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队将已经掌握的铁证摆在胡心妍的面前,看了一眼坐在墙角旁听的王二惊,对胡心妍说道:“胡心妍,正好你的律师也在,你可以问问他,正当防卫的要件是什么?他如果不清楚的话,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一是不法侵害现实存在,经过法医的对比,你身上的刀伤大部分都是你自己捅的,不成立!二是不法侵害正在进行,我们通过复原现场,已经很明确的知道,庄鑫深受致命伤的时候,已经躺在地上,即使之前你们有过搏斗,在你给出他致命一击的时候,他也已经毫无还手能力,即使之前有不法侵害,也已经结束,不成立!三是具有防卫意识,你从厨房取出菜刀,从地上和刀上的痕迹我们得出,是你追着后退的庄鑫砍杀,并非出于防卫目的,不成立!四是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杀庄鑫,他并没有对你有侵害事实,何来自卫的必要限度,不成立!“
刘队吸了一口气,对胡心妍喊道:“你的正当防卫完全不成立,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你不只正当防卫不成立,我们将以故意杀人罪移交检察院,你听清楚了,不是防卫过当,是故意杀人!“
听到这里的胡心妍突然情绪失控,在几天前对她重新检查开始,这几天她的心始终是悬着的,直到现在,她看着面前清晰无比的证据,才明白自己真的被抓到了,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手上的青筋暴起,死死地握着坐在她旁边的律师,对他歇斯底里地喊道:“王律师,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没有杀人,你告诉他们,怎么能告我杀人呢?我是受害者啊,那老东西打了我十几年了啊!我才是受害者啊!“
王律师被胡心妍抓的胳膊很疼,只能连忙安抚起胡心妍的情绪。
“你冷静,胡老师,你先冷静下来,我们一起面对,我一定尽全力帮助你。“
“帮助我,你怎么帮助我?他们要告我杀人啊!我是正当防卫啊,你告诉我王律师,他们说的这些,成立吗?“胡心妍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她希望王律师回答她这些并不能算铁证,他们还有机会不被控告杀人,哪怕是以防卫过度过当也好。
可是鼎鼎有名的王律师沉默了许久,还是叹了口气说道:“很抱歉胡老师,以我的经验,这些证据足以给您定罪,我们现在能做的,只能是配合警方,争取戴罪立功,宽大处理。“
其实在这次面谈之前,刘队已经提前和王律师碰了案件的细节,经验十足的王律师看过证据之后,也明白这几乎是铁一般的证据,想要为胡老师争取权益,就只能通过戴罪立功来减刑,试图改变起诉罪名是徒劳的。
这也是刘队来找他的目的,似乎他们认为胡老师的这次杀人并不是冲动,而是预谋已久的,而且是背后有人指导的。
“我们都很同情胡心妍的遭遇,所以我来找你,也是希望在合适的时候,你劝劝她,争取戴罪立功。“刘队临走时对王律师说道。
王律师看着这小小的会议室里庞大的阵容,也意识到了这个案子的不同寻常。
刘队自不必多说,还有市检察院的检察官同志提前介入了案件,在旁边做着记录,还有警察局的副局长,姓林,另外还有两名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坐在角落。
想到死掉的庄鑫那几亿的遗产,王律师明白自己可能把这个案子想的简单了些。
然而无论是为了胡心妍,自己的委托人能够获得相对来说最轻的处罚,还是可以维系在场这些人的社会关系,自己都要劝一劝胡心妍了。
“胡老师,我的建议,是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都一字不拉的告诉警察,我会为你申请戴罪立功,当然前提是你提供的信息对于警察有帮助。“
胡心妍听后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任由眼泪流出,心如死灰。
众人静静的等待着,终于,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后,胡心妍坐直身体,用手摸干脸上给你的泪水,对众人微微一笑说道:“让你们见笑了,想到自己的人生因为这个人渣彻底毁了,确实让我一度崩溃掉了,但是想想好歹我已经亲手宰了他,也算对得起自己。整件事情,我全都告诉你们,不过不是为了戴罪立功,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多几年,少几年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我也没有脸面对我的学生和同事。我告诉你们真相,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庄鑫,他该死!”
