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曹盾分配了具体任务,“三根藤子”分别去摸排。福伊特去找鲁利,完颜菲去找罗梅罗,曹盾去找里卡多。伊莎贝拉不在艺术馆住,放到后边再说。

  曹盾走进里卡多办公室,开门见山说:“馆长先生,我们谈谈卡洛斯!”

  里卡多痛快地说:“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从昨天发生惨案到现在,我脑子很乱。夜里还做了恶梦,早上起来还心有余悸。”

  曹盾问:“你梦见了什么?”

  里卡多略微迟疑后说:“梦见卡洛斯拿着手枪,逼着我要钱。”

  “手枪?是左轮手枪吗?”曹盾问。

  “不,搞不清楚,反正拿着枪对着我。样子很凶。”里卡多说。

  “你欠他的钱吗?”曹盾又问。

  里卡多摇摇头,眼里流露出无奈:“不,我不欠他一分钱。我们给他的钱太多了!”

  “你说的我们,指的是你和伊莎贝拉女士吗?”曹盾小心地说。

  里卡多点点头:“是的,我和伊莎贝拉女士,一个出资人,一个经理人。我们给卡洛斯的足够多了……”

  曹盾说:“这个我清楚。没有你们,就没有卡洛斯今天的成就……你能讲讲卡洛斯的过去吗?”

  里卡多看了曹盾一眼,慢悠悠地说:“那真是一场梦啊!”

  曹盾恭恭敬敬地看着里卡多,很快他就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卡洛斯是在伊莎贝拉的庄园里。伊莎贝拉的丈夫是个航海家,多年在海上探险航行,到过南极和北极,极富传奇色彩,积累了大笔财富。伊莎贝拉嫁给丈夫才16岁。可惜出嫁后才12年,丈夫就在海难中去世。她继承了丈夫庄园和财产,一直守寡。在她丈夫活着的时候,伊莎贝拉就开始经营画廊,用丈夫挣来的钱购买一些画家的作品。她学过绘画,如果不早早嫁人,可能是个不错的画家。她眼光独到,对一些新晋的画家敢下赌注,也因为有实力。后来,她的画廊越来越有名气,丈夫的名人豪族朋友都来捧场。不久大家都赚了钱,就一起出资设立了艺术基金会,伊莎贝拉是当仁不让的理事长……”

  里卡多讲述的时候,眼光和口气里透着一股爱慕和敬仰的意味。曹盾心想:也许他暗恋伊莎贝拉,只不过没能如愿?

  “我和伊莎贝拉有很多交往。那时我做画廊经纪人,经常和她有业务交叉。她对我很照顾,在遭遇经济危机的时候,慷慨解囊,倾力相助,是我的恩人。所以她让我去家里看一个画家,我就去了……”

  里卡多沉浸在回忆里:“当时,伊莎贝拉见到我就说,里卡多,我找到了一颗宝石!起初,我以为她要转行做珠宝,跟着她走到庄园的画室,才见到头发蓬乱、不修边幅,眼光锐利的卡洛斯……伊莎贝拉说,他是我在一个海岛上发现的,叫卡洛斯!”

  “我对卡洛斯初次印象并不好,不是因为他衣着不整、袒胸露臂,头发和身上沾着很多油彩,散发着一股怪味。伊莎贝拉说,他是在海豹堆里长大的,所以一身难闻的臭味。我知道,伊莎贝拉跟随丈夫出过海,适应各种海洋动物的气味。我虽然反感这种气味,但并不会歧视他。我没入眼的恰恰是卡洛斯的画作——那时他只画油画,内容不堪入目……”

  “不堪入目?什么意思?难道是下流的东西?”曹盾问。

  里卡多说:“谈不上下流。他画的全是海岛上的东西,人物、动物,还有歪歪倒倒的房屋……”

  “为什么是海岛上的东西?”

  “哦,卡洛斯是伊莎贝拉从一个不知名的海岛上领回来的。看上去毫无灵气,甚至有点弱智。对人怯生生的,不敢开口,说话还有点结巴。”

  “他画的到底是什么?让你倒胃口?”

  里卡多说:“他画的动物和房屋还不错,只是画的臃肿肥胖、扭七扭八的女人体,让人产生生理不适……”

  “能说详细点吗?”

