢?不断地思考,终于使我冷静地看待自己的一切,敢于面对现实,树立勇于重生的意志。

这是每个服刑人员都经过的历程,但是感受和所得却有不小的差别,人是不能以无所谓的态度对待屈辱,没有尊严,窘迫的困境,只有自己精神上的强大,才能站立起来。

我说这话时十分动情,也希望他们俩人能了解我的真实想法,我觉得,对我们都有好处。虽说语气平静心里却明白,这是我终生难忘的辛酸历程,因为都有过类似的人生经历,鲁青林孙红英也没多说,只是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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