胡心妍顿了顿,喝了口水,开始慢慢说道:
“我和庄鑫认识与14年前,那年我26岁,他30岁,他在我们学校读MBA,我是当时的助教。课堂上的他成熟,有魅力,有激情,我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同样的,他也注意到了我,我当时也算年轻,学历,家事,样貌,社会地位都不错,当时单身的庄鑫很快对我展开了追求。
男才女貌,加上他对我死缠烂打,出手大方,年少多金,伪装的温柔和善良也成功欺骗了我,最终在半年后我们确定了关系,又过了半年,我们就结婚了。而直到结婚后,我才看到了这个禽兽的真面目!
一开始,他只是控制我的穿衣风格,以爱和保护的名义,要求我穿他同意我穿的衣服。最初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以为是他对我的占有欲和保护欲,甚至还享受其中。
后来,他开始变本加厉起来,开始控制我的社交。他不准我见异性朋友,不准备我和异性朋友联系,这个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和他吵了一架,可谁想,在看到我愤怒的一面后,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对我展开了殴打。
被打后的我便要和他离婚,可是这个时候的他却开始痛哭流涕,表达着自己的后悔,以及极力向我说明,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我,怕失去我。
我相信了他,也原谅了他,可是没想到,就是因为我的容忍,给了他一次次伤害我的机会。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了对我长达13年的家暴!从那时起,我穿什么衣服,去哪里,见什么人,都要和他汇报,稍不如意,就是对我拳打脚踢。我想过离开他,想过不止一次两次,可是他用我的家人威胁我,我知道他开饭店,开夜总会,有能力找到那些亡命徒,所以一次次的,我忍耐了下来,这一忍,就是13年。
我也向我的家里求助过,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我以为他们是我的靠山。可是我的父亲本身就经常对我的母亲家暴,母亲听我的哭诉后居然对我说:“男人都是一样的,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母亲还要我学会如何让男人开心,避免被打。
我的父亲呢,他听过我的求救后,直接把我送回了庄鑫的身边。两个那人在一起喝了酒,大声讨论着如何调教女人,当时我的在卧室里哭的泣不成声。
在那之后,他自然是更加有恃无恐,我也彻底没有了反抗的念头。
这期间我不知道被他打了多少次,我记得最重的一次,就是我发现他的诊断书那次。我们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在婚后第四年的时候,他自己偷偷去做了检查,结果发现他的精子存活率极低,基本等于不能生育。他没有告诉我,把诊断书扔在了他的车里,有一次我的车坏了,就私下开了他的车出去办事,碰巧被我看到了。
我没敢告诉他,但是我开过他的车是隐瞒不住的。于是他也不管我看没看到那张诊断书,直接就暴怒起来,足足打了我两个小时!我当时意识都不清醒了,只想就让他这么把我打死算了!
结果等我慢慢清醒过来,却发现他跪在我的床边,他看我醒过来,连忙过来对我道歉,他对我说:“老婆,我是太爱你了,怕你离开我,才会这样对你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再也不会打你了,我发誓!现在你知道了,我不会有孩子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当时点了点头,你们觉得我很傻是不是?我后来也无数次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狠下心离开他,去报警,或者离开国内。其实我不是有多么单纯,还愿意相信他,我是在欺骗自己,麻痹自己,我一次次告诉自己他会变好,其实到后来不是他在骗我,是我在骗自己。
我在学校里,在外面看起来是一个健康,优雅的女人,实际上我的内心千疮百孔,彷徨无助,我像一个溺水的人,庄鑫反倒是成了我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尽管他虐待我,我却不愿,也不敢放手。
直到三个月前,一个人的出现,我终于找回了生命的意义!
