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乎是一个无穷无尽的空间,空间漂浮着数不清的灵魂,他们没有实体,也就没有形状,他们只是一个个意识。

  无限的空间里坐落着一座庄严的大殿,不同于古希腊已经近代的圣殿,它的四个角分别由四个半跪在地上的巨大的人抗在肩上,仔细看去,这四个人身体上也并没有性别特征,看不出男女,奇怪的是,他们的脸上也没有五官,也不知他们保持下跪的姿势将这沉重的圣殿抗在肩上已经多久。

  每个角之间分布着16根直径大约5米,高度约在30米的罗马柱。而在大殿的中央,伫立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雕像,雕像的头直插向天,隐藏在云层之中。

  这是一座古希腊风格的男性神像,巨大的身躯披着一件紫色的袍子,他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随意的披在宽阔的肩上。

  神奇的是,这个巨大的神像手里却拿着一个巨大的酒杯。

  大殿里无数的意识虔诚的看向那巨大的神像,没有人发出声音,没有人心不在焉,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聆听着他的教导、分享。

  没错,神像的口中远远传出清晰的旨意。

  他最后说道:“苦难把我们聚在一起,苦难虽不是财富,但是却是神对我们的考验,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骄傲的说自己通过了这个考验。

  同时我们要记住,神救自救者,如果没有我们自身的觉醒,神也不会赐予我们反抗的能量,我们要感谢自己。

  更重要的,我们要感谢我们的神,感谢我们力量的源泉,感谢他帮助我们结束苦难,感谢他为我们创造美好的新生活。“

  “所有人,闭眼,感恩。“神像说道。

  如果有熟悉古希腊神学的人,看到这个巨大的酒杯,大概很容易就能猜到这个神像来自于哪位神祗。

  没错,那就是酒神——狄俄倪索斯。

  神像飘渺的声音散播在巨大无比的空间中:

  快把霹雳的火焰点燃,

  把彭透斯的屋子烧掉、烧掉!

  这是欧里庇得斯万年巨作《酒神的伴侣》中的诗,神像念完这句诗后,缓缓闭上了他的眼睛,不再作声。

  酒神狄俄倪索斯,是众多古希腊神祗中极为神秘,特殊的一个。

  他的来历众说纷纭,然而流传至今,重生、复活,是人们对他所代表的神力比较统一的理解,另外,就是他是葡萄酒之神。

  也有传言,狄俄倪索斯诞生于闪电和大火之中,这场大火,就是复活的盛宴。

  在古代为他举办的仪式中,伴随着颂歌,相关队员会演示驱逐公牛的舞蹈,以此暗示着对酒神经历苦难后重生的歌颂。

  很有意思的是,酒神的崇拜者,曾经一度都是狂热的女性。在崇拜酒神的仪式中,这些女性可以放肆的发泄,可以寻欢作乐,可以短暂的作为自己身体和灵魂的主人。

  而在公元前186年,有一个著名的酒神崇拜案,有人利用宗教崇拜的方式,牟取暴利,他们提供加征,伪装印章和遗书、甚至还对一些家庭进行毒害和谋杀,最终连尸体都无法找到,曾经酒神崇拜被认定那位邪恶的来源。

  而现在,不知何人,不知什么势力,显然又将他作为了崇拜的目标,却不知,它在狄俄倪索斯所代表的众多的意义中,选取了哪些作为教义宣传呢?