  “她笔下的海岛女人,全是赤身裸体、非常暴露。不仅夸张地突出乳房,连生殖器也毫不避讳,直接勾画涂抹,让人脸红……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狂放的笔触和大胆的色彩运用,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也许,他描绘的就是自己的生活。”曹盾说。

  里卡多说:“没错,伊莎贝拉也这么说。她说,卡洛斯可以带给我们一个全新的世界,甚至是被全世界遗忘的世界!伊莎贝拉这句话让我灵魂出窍,我立刻端正态度,重新审视着卡洛斯绘画的艺术价值……的确如此,他很可能在布城艺术界刮起一股旋风!”

  “事实证明,伊莎贝拉慧眼识珠!”曹盾说。

  “是的,伊莎贝拉用卡洛斯打开了艺术新纪元!当时,她刚买下这个艺术馆,诚意邀请我来做馆长和卡洛斯的经纪人。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事后证明,我当时的决策是英明的……”

  “你们联手把卡洛斯捧上了圣坛!”

  “也让布城艺术馆成功跻身世界一流的艺术品交流机构。所以,卡洛斯是我们的骄傲,伊莎贝拉是我们的灵魂!”

  “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里卡多透着自豪地说:“我得到了一生中最大的奖赏——艺术界的荣誉。是我发现了卡洛斯,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曹盾和里卡多洋洋洒洒谈了两个小时,从野兽派到拉美现代主义,从丛林艺术到海洋题材,从印加古道到布城风情,越谈越深入,越谈越起劲。曹盾赶紧把话头扯回来:“我们谈谈案子吧。你觉得谁最有可能伤害卡洛斯?”

  曹盾尽量避免用谋杀的字眼,用的是“伤害”。

  里卡多不假思索地说:“我觉得谁都不会伤害卡洛斯。”

  曹盾对里卡多的判断没感到惊奇,但对他判断的口气有些质疑。那是一种不容置疑、非常确定的口气。曹盾心想:“谁都不会伤害卡洛斯,他怎么被打死了?你这样说在保护谁?或者说在保护自己?”

  里卡多看出曹盾的疑惑,进一步解释说:“因为我们艺术馆所有的人,都爱卡洛斯,绝对做不出伤害他的事……”

  曹盾心想:“这句话前半句尚可理解,大家都爱卡洛斯,因为他是大家的金饭碗。大家总不能总不能砸了自己的金饭碗。后半句有点问题,绝对做不出伤害他的事——可卡洛斯死了!你的表白和事实相去万里,难道真有隐情?”

  里卡多看出曹盾的疑惑,再次进行解释:“因为我们和卡洛斯朝夕相处,快十年了。我们对卡洛斯言听计从、有求必应!”

  曹盾听着他的话越发提起兴趣:“你说,怎么个言听计从、有求必应?”

  这个话题似乎勾起里卡多无限的感慨和怀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围着曹盾转了两圈才停下,两个黑白分明的大眼珠瞪着曹盾,比手画脚地说起来。

  里卡多说:“卡洛斯常说,颜料不是艺术,不经过艺术家调配,就是一堆颜料,一钱不值!泥巴不经过艺术家塑造,变不成雕塑,还是一堆泥巴,没有价值!艺术家创造了一切,所以艺术家应该主宰一切!”

  曹盾说:“他说的没错。艺术家应该拥有创作的绝对自由!”

  里卡多冷笑一声说:“绝对自由?可他做得太过分了。我举三个例子。卡洛斯搞艺术,讲求真情实景,不善纯粹的想象。没有现场,他就搞不出来。因为这一点,每次都忙坏了所有人。一次,他要画桃花下的仙女,可桃花山里才有,平原没有。可他不愿进山,我们就得满足他的要求。于是几乎全体出动,到山里买下一片桃林,砍下含苞欲放的桃枝,拿回来给他当背景。一溜十几棵桃树,全是山里运来的桃枝。乃至后来我们去山里度假,见到我们的人纷纷扛着桃枝,前来询问:你们还要景吗?你说,我们费劲不费劲?”

  曹盾想笑:还有这等荒唐事,也就卡洛斯能想出来。不过,艺术家就是跳跃思维,没有什么不可以扭聚在一起。“够费劲的,不过能出杰作,也没白费劲!”

  里卡多淡然一笑:“这样的事数不胜数。有一次,卡洛斯想画丧尸围城。我们全体都扮做丧尸,白眼血唇、皮肤惨灰、身体溃烂,有的面目全非,衣服破烂,或满身是血,在破烂街道上一撅一撅地行走。”

  曹盾问:“你和伊莎贝拉也扮做丧尸?”