审讯室中,王二惊和姜老师对视一眼,看来他们猜测的没错,真的有这么一个“背后的人!“
“我们是在论坛上认识的,那是一个读书论坛,我有天在上面闲逛,碰巧看到他开的一个帖子,讨论的话题是塞万提斯。“
说到这里,胡心妍的声音不再像之前一样平静,看得出文学,和这个新出现的人对她来说都如此的重要。
“塞万提斯,现代小说的开山鼻祖,无论如何称赞他都不为过,但是这个帖子的作者在肯定了他的历史地位以及文学作品的优秀的同时,却说他的诗歌一般般,这让我有些气愤,于是我下面毫不客气地留言说道:‘世人只知道《堂吉诃德》,却去嘲笑自己不了解的东西。‘
我本以为他会被我怼得哑口无言,没想到他却实实在在的列出了塞万提斯的7首诗歌,并逐首讨论他们的优点以及短处,虽然很多观点我不认可,但是可以看出他并不是沽名钓誉,为博眼球不懂装懂的人。在我看完他的答复的同时,我也受到了他的私信。
从那以后,我们成为了网友,这个词现在有一些恶意,我更愿意说我们两个是笔友。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讨论文学,讨论作家,也讨论作品,熟悉后,我们也开始分享各自的生活,因为是在网络上,我没有像现实生活中一样把自己包裹在层层的壳里,而且我内心深处也渴望和被人倾诉,渴望被人安慰。于是我便把我这些年的遭遇告诉了他,这是我第一次敞开心怀,都说出来后的我感觉好多了。
随后我便是等待他的回复,我等了很久,他始终没有答复,就在我以为他因为我的遭遇而产生厌弃或者恐惧,不会再理我的时候,他的答复终于发了过来,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你电话多少?我打给你。’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久很久,我哭了很久很久,他也安慰了我很久很久,在他温柔的安慰中,我的内心终于平静了,在平静的背后,是重新有了对于生活的希望,和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气!
之后我们会不定期的通电话,我知道我爱上了他,我也知道他爱我,只是我们都知道,庄鑫是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一座大山,一座绕不过去的大山。
这种甜蜜但是小心翼翼的日子,让我着迷又害怕,虽然庄鑫对我的把控不如以前严密,但是我始终担心事情的暴露,但是我绝不会因为害怕而和他断掉联系,他已经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是我生命的灯塔。
终于,庄鑫还是知道了。
那天他本来在外面应酬,突然打电话给我,电话里他明显已经喝高了,并表明知道我做了背叛他的事,马上就要回来收拾我。“
说到这里,胡心妍的身体颤抖起来,眼神中也出现了恐惧。
“庄鑫每次喝完酒都会打我,而且喝醉后的他下手完全没有深浅,有好几次我都害怕他真的把我打死!在我接到他的电话后,我害怕极了,我知道我只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于是我给他打了电话。说到这里,胡心妍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闭口不言了。“
无论刘队和王律师如何劝导甚至恐吓胡心妍,她都不再开口。
“胡心妍,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戴罪立功,不仅要交代你自己的犯罪事实,那叫坦白从宽,还要交代出有利于我们侦破其他案子的线索,这才叫立功,你现在是干什么?负隅顽抗吗?你这样只能害了你自己!“刘队毫不留情的用言语刺激着胡心妍,他知道这个时候让对方心甘情愿说出内情已经不现实了,他要做的是击碎对方的心理防线,套出有用的信息。
王律师想出言反对,却被刘队狠辣的眼神吓住了,没敢出声。
胡心妍却在这个时候说道:“后来,后来我在厨房里拿刀等着庄鑫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醉醺醺的,走路的踉踉跄跄,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我,最后才找到厨房里来。一打开门,他看着拿着刀的我吓了一跳,但是出于长久以来对我的压制,他一开始并没有害怕,而是命令我把刀放下,边说还边骂我,咒我,还说要打死我。于是我一刀向他砍去,他向后躲开,却是绊倒在了地上,只能向后爬去,他这个时候才明白我是真的要和他拼命。
我也追上他,一刀刀对着他砍去,他不断向后挪,我也不断向前追,我不知道我砍中了几刀,也不知道我砍空了几刀,我只看到他惊恐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我无比畅快,我心中的郁闷和怨气在一刀刀下终于烟消云散。
最后我看着他虚弱的倒在地上,嘴里呻吟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我知道他在求我放过他,就像我无数次祈求他一样。