  现场所有的虚无的意识实际上是无数戴着VR眼镜在电脑前实实在在的人,这些人闭上眼睛,默默的感恩着。

  一切结束后,他们陆续离开了这个虚拟的空间。

  摘掉VR眼镜的李盼,在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拨通了那个人的视频电话。

  “你化妆了?”屏幕上那个虚拟的影子问道,虽然语气平淡,然而李盼却能感受到她的不怒自威。

  于是李盼低下头尊敬的答道:“是的,大人。”

  对于这个人,李盼有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绝大多数同伴一样,她就是他们内心的精神支柱,是拯救他们出水火,在阳光下照耀的活着的神明,是他们看得见,摸得到的信仰。

  虽然她从不肯承自己是神,或者其他任何代表更高身份的词汇,但是他们所有人都认可,她就是这个组织的精神领袖,是他们心中的图腾。

  她只是谦虚的说她只是个代言人,然而很多人更愿意相信,她本身就是神。

  “美是有高劣,等级之分的,最美的,是我们信奉的神,是一切真实,善意,爱的化身。次之的呢,是道德的美,是主无数的化身,最后的,才是形体美,它只是相对的,最低级的美。我们要追求的,应该是行而上的美,是高级的美,我们在世间是什么形态,并不会影响我们如何真实的存在,它只是方便我们行使神的意志的工具,李盼,我们不要模糊了工具和目的,好吗?”

  李盼早已经习惯对方的说教,与其说是习惯,享受这个词似乎更加准确,不同于大多数组织里的人,李盼是最早接触到对方的人之一,然而李盼并没有因为熟知对方的真实身份而降低对对方的尊敬,反而比大多数人更加崇拜着对方。

  李盼自己都没有发现,最近好像确实会不自觉地打扮起自己来,难道是因为会经常见到那个男人的原因吗?

  “统帅注重自己的形象,因为那是他行走世间必须的工具,他有着相应的身份,有着要去执行的任务,而在我们这个家庭团聚的时候,我们还是要坦诚相见,所有人,都是最自然,最真实的状态,这样,我们才能成为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是。“李盼低下头去,然而她的内心却没有表面上那样的平静。

  本来折服的心态,在对方举出统帅的例子之后,却出现了一丝不甘。

  随后,那个虚影问道:“你没有离开,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

  尽管已经在脑中模拟了无数次,但是真正要开口的时候,李盼还是犹豫了。

  然而她明白,总要有人来说这句话,做这件事,作为加入组织最久的一批人之一,自己没有推脱的理由。

  “我希望您可以出面主持大局。“最终,李盼还是抬起头,激动的说道:

  “组织里有些人的所作所为,和您当初带我加入的时候已经大相径庭!他们违背了您当初创立组织的初衷。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是不忠! “

  屏幕内的虚影沉默了,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李盼口中的有些人,具体指谁,或者谁们,李盼清楚,她也清楚。

  “我们的初衷是什么呢?“最终她叹了口气问道。

  “愚昧者助其觉醒,

  软弱者赐其力量,

  我们要解放那些被迫害的同胞!“李盼眼神坚定,毫不犹豫的答道。

  “你还记得你是如何加入的吗?“虚影继续问道。

  “当然记得,当年的我被父母厌恶,被弟弟欺负,被同学凌虐。我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和动力,只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于是我在论坛上留下了我的遗书,决定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甚至我的遗书也被人嘲笑,那些冷漠的人毫不在意别人的死活,甚至还有人督促的问我有没有死掉。

  就在我下定决心结束一切的时候,是您,是您发现了我,是您发给我私信,安抚我的情绪,·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是您和我说了您的遭遇,让我相信人生还有无限种可能,让我坚持下去,不要放弃。也是您,教会了我如何去追寻自己的内心,如何去反抗,如何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的一切,都是您赋予的,所以我看着您亲手建立的一切被别人染指,被别人玷污的时候,我更加无法忍受,所以请您,不要再谦让,也不要置身事外,站出来吧,领导我们吧!“

  说到这里,李盼已经眼含热泪,她渴望的看着面前的屏幕,希望对方可以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

  然而她失望了,屏幕里的虚影只是沉默,一直沉默着。

  “当初是您,教会了我等待的力量。当我问您我该做什么的时候,您总对我说:‘再等等,’我当时不明白您的意思,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时间有时候是最强大的武器,忍耐是为了更有力的反击。

  可是您看看现在我们的拯救行动,充满了急功近利和数不清的漏洞。人们在没有获得自救的信念之前是不值得也没有理由被拯救的,这是您教我的,这是蜕变的过程,也是入会的仪式!

