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疑惑3·龚义江
等待的时候,桑书远又拿出张秀云的笔录,他捋着时间表,口中念念有词。
桑书远感觉到,冥冥中有点点曙光,他正在尽力地捕捉,一个大胆甚或是称之为诡异的想法开始逐渐形成。
四五分钟以后,龚义江才过来。倪彩云不能陪着一起来,所以是刘伟亭搀着病号。
看龚义江的情貌,烧还是没有退下去,面色苍白得像张白纸,眼睛没有神采,整个人都显得绵软无力。
把龚义江扶到座位上坐下,刘伟亭给他倒了一杯开水,龚义江拿过杯子,用双手围拢着,两只手臂撑在桌沿儿上,满脸疲惫。
桑书远问:“你怎么样,还发烧呢吧?给你送的药吃了?”
“谢谢警官,药已经吃了,大概还没起效。”
“那么,咱们就开始?”
“开始吧,我能坚持。”
桑书远对刘伟亭一努嘴,刘伟亭的常规问话,一板一眼地进行着。
桑书远则从侧面察言观色,他发现虽然是发着烧,龚义江的头脑清晰,有条有理地回答着,而且言简意赅。
对于做财务这行当的人来说,普遍两个特点,一是少言寡语,二是说话精炼准确,龚义江也是如此,基本都是一句话作答。
桑书远见他眼光有些涣散,人又烧得面色潮红,还打断两次叫他喝口水休息一下。
因为有倪彩云的证言和其他人的旁证,龚义江所说的,基本都能预料,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所以十分钟以后,提问发生了变化,开始问到关键之处。
刘伟亭:“那么,你们原打算昨天就赶回省城的,是要办什么事情?”
“都是一些私事儿。”
“都是什么事情?你知道这可能和案情有关,我们不得不问。”
“啊,肯定和案子无关,个人事务。”
“这个你必须得讲一讲,和案情有无关联,由我们来判断。”
龚义江显得有点儿上火:“都说了是私事儿,家里的事儿,纯属个人隐私,我可以不讲的。”
“带着个小姑娘去开房,我们已经查清了,不是你老婆,这个也算个人隐私?”
“你……你们太过分了,这个,也应该算是个人隐私,从法律上讲,对不对?”
刘伟亭不为所动:“那么我也从法律上跟你讲,说好听点儿,这叫不正当男女关系,说难听了,也有个法律名词,很精炼,叫通奸。”
龚义江坐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着刘伟亭:“你你你……这是诽谤!”
桑书远:“你别激动,坐下!我们都是懂法的,我们下的这个定义没有错,通奸是什么?通奸就是指有配偶的男性或女性违背各自夫妻忠实义务与他人发生性关系的行为。”
龚义江站着,没说话,但是脸红脖子粗,只是大口地喘着气,不过手臂确实慢慢落下来了。
桑书远继续:“你说,根据这个定义,我们说的有问题吗?”龚义江有些泄气,他内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确实没问题。
于是他有些尴尬地缓缓落座,不过嘴上还在说着:“我们,我和小倪,算正常的工作关系,朋友关系……”
刘伟亭:“是吗?别狡辩了,倪彩云都说了,从三年前认识,到现在,恐怕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吧?”
龚义江显得很吃惊:“什么?她都说了?她都说了什么?”
“你可听好了,我告诉你,倪彩云的证词就在这儿!”
刘伟亭扬起几张记录纸,“这里面,你们之间怎么认识的,怎么吃饭聊天的,怎么有的第一次,后来又怎么发展的,以及你家里的烦心事儿,包括你怎么为了她调岗位,一切的事儿,尽在我们掌握。”
这个打击让龚义江不能自持,他期期艾艾地:“这么说,你们都知道了?我……这个……我们,唉……”
龚义江用双手捂住脸,开始长吁短叹。
看到突破了对手的第一层防线,刘伟亭为了巩固成果,把倪彩云的证词重述了一遍,一边念一边用眼光盯住龚义江,还故意念得抑扬顿挫的,好像在读一篇精彩的小说。
说得龚义江无言以对,脸色红一阵儿白一阵儿,最终憋出一句:“别念了,我都承认……还不成吗?”
看效果差不多了,桑书远上阵:“那你告诉我们,你们这次结伴儿跑回省城,是去做什么?”