我没有犹豫,一刀砍向他脖子上的颈动脉,鲜血直喷出来,我从来不知道人的身体里可以有这么多血,庄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喊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声息。
他最后这一喊邻居一定是听见了,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于是我拿出一把水果刀,塞进他的手里,然后带上手套,握着他的手捅了自己几刀,然后我把摘下手套洗干净,放回远处,接着我就躺在地上,等着警察的到来。
等待的时候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伪装的不够好,于是又带上手套,拿起那把水果刀对着自己扎了几下,当时我脑子很乱,也不记得都扎了哪里,看来就是这几刀让你们看出了破绽。“
说着胡心妍看了姜老师一眼。
“事实就是这样,是我杀了庄鑫,我不后悔。“
坐在角落的王二惊突然打断胡心妍:“胡说,你隐藏了你和那个人电话里的内容,你已经忍耐了十几年,你根本没有胆量反抗他,你也没有能力制造这个现场,编出那一段可以证明自己是正当防卫的证词,是电话里的那个人,是他指导了你,对不对?“
听到王二惊问题的胡心妍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表情变换了几次,似爱慕,似留恋,似悲伤,最后转换成了坚定。
她最后坚定的说道:“我和他打电话只是告别,我告诉他我要杀了庄鑫,他劝我别做傻事,我没有听他的,然后我就挂断了电话。“
这个时候王二惊拿着一张纸对胡心妍喊道:“你胡说!这是你的通话记录,上面显示在你杀死庄鑫之前确实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持续了足足有十五分钟!绝不可能是一个短短的告别!
更何况,在你们挂断电话后,你并没有关机,但是对方并没有再给你打过来,如果他劝你没有成功,怎么可能没再打过来劝你?你简直胡说八道!
胡心妍干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任由王二惊和刘队在旁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有任何反应。
从审讯室出来,王二惊,刘队和姜老师来到警察局的楼下抽烟。
“老王,该做的我都做了,我现在也相信你所说的,胡心妍背后是有人在操控,但是她现在不肯说,我们没有她的通话录音,那个人在这里面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很难落实。”
王二惊点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对刘队说道:“对了刘,你帮我把胡心妍电脑里的数据拷一份给我,别忘了浏览记录,看来我得请咱们学校的‘小天才’帮帮忙了。”
说到这个“小天才”,刘队也苦笑起来。
“那个小兔崽子啊?哈哈,好吧,你能请得动他啊?”
“他欠我一个人情,别人不行,我对付他,手到擒来。”王二惊笑着说道。
刘队上楼后,只剩下王二惊一个人。
他看着手上拿着的胡心妍的手机,界面上显示着她的通话记录。
胡心妍在案发之前打的那个电话,在他和姜老师去检查她的身体后,当天晚上又拨通了,并且有一个长达8分钟的通话。
这个电话号码是个黑户,没有实名。
王二惊思考了一下,看着这个号码,开启录音后,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滴了很久后,对面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王二惊思考了一下,在过了半个小时后,用胡心妍的电话拨了过去。
过了几秒钟后,电话通了,那边响起一个浑厚柔和,颇有质感的声音。
“怎么会突然打给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二惊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握着电话的手更紧了一些。
对方看王二惊这边没有声音,轻笑了一下,说道: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希望你们不要为难她。“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王二惊再拨过去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关机了。
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王二惊并没有过于震惊,相反,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李盼所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