  可是现在,拯救行动就像是一项工作一样在开展,不断有人被救出,不断有人加入,可是这些人,真的是我们的同胞吗?我在他们身上看不到我们的共性。

  您知道,被迫害,被虐待从来就不是我们在一起的共性,也不是我们聚在一起的原因,我们不是读书会,不是互助会,我们是一群战士!

  勇敢的站起来,推翻他们,干死他们才是我们的共性!才是我们在一起的纽带!“

  说到这里,李盼的面色激动起来,眼睛也红红的,语气越来越高。

  “组织的目的,只是帮助这些人做到能够逃脱那世俗的,漏洞百出的法律的制裁,但是现在,我们好像一个公司一样,在迫切的扩张!

  这让我感到恶心,这是对我们信仰的亵渎!“

  说完,李盼靠在椅子上,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对于李盼来说,组织就是她真正的家,而面前的人,就好像她真正的母亲。

  她在这里感受到了温暖,希望,她不会允许别人来毁掉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幸福。

  然而,虚影依然沉默,好像不存在一样,依然保持着沉默。

  李盼的眼神由悲伤转变为了狠厉。

  “如果您不愿意亲自动手的话,如果您对他还有旧情的话,就请交给我来处理,我愿意牺牲自己去维护组织的纯洁!“

  屏幕里的虚影依然沉默,不过此时的沉默似乎就有了更多的意义。

  就像她教过李盼的,有时候等待是有意义的,是有力量的。

  “我明白了。“李盼慎重的点点头,随后退出了聊天室。

  是背叛吗?你会背叛我吗?

  相隔不知多远的网络的另一端,一个人沉默的看着已经漆黑的电脑屏幕。

  她的面前有着三块巨大的屏幕,每个屏幕大概宽有20米,高有15米,她被三块巨幕环绕着,每个巨幕上由1200个小屏幕组成,此刻她的面前一片漆黑,所有的人都已经下线,只有她一个人的巨大房间里显得无比的空旷和寂寥。

  她摘掉眼镜放在桌子上,疲惫的揉了揉鼻梁,眼镜旁有秩序的摆放着一摞摞书籍,其中不乏《忏悔录》、《上帝之城》、《基督徒的自由》等很久远的书籍,有些已经被翻的非常陈旧,看得出被经常阅读。

  “人们需要一个信仰的载体,虚无缥缈的希望会让人失去力量,你要给人们力量!”

  那个男人曾经激动的站在自己面前,鼓励着自己,去帮助和自己一样经历的人。和自己想的不同,他想做的,比自己设想的要伟大许多。

  “我们要做的,是创立一个符号,这不是欺骗!不是所有人都有和你一样自我启迪的力量,你要成为他们心中的神!让他们崇拜你、信仰你!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拯救他们!

  而我,我会为你扫平障碍,为你处理世俗的杂事。

  去吧,去完成你注定要去做的事吧,我会永远在你身旁辅助你!”

  “我研究过了,我们需要三个因素来成立一个宗教:教义,即我们需要像《圣经》《古兰经》一样的经典,不过这个对我们现阶段来说还不现实,我们可以依托于基督教,只不过要加上我们自己的教义,就是我们的使命是什么。

  另一个就是我们需要成立组织,有分级,你可以是一个符号,一个神在世间的传话人,我会逐渐的把你虚拟化,神圣化,而我可以做这个组织的领导者,处理一些实际的事务。和历史上所有成规模的宗教一样,我们将政权和信仰分开。

  第三点就是仪式,我们可以简化,但是不可以省略,这可以让组织里的人产生认同感,这很重要。当然我们可以通过他们手刃自己的压迫者这一点作为入会的仪式,这种秘密可以让所有人互相信任,互相认同!“

  她回想着当初那个男人兴致冲冲的和自己讲他的一切规划时候的样子,她不明白这一切真的变了吗?