“呃,这个嘛……”
桑书远发现龚义江眼珠转了几转,估计在猜度倪彩云坦白到了多大的程度。
“我们,其实是办一件事儿……”
刘伟亭冲他扬了扬记录纸,“是,要去办离婚手续。”
桑书远:“你身上那五万块钱,是为这事儿准备的?”
“对,我还朝小倪借了1万元钱。”
桑书远哼了一声:“编!接着编!”
“我没编,这是事实。”
龚义江一口咬死。
刘伟亭换了个问题:“这个事情,你觉得,倪彩云和你一起去,不太合适吧?”
“是不太合适,我一直劝她不要去的,一是没啥用,二是可能效果也不好……”
“那你们下雨后都说好了,住一晚后,让倪彩云回家?”
“她……她还是想去的,不过我一直在劝她别去。”
“到今儿早上她还是一直陪着你,没回家?”
“我……我不是一直在发烧吗?她不太放心我,就……就没走。”
桑书远又来了:“好,我们暂且接受你的说法,不过要查证一下。”
龚义江满脸疑问:“怎……怎么查证?”
“你告诉我们那个律师的名字和电话,我们求证一下,就没你事儿了。”
“这个……这个……我……”
桑书远做关切状,“给我们人名和电话,你就可以去休息了。你看你还发着烧呢,注意多休息多喝水。药要是不起效,干脆去医院打打点滴,我们可以送你去。”
只见龚义江瞪着双眼,看向某个二次元空间,嗫呆呆地发愣,整个人石化了。
不多时,他满头都冒出大颗的汗珠。桑书远接着刺激他:“好吧,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你看我们已经很关照你了。俗话说警民一家嘛!”
刘、武二人心下窃笑,不过为了配合桑书远,刘伟亭指指水杯:“喝点儿水,别光顾着说话,这一头大汗。”
武清风凑热闹:“来,说吧,说完我扶你回去。”还巴巴地拿来一条小毛巾,递给龚义江。
龚义江看上去感动得都快哭了,不对,好像不是感动了,是汗水都流到眼睛里了。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右手无意识地拿起毛巾,在头上抹着,抹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警官,我还是说实话吧。”
第九章 疑惑4·敲诈
等龚义江把汗都擦了,刘伟亭知道,下面的该是真材实料了,他拿好纸笔,准备记录。
龚义江终于开口,他的述说断断续续,不过把前因后果还是说清楚了,原来,这五万块钱,是被人敲诈的款项。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三年来,他跑到龙城多次,和倪彩云的交往虽然隐秘,但还是被人发现了。
发现的人是个同行,也是个商业圈人士。一周前在省城,那个人约龚义江吃饭,本来和对方不算熟,但既然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年里总会碰上那么几次,有时是参加圈内人士的活动,有时是招投标时的对手。
照龚义江推测,要么是来刺探情报,要么是拉拉关系,最不济也就是私下里接触拉他跳槽,反正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去了。
对方选的地方挺高档,还是小包间,舒适又安静。果不其然,对方拉他入伙,开出了不错的物质条件,还直白地讲如果在竞争中碰到,先私下协商,打个配合,可以从他那儿直接拿佣金。
不过龚义江这个人还是行事比较端正的,对于这种不上台面儿的勾当,当场就婉拒了。
对方见龚义江态度坚决,不露声色地拿出一叠照片,都是龚义江和倪彩云的同框照片,有吃饭的,有在宾馆前台开房时的,甚至还有房间里暧昧亲吻的。
龚义江顿时傻眼,看来对方早就盯上自己了,估计是雇的私家侦探偷拍的,目的是拉他下水。龚义江当时就急眼了,抢过照片就撕,怒斥对方下作。
对方不动声色地威胁说手里还有一些更过分的,让他考虑一下如何收场,然后甩下一句话:“限你一周内准备5万元,把钱交了,照片可以赎回,否则后果自负。”就这么施施然地走了,连账单都没付。
龚义江回到家一琢磨可犯了难,自己一直在家里和单位上口碑很好,平生干的亏心事,也就倪彩云这一遭。
这次被人抓了小辫子,若是抖落出来,算是声名全毁了,左思右想没有万全之策,急的直上火。最终还是决定先服个软,把事情先拖住再说,当下也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守信了。
但说到筹钱,又是一桩难事儿,他在家是个模范丈夫,工资卡交老婆,平时有点儿钱还经常给双方老人买买东西,这5万元不好筹措。
龚义江只好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了4万,又来龙城找倪彩云拿了1万,只希望把钱一给事情能够平息。
这就是以往的经过,龚义江说到这里,心绪激动:“我现在也看出来了,那人不见得就此收手,要了一次不满足说不定还要,与其受这种折磨,不如索性这次回去就向家里坦白,求得家人谅解,就算不谅解闹到离婚的地步,也没办法,不管怎样,也好过每天惶恐不安。”
他喘着粗气,一副决绝的样子。
刘伟亭把水杯递给他:“所以,你是不希望倪彩云去给你添乱?”