  里卡多点点头:“没错,无一例外。大家都尊重卡洛斯的创意,仿佛觉得他的想法是上帝给的。没有一个人认为他的做法荒唐可笑……”

  曹盾说:“看来,你们也打鸡血了。”

  “鸡血?什么鸡血?”里卡多好奇地问。

  曹盾不想过多解释,就说:“继续,接着讲故事!”

  “还有一次更加过分。他想画精神病院着火,精神病人从着火的屋子里跑出来的效果……”

  “你们满足了?”

  里卡多点点头:“只能说基本满足。本来,卡洛斯希望真的在精神病院放一把火,看看精神病人出逃时惊慌失措、还是井井有条、麻木不仁的样子。但实际上行不通,没有一个精神病院愿意做这种非人道的尝试。后来,我们买下一个废弃的精神病院,全体人员去精神病院体验了一个月生活,然后扮做精神病患者,等待着放火烧掉精神病院……”

  曹盾说:“真烧啊?”

  里卡多说:“自然。假烧卡洛斯也不干!房顶上泼上汽油,一下子就点着了。我们全体丧叫着往外跑,故意露出各种丑陋不堪的表情和动作。不料精神病院年久失修,房顶很快塌下来,砸中好几个人,一时惊恐万状……卡洛斯却手舞足蹈,欢喜异常!”

  曹盾问:“这种情况很危险,有人受伤吗?”

  里卡多捋起胳膊,露出一道疤痕说:“你看,我胳膊上留下的印记。还有我的助理玛蒂娜,背上撕开一个60厘米的大口子,就连伊莎贝拉,额头上也有一道抹不去的伤口……”

  曹盾有些吃惊地说:“看来,有病的是卡洛斯!”

  里卡多说:“完全正确。他早就诊断出神经异常。可梵高和马蒂斯,不都是神经病吗?所以,我们就原谅了卡洛斯。只要他能创作出伟大的艺术品!”

  曹盾想笑又极力忍住。原来艺术馆里的人是用这样疯狂的方式去爱卡洛斯!也许,这就是所谓“没有痛的地方,就没有爱吧!”不过,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许,他们全都维护卡洛斯,因为他是一棵“摇钱树”!

  曹盾说:“好啦,暂告一段。我们回头再聊,谢谢你的诚挚帮助!”

  曹盾站起来刚要离开,忽然看着里卡多问了一句:“你觉得卡洛斯死了,谁的损失最大?谁是最大受益人?”

  里卡多不加思索地说:“损失最大的是博物馆,也可以说是伊莎贝拉夫人。至于最大受益人,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谁!”

  曹盾问:“为什么?”

  里卡多说:“既没有看到遗嘱,也没见到结案,讨论这个问题为时尚早!”

  曹盾点点头:“OK,你可以去休息了!”

  曹盾从馆长办公室走出来,长长地喘了口气。刚才他忽然追问里卡多那句话,看似随意,却是一种机智询问的技巧。在扯了很多往事后,忽然直达核心问题,往往会让对方措手不及。没想到里卡多十分冷静,沉着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曹盾觉得里卡多要么滴水不漏,要么无懈可击,至少不能完全摆脱嫌疑。曹盾感觉里卡多就像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不苟言笑,慢条斯理,蒙着一个看不见的罩子,具有职业经理人的素质。他的套子里装着什么?

  迎面碰上玛利亚,她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询问要不要喝咖啡。曹盾说想喝马黛茶,玛利亚勾勾手示意跟我来。

  曹盾跟着玛利亚来到艺术馆的餐厅,平日里熙熙攘攘,此刻里边却空无一人。玛利亚亲自在吧台给曹盾冲泡马黛茶,引起他很大兴趣。

  曹盾问:“马黛茶是本土产,还是外来的?”

  玛利亚不无骄傲地说:“自然是本地产。马黛茶,也叫耶巴马黛茶,西班牙语YER布城 MATE的译音。其实就是冬青树的大叶子,生长在南美洲。这种树叶的处理方法和中国的茶叶很相似。阿根廷有句俗话,不喝马黛茶,就不算到过阿根廷。”

  曹盾点点头:“嗯,长学问。我喜欢喝大叶茶。”

  玛利亚说:“马黛茶含有很多咖啡因……”

  曹盾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是阿根廷的国饮!”

  玛利亚泡好马黛茶,倒了两杯坐在曹盾对面,二人津津有味地喝着,一面交换着案件的发现和进展。远远看去,像两个老搭档那么默契,时不时爆发出开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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