  “我找了你好久,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

  她还记得,那一年重逢的时候,那个男人兴奋的跑向自己,不管不顾旁人的眼光,把自己抱起来转了整整三圈。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男人看着自己,眼睛里已经闪耀着泪光。

  你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笑了出来。

  怎么会好呢?这个所谓的自由世界,全世界最文明、民主的地方之一,这个曾经自己无限向往的地方,然而当自己真的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后才发现,那在光明之下隐藏的黑暗无穷无尽。

  阶级固化带来的贫富差距导致所有人认清了自己的命,尤其是他们这些处于最底层的人,及时行乐,是对他们最好的人生诠释。

  然而这种乐更多的只是自我麻醉的苦中作乐,没有人真的想生活在破碎的冰层之上,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终点会在哪一天到来。

  好在,现在的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她侧身让开,好让那个男人看见自己身后的朋友。

  这十几个人肤色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但是相同的是,他们都是自己最信任的伙伴。

  她向男人一一介绍自己的朋友,男人一一拥抱他们,感谢他们对于自己的帮助和照顾。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又有家了。

  现在这一切真的变了吗?

  “嗨,Kevin,你最近好吗?“

  “有件事情我希望你帮我调查一下,是有关组织的财务信息的,近三年内的财务报表,你发给我看一下。“

  “是的,这一块一向是由统帅负责的,我有些东西要确认一下,所以我希望这件事情只有我和你知道。“

  “好的,对了,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你还是不要发过来了,亲自来我这里一趟吧,我们见面叙叙旧。“

  她盯着手里的电话,出神了一会儿。

  也许自己真的应该离开这里,出去看看了。

  人间经历了无数次的洗礼和重建,事到如今,很多人相信有神,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这世间所有人的命运,当然也有很多的人不相信有神,他们认为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转方式,并不受某个个体的想法而改变。

  可是有趣的是,这两类人却可以信仰同一个教义,有的人去信一个他们认为的真实存在的神,有的人去信一个虚拟的神,一个道理。

  时间是虚拟的,是不存在的,它是用来描绘变化的。

  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人会变,由人组成的团体也自然会变。

  当拥有同一个信仰的团体,分裂出不同的信仰的时候,历史告诉了我们它的结局。

  曾经共存的东西方教会,西部的罗马教会自认为是耶稣门徒彼得的继承者,坚持认为其在各宗主教区中拥有首席地位;而东部的君士坦丁堡教会则在东罗马皇帝支持下与罗马教廷争夺势力范围。

  同时双方还有教义方面的分歧,终于在1054年相互开除教籍,正式分裂为天主教和东正教。

  分裂伴随着痛,伴随着流血,伴随着牺牲。

  但是这是不可避免的,腐肉如果不被割除,就会毁掉其余完好无损的好的血肉。

  病毒的传播是急速的,如果遏制的慢了,当它形成气候的时候,一切就晚了。

  李盼害怕看到有一天,眼看着被自己视作家一样的地方,变得分崩离析,甚至自己人之间大打出手。

  所以李盼决定,在这个苗头还在萌芽的时候,就从源头扼杀掉。

  哪怕这个坏死之处的根源是我们的统帅!

  李盼回忆起统帅韩真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念头。

  首先是他对自己的迫害,韩真以组织的需求为借口,强迫自己以低价出售天旭集团的股份给他,这已经完全违背了组织的初衷。

  而她所知道的统帅对于胡心妍,以及好几个类似的人的帮助,这其中都充满了金钱和利益上的勾结,早已脱离了组织拯救同胞的初衷。

  事到如今李盼已经看清,韩真就是在利用组织的名义私下揽财!根本就是组织里的蛀虫,败类!

  “你始终无法真正成为我们的统帅,甚至无法真正融入我们。因为你从来没有经历过我们经历过的那些绝望,那些无助,也从来没有体会过打碎枷锁那一刻的自由的滋味,你从来不属于这里。”

  李盼的嘴里念叨着,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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