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来了。”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听的一句话,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是我童年的福音。

  “外婆来了。”就意味着我家的饭桌上会多添两只碗,我在里面可以拨拉出几片瘦肉。

  “外婆来了。”意味着我空空的口袋会装得满满的,成为全班同学巴结的对象,我则可以像慈善家一样把我口袋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地赏赐在那些小手板心上。

  “外婆来了。”意味着我可以犯些错误而不用担心挨打,外婆是最好的保护伞,顶多爸爸就会举着拳头对我说:“等外婆走了,再和你算账。”

  “外婆来了。”她应该是驾着彩云来的,她应该是乘着春风来的,外婆是我心中的观音,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虽然不能像妹妹那样常住外婆家,享着福做着地主婆,但外婆会经常来看我,来看看她的女儿是不是让湖风吹皱了脸,更来看看她的大外孙女是瘦了还是胖了,如果瘦了,爸爸妈妈就会受到外婆的教育,当然,外婆每次来都不是空手来的,总是把家里最高级的最好的东西搬来,换得外孙女的开心一笑。

  在我眼里,外婆长得美,就像《西游记》里的南海观世音,腰板挺拔,说话声音特别好听,是那种湘潭话和长沙话的结合,外婆是大队上的妇女主任,能说会道,在爸妈面前很有威信。

  哎,我又犯了小错误,爸爸妈妈因为忙着看病和家务,没有时间打,就要我跪在洗衣板上面思过,因为膝盖疼,我正替换着双腿,听到菜园里传来一个声音:“红伢子呢?”

  这不是外婆来了吗?我大喜过望,救星来了!我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喜悦,跪得正正的,脸上显出万分的痛苦,眼巴巴地等着外婆。

  果然,外婆一进门看见受苦受难的我,就心疼得直抹眼泪。

  外婆一边扯起我一边就骂开了:“你看看你们,怎么带人的啰,只晓得打呀骂,不晓得搞点好吃的给细伢子吃,你看看方伢子在我那里长得几多好啰。”

  爸爸妈妈不做声,让外婆数落着,因为外婆确实把妹妹养得地主婆一样,而我瘦不拉几的。

  外婆就连忙从袋子里掏呀掏,掏出了一个梨子来,这肯定是在城里的外公买回来的;接着又掏出一些花生糖,那也不知道是外婆什么时候走人家积着的呢;最后外婆会变戏法似的从袋子里掏出一段布来,说是城里姨外婆那里来的,姨外婆在红卫织布厂,常常可以买到处理的布料,搭给我们做衣服穿。

  我手里捧着梨子,口袋里装着糖粒子,还想象着穿上新衣的模样,好像跌在蜜罐里,外婆就是红太阳啊,照得我的心里亮堂堂。

  可是,外婆总是匆匆地来了,又匆匆地走了,外婆总是那么忙。每次外婆要走了,我总是抓住外婆的手不让走,可是无论我怎么挽留,外婆也不在这里过夜,顶多吃一餐饭就走了。每次站在外婆的背影后,我那小小的心里就装满了失落。

  接下来那些外婆不在的日子了,常常,我做着作业,会突然放下笔,问一句:“妈妈,外婆什么时候来呀?”

  有一天下课,我正和伙伴玩着,妈妈喜滋滋地说:“红伢子,你外婆来了。”

  我一听,转身就跑。

  “她已经走了,去公社开会。”妈妈一把拉住我。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想到近来嘴里淡得很,用舌头舔了一圈嘴巴,花生糖的滋味好像还留在嘴角,不甘心地问:“那外婆送什么来了?”

  “不告诉你,你放学回家去看。”妈妈笑得脸满满的,让我感到外婆这次送来的东西有点不同寻常。

  一下午我都心潮澎湃着,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我一路狂奔回家。

  一件崭新的灯芯绒罩衣摆在床铺上,可爱的枣红色,式样是乡里裁缝师傅做不出的,大大的口袋是我喜欢的,而且前面的衣襟上绣了几只小白兔拔萝卜的图案,天,我连忙穿上手舞足蹈,感觉自己是电影里的仙女。

  妈妈告诉我,这衣服是外婆从长沙买来的,是给我过八岁生日的。晚上,我穿上衣服不肯脱了睡觉,妈妈反复劝说,才脱下放在枕头下枕着睡。

  第二天,穿上新衣雄赳赳地来到学校,我感觉我成了美丽的刘三姐,大家围着我看来看去,我还脱下衣服给好朋友试穿,甚至外班高年级的学生都来看,绢子还说我是城里的小姐,我那颗小小的心一下子爬到了云层里,我一天都腾云驾雾着,有些飘飘然。

  晚上,我脱下新衣又准备枕着睡觉,忽然发现衣服后面竟有一大滴蓝墨水印子,我的心一下子又从云朵上跌到泥土里,我开始嚎啕痛哭。

  妈妈走过来,问我后面坐的谁,我说我后面坐的是我的好朋友绢子啊,她怎么可能滴我墨水啊。

  “也许她不是故意的吧,只怪你自己,穿件新衣服那么招摇,以后调子不要那么高,遭人嫉妒。”妈妈一边给我洗那滴墨水印,一边数落我。

  我不哭了,傻傻地想着妈妈的话,嫉妒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眼红吧!

  第二天,我没有和绢子说话,绢子看着我也有些不自在。

  再过些日子,那点心里的不爽快就随着那个墨水印渐渐淡下去,而一个念头渐渐强烈起来:“外婆什么时候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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