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我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案子了,我真应该早一点回国的,如果我早点回来,也许那位李小姐就没有机会上演最后那精彩的谢幕了!”

  会议室里浓厚的烟雾里一位老者眼睛放光的说道,他兴奋的走来走去,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又或者,我可能会逼出她更精彩的一幕,如果李思维提前被我试探出是伪装成植物人的,她又如何能够在我们面前堂而皇之的甩掉这个拖累了她一辈子的包袱?“

  这个男人又摇了摇头:“不对,不是包袱,他就是她的刀啊!十五年前,她才多大啊,就能做到借刀杀人,还能成功的掩人耳目,鱼目混珠过去,甚至这把刀,还被她握在手里十几年而不自知!你真的应该和我一样感到兴奋,我做了一辈子法医,这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一个女人!”

  王二惊无奈的皱皱眉说道:“好了,姜老师,你不要再夸奖她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和她一伙的了。”

  “我俩要是一伙的,小王你有把握抓到我俩吗?哈哈!“姜老师挤了挤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笑道。

  “别说加上您了,现在就她自己,就已经让我捉襟见肘了,这不才十几道加急文书把您请回来了嘛!”

  姜老师一巴掌打在王二惊后背上,给王二惊呛的吐了好几口烟才缓过来。

  “别的没学好,你师傅那股子溜须拍马的劲倒让你学了全!对了,你师娘还好把?“

  “放心吧,师娘每天跳跳广场舞,过的可好了,老郑在下面估计急死了,哈哈!“王二惊大笑道。

  “呸,改天你陪我去看看你师娘,话说回来,我觉得你能把李盼和韩真联系到一起,真是天马行空的一个构想,这恐怕就是你的天赋,也是你比你师傅强的地方,你师傅就曾经和我说过,你是个比他更适合干刑警的材料,他果然没有看错你!“

  说罢姜老师轻轻的拍了拍王二惊的肩膀,王二惊咧嘴笑了笑,没有多言,男人之间的默契,往往不需要言语。

  两个人随即回归到案子本身。

  王二惊此次请已经退休的姜老师回国,正是因为李盼给出的第一个线索——庄鑫。

  这个人,在一个月前已经死了。

  杀他的人,是他的妻子——胡心妍,是隔壁城市汴洲大学的老师。

  王二惊第一时间和当地警方取得联系,通过沟通后得知,他们已经掌握了胡心妍是正当防卫的充分证据,通过提前和检察院沟通,大概率会以不起诉处理。

  本来已经几乎盖棺定论的案子,王二惊突然的来电属实让汴州刑警队的刘队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王你什么意思啊?这案子证据链挺清晰的,我们线索都挺齐全的,再说你怎么听说的这个案子?“刘队是王二惊小两年的清泉市警察学院的师兄弟,所以也算比较熟,说话没那么顾及。

  王二惊听了刘队大致的描述,思考着刘队对于胡心妍正当防卫成立的判断,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刘,你听我说,这个案子吧,很有可能有问题。你先别急,这个消息来源吧,绝对可靠,是我一个特别深,特别久远的钉子,所以你就别打探了,这样,我和姜老师今天晚上就过去,你给我三天,就三天时间,如果我没发现什么,你该怎么办怎么办,行吗,看在我的面子上。“王二惊知道这种强行介入其他市案子的情况完全不符合规矩,自己既没有切实的证据,也没有上级的指示,只好打起了感情牌。

  “你有个屁的面子,老王你真是尽给我找麻烦,我给你说我这就是看在姜老师的面子上,你俩过来吧,几点到,我请你俩喝酒,还有别他妈三天三天的,看不起我啊,你俩就查,查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王二惊和刘队骂了两句挂了电话,随即和姜老师、小尹就一起出发了。本来这不是公差,小尹是自己非要去,用她的话说,有机会见识姜老师大展身手的机会可不多,这两江省内关于姜老师的传说太多了。

  一路上姜老师一直在闭目养神,姜老师是前天回来的,昨天王二惊和小尹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和他讲述了李思维案子的整个过程,其中还包括李盼从小到大的经历,他们对于李盼的猜测和这之中的种种疑点。

  而将归国的韩真和李盼联系到一起,姜老师自认自己在看过那篇财经报道之前是想不到的,这就是王二惊的天赋,也只有在报道出来之前突然试探韩真,才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反馈。

  如果将韩真加入到李盼、李思维案的时间长河中来,有很多疑问就有了答案,最直接的就是,2007年王曼的死,有了更合理的可能。

  那个时候仅仅20岁的李盼,是如何能够完美的利用李思维杀了王曼——这个目前推测可能曾经对李盼实施过校园霸凌的女孩,帮助李思维和自己逃脱出警察的怀疑,然后借此机会在李思维不自觉的情况下掌控李思维的。

  这一切如果有了韩真这个人在背后出谋划策,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王二惊几天前见过李盼后,回去对比了韩真的出入境记录,记录显示,韩真在这22年内先后回国过8次,时间不等。

  而在2007年7月份的时候,韩真确实是在国内的!