“唉,这种事儿,我只能闷在心里,谁也不能告诉。”
桑书远一直在倾听和观察,现在也发问:“你和那个人约好了没有,是什么时间见面?”
“前天通过一个电话,是今天中午,省城的海鲜大酒楼。”
桑书远看看表,已经是下午3点40的样子:“他有没有打电话找你?这个时间,午饭点儿早过了。”
龚义江摇头:“我本来上午挺着急,要是赶早班车,能来得及,可是……没走成……然后……你们把电话也收走了,我也没办法,想等对方打过来找我时再说,不过,他一直没找我,不知道啥原因。”
“你可以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吗?”
龚义江低头,半晌不语,不愿意透露。
刘伟亭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桑书远赶忙按住他,冲他微微一摇头。
桑书远说道:“龚义江,你可以先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们再找你。”
龚义江说了一大通话,也觉着很疲倦,刚才这一着急发了不少汗出去,倒是显得精神好些了。
龚义江站起身,他不甘心地问桑书远:“警官,像我这样的情况,够不上犯罪吧?”
桑书远微笑道:“都够不上拘留。”
龚义江气愤道:“事情我可都说出来了,我咨询一下,我可不可以直接告对方敲诈?”
“如果你有确实的证据,可以告他。”
龚义江好像舒坦多了,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武清风按照方才的许诺扶着他出去。
刘伟亭问:“三哥,为什么不让我直接问?”
“我们的杀手锏不多,等关键时候再用。”
“那个敲诈他的人,是不是就是高云海?”
“不能肯定,但多半就是。再等等吧,如果一两天没有人找龚义江的麻烦,就可以确定了。”
刘伟亭奇怪了:“难道说,从昨天到今天,这俩人一直没照过面?”
桑书远道:“还真是凑巧,从证词上看,一直都没照过面儿。高云海先来的,一直在这儿吃面,等雨下起来,外面的几个都跑到杂货铺避雨。据陈师傅讲,大巴车喊话的时候,高云海也到门口去看了一眼,当时的情况,大家都看向大巴车方向,最多是高云海发现龚义江,龚义江应该是看不到高云海的。”
“然后是龚义江和倪彩云吃饭住店,进了房间,高云海一直到快八点钟才去客栈,也没照面儿。然后就出事儿了,高云海一直在自己房间。早上,张秀云喊叫的时候,其他几个人都跑回去,那几个有可能看见,但是龚义江没有回去,被带到这里,死者运走的时候,还是没有照面儿。”
桑书远一番话下来,清清爽爽,分析得很透彻。
武清风回来,正好听了个尾巴。
刘伟亭满脸佩服:“三哥,整个过程你现在是门清儿啊!”
桑书远:“主要是你们都在各处调查,我就在这儿没挪窝,一直在琢磨。”
武清风问:“没照面儿,没照面儿是不是就可以排除龚义江的嫌疑?”
桑书远微笑:“他们两个到底是互相看到没有,单从证词上看,是看不出来,所以,对龚义江的怀疑,不能解除。不排除龚义江发现了对方,然后下手灭口的可能性。你们看,从目前的调查来看,这个杀人灭口的动机是最明显的了。”
刘伟亭疑惑:“不像啊!如果他是凶手,何必要暴露这个动机呢?他要是不说,没人能知道。”
桑书远解释:“如果高云海聪明,会防一手,比如他自己出了事儿,还是有人会把这事儿抖出来,那时候,龚义江就不好解释了。所以说龚义江如果够聪明的话,这个可能暴露的事情不如说出来,因为没有双方碰面的证据,反倒是嫌疑不重。”
“那这算欲彰弥盖,反其道而行之?”
“不错。”
武清风听着,感觉头都大了,对于这种推理方式他一向不太擅长,他叫苦:“我这脑子和你们比,是智障吧,怎么被你们一绕腾就犯晕呢。”
桑、刘二人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