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红英四十多岁,中等个儿,瘦身材,黑色的脸,额头宽亮,眉毛细长,眼睛亮而有神,下巴棱角分明。是个精明干练的人,说话不紧不慢,善于察言观色。他走路稍有些探肩,处事较为老练。他是个惯犯,生活在农村,平常显得玩世不恭。我和他有因缘,尽管他文化低素质差,我们相处的关系却很好,他尊重我听我的话。刚来监区时,有个年轻的服刑人员欺我年长,说话不恭还让我帮他干活。有一次,该这个人打扫室内卫生,他大声喊我,颐指气使,我没和他计较,正要动手干活,孙红英上前夺去我手中的扫帚,扔到了这个服刑人员跟前,把他从床上揪起来,厉声喝道:你装什么!让老夏替你干活,仗着年轻就欺负人?给老夏赔个不是,要不咱找警官去,那个服刑人员看孙红英满脸怒气,先是软了下来,笑着给孙红英赔礼,对我说:老夏对不起了,今后再不给你找麻烦了。孙红英松开手,扫视一眼室内的服刑人员,说:弟兄们听着,咱都在这住监,谁也不容易,老夏年纪大了,都尊敬着点儿,谁要是再敢给他找事儿,说话不恭,我孙红英决不饶他。年纪大的受年轻人的气时常都有。我也想过找警官反映,但想到他们都素质低下,向警官反映会受到处分,那样也不好,打算自行解决。这以后好了许多,没人再欺负我了。我感激孙红英的侠义,觉得在这环境里很难得。孙红英善意助人,在车间敢于仗义执言。名声好,因素质的因素,他说话做事方法简单粗暴直接。警官对他很注意。服刑人员们说起来,都认为孙红英是个义气人,愿意和他交往。恶人有其好,虽然犯了罪接受改造,但是人性未泯,本性上好的品质会受到赞扬的。孙红英愿意听我讲过去的历史人物,做人的道理和文化知识,后来关系逐渐密切,原先,鲁青林来监区后,也和孙红英谈得来,我们俩都在机关工作过,脾性相似、三人处到了一起。生活上他们给了我一定的帮助。

这天晚上,该孙红英讲他的事。我笑着说:红英,想好了没有?你不是说你的事最难说,咱三个是自己人,谁也不笑话谁,是这个理儿吧!孙红英先在墙角抽了支烟,走过来坐在凳子上,手扶下巴不说话,又轻微地叹口气。我和鲁青林互看一眼等着他的话。

这应属于个人秘密,即使三人关系好也不能勉强。等于自我揭短,需要一定的勇气和坦诚。鲁青林说:红英,简单说一下情况,不方便说的话就算啦,老夏的意思你也明白,咱们来这里为的啥,得总结找原因,对咱今后大有益处,人不能白住监狱。

明亮的节能灯光,照在墙壁上折射出白光,监舍内很静,窗外是沉寂的夜色和星光,孙红英两眼盯着床铺,双手轻搓表情木然。可能是往事的伤痛和痛苦、让他羞于启齿,或者,他正处于矛盾中。

孙红英张口说话,我们才知道他的情绪激动,话里带着颤音:老夏、青林,我和你们不同,我这是第三次住监,细想,人生一共才活多少年,我的大半时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我真不敢回忆从前,想起来就不是个滋味,说完话孙红英摇头长叹。

我说:红英,我能理解你。现在我认为不是自责的问题,而是怎样正确对待,没有一个人愿意走上犯罪道路,被关在监狱服刑要找根源,今后的路还长,只有彻底改变自己一切才有希望。

孙红英欲言又止,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一阵沉默后,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说:我的事复杂又简单,十六岁时,因为盗窃被判了五年,先在少管所、十八岁后转入监狱服刑。释放后回家住了三四年的时间,二十四岁那年又是因盗窃罪,被判了七年,三十六岁这一年,还是因盗窃罪被判了六年。前后算起来,十几年的时间都是在监狱里过的。从少年不懂事,到有了白头发,走的是羞耻、辛酸、难堪的人生路。说到这里孙红英满脸无奈又满不在乎的神情,但是仍掩饰不住那淡淡的、发自内心忧伤。他双手摸把脸,说:老夏,青林,让我想好了再说吧。孙红英满脸不自然地笑了。我和鲁青林同意他的想法。

孙红英告诉我俩,王区长找他谈了话,再次严厉批评打架一事。同时,又说监区为了照顾他,考虑同意孙红英申报第四批减刑,这样明年初他也就可以回家。还警告他,不能再犯错误,要积极表现、多挣奖励,否则将取消他的减刑资格。孙红英说:王区长是个好人,别看平常厉害,涉及服刑人员的根本利益,他总是想法去帮忙,他待人还是很宽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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