  姜老师虽然是一名法医,但是在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曾经无数次和刑警们讨论案子,论及推理以及对于线索的敏感度,可能百分之九十九的刑警都比不过这个老法师。

  在脑中将案情又捋了一遍后,姜老师缓缓的开了口。

  “小王,你听过塞勒姆的故事吗?“

  王二惊在脑子里回忆了一番。

  “有点印象,猎巫的那个地方?”

  姜老师点点头。

  “徐安,韩真,到现在的李盼,胡心妍,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偶然的事件,起码对于李盼和胡心妍来说不是,我们很有可能,面对的是一个严密的组织,我们也可以把他比喻成宗教!”姜老师严肃的说道。

  王二惊听后表情也凝重了起来,是啊,如果这一切背后是有个人或者组织有预谋的支持呢?就像《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任务莫里亚提,以犯罪顾问的形式帮助李盼和胡心妍以看似合法的方式犯罪并逃脱制裁呢?

  如果是,那么这种模式,是不是在挑战程序正义呢?

  或者说,这是对于法律的挑战,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因为对于法律的不信任吗?

  姜老师继续说道:“人类啊,什么都要比一比,你知道宗教里的狂热分子比什么吗?比纯洁,你看我对佛祖,对上帝信的更纯洁,我是比你更虔诚的信徒,他们比这个。当然这是底层的教徒的想法,但是他们的想法就会被高级别的教徒利用,形成派系,就比如他们和底层教徒说,你跟我一起吧,我们这个分支更纯洁,我们一起做清教徒吧,就这样,他们由此组织自己的力量。当年塞勒姆猎巫的背后,也有这类事情的影子,新英格兰人想要摆脱帝国总督的统治,在总督要求停止绞杀他们所谓的女巫的时候依然坚持继续给与他们死刑,而也有些人趁猎巫事件排除异己。”

  王二惊点点头说道:“宗教和政治就像连体婴儿一样,永远黏糊在一起。”

  “而发展到后来,很多事情都失控了,甚至有自己人也开始检举自己人是巫师,到了这个时候,有排除异己的倾向,也有自保的倾向,毕竟检举别人总好过被别人检举。”

  王二惊开始理解了姜老师讲这个故事的意图。

  “您是说,李盼之所以给出我们线索让我们调查,是因为他们组织有了分裂,亦或者是她为了自保?决定舍弃某些人?“

  姜老师点点头,说道:“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等庄鑫这个案子结束,我要和李盼当面聊聊。“

  王二惊自然没有异议,看着又闭上眼睛的姜老师,王二惊倒是有一些心疼,因为自己的私人请求,将已经退休的姜老师请回来帮忙,对于这位已经70多岁的老人,还要跟着自己舟车劳顿,王二惊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想起塞勒姆的故事吗?“姜老师突然说道。

  王二将摇摇头,看来姜老师想到的不只是这些。

  “因为李盼,她就很像塞勒姆故事里那个第一个站出来检举别人是女巫的小女孩——阿比盖尔,她直接或者间接导致了150多人的死亡,而死的人中,绝大多数也都是女人。就像《女巫之槌》所写的一样,当时那个年代,人们只记恨女巫,只想猎杀女巫,而没有人想去猎杀男巫,或者说人们认为那些邪恶无比的巫师,都是女人。小王,这是人类从古至今古今中外一脉相承的一种病,这种病就做厌女!人们厌恶女人,又恐惧女人,而女人自己呢?在厌恶自己的同时,也厌恶着其他的女人。李盼就像阿比盖尔一样,有着不幸的童年,这让她厌恶自己,厌恶这个世界,当她有能力报复的时候,她肆意的报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而我们的李盼看起来更聪明一些,当她有了洗脱罪名,切割过去的机会的时候,她成功的抓住了。“

  王二惊回想起有关阿比盖尔的传说,那个小女孩一开始只是诬陷欺负过她的人和无人在意的流浪汉,后来逐渐扩大到完全失控,指认所有她想或者别人授意她指控的人。

  和姜老师的对话到此就结束了,王二惊和姜老师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李盼经历了被父母,被弟弟厌恶针对的童年,就好比阿比盖尔寄人篱下的童年一样,这注定是悲哀的,令人同情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在经历过这些后,内心产生了怎样的病变。

  其实徐小雯也是一样,经历过虐待,压迫的她们,选择了反抗,而从此屠龙者成为恶龙,可是她们在当时的情景下,真的有选择权吗?

  韩真质问自己的画面历历在目,王二惊突然自我怀疑了起来。

  似乎感受到了王二惊情绪的变化,姜老师虚弱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因为我提供的证据和推断,有无数多人被判罪或者被判无罪,你猜哪个是我判的?“

  王二惊听后一愣,接着哈哈大笑。

  “一个也没有,哈哈,都是法官判的!“姜老师说完后也是笑得停不下来。

  王二惊知道,这是姜老师看出自己的迷茫后在提醒自己:我们是警察,是法医,不是法官,查案是我们的事,这个人有没有罪,那是法官要决定的事。

  这也表明,姜老师和自己一样,也是坚定的程序正义的拥护者和守卫者。

  王二惊看着眼前漆黑的国道,身旁瘦弱的老者,以及后排已经熟睡的年轻女警官,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似乎注定是两个阵营之间的对决,王二惊庆幸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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