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3号凌晨,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深远的夜空里群星闪烁,寒风不时吹过来,响起尖利的呼哨。在这寒冷的冬夜,人们已在温暖里睡去,安享着梦境的甜美,一切都是那么清净、安然、祥和。
车离开县城,沿路向北驶去,灯光照射前方,路上刺眼的明亮,路旁的树向后疾速闪去,车外响着急促的风声,空旷的原野隐在茫茫的夜色里。路两旁稀疏的灯光由远至近,刚看清又倏然一亮被抛到车后。路上少有车行驶,偶尔行过一辆,匆忙相会便又各自奔去。
我半躺在车后座上,双手抱在胸前,浑身软弱无力,疲惫不堪。目光无意识地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过一会儿,再随意地打量着车内,不时张嘴打哈欠,不时地哆嗦一下,提不起半点精神。我迷失茫然,难以言说此时的我所处的尴尬心境,在惶恐中又度过了一天!那是怎样的情形啊?极度的焦虑、苦愁、不安,强撑着应付各种场面,那么多来人,以及单位的各项工作,表情麻木地面对自己的困境,说话、走路、行动已经机械无力,而目光更是呆滞失神。这种挣扎的生活使我变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早晨醒来,在极度的压抑下,慌乱地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只有等到夜色降临,一切静下来,我颓废地半卧在沙发上,才庆幸自己又熬过了一天。这样的日子算起来也有些时间了。尽管懊悔的心情让我痛恨自己,也知道这日子难以为继,但是,爱面子盼生机求欲望的本能还是给了我勉强的力量。我当然清楚,多少事和人系我一身,其责任重大自不必说,仅情感债就难以偿还。摆在前面的诸多事怎么去摆布,又如何去摆脱呢?长期的苦愁情绪和慌张不安已迷乱了心智,再也不能理性地工作,在职工的心目中,我这个让他们曾经敬佩的领导,已失去应有的分量,更多的是在复杂的情感中对我的指责批评、讥讽我的行为。对此,我十分清楚,只能恨自己回力无术,因此而漠然处之,我为此而羞耻,但也仅此而已,还有能力改变自己吗?深夜会让我暂时安歇一下劳累困苦的躯体,获得暂时的喘息,而惊悸的噩梦几乎随时出现,它让我气虚身软,汗滴淋漓十分恐怖。在黑暗的小屋里,踌躇惊慌,饱受其痛苦的折磨。我的心情隐晦、暗淡、胆怯、惧怕白天的艰难,喜欢夜间的安静,害怕见人愿意独处,连基本的迎来送往待人接物都言语不清,感到心烦意乱,没有力气参加。一切都失去生趣,更没有了生活的思想。我对人生没有了热爱、希望与追求。我进入了困苦里,我盼望着能有人帮助,给我机会,让我站起来,那该多好啊!
最让我痛心的是,因为我走上了荒唐的不归之路,无情地伤害了家庭,妻子郑岭霞已深陷痛苦之中,儿子夏岩、女儿夏岚他们该怎么办?如何面对今后的一切?每当想起这些,我就有锥心般的疼痛和巨大愧疚,泪水盈眶,浑身颤抖,我竟浑到这般程度。自责逃避不了现实,我只能痛苦地承受。此刻,我在车上感到胸中涌动着的酸楚,撞击脆弱的心灵,夏岩退伍回家,我还有脸面见儿子的面吗?他满心欢喜地回家迎接他的是什么呢?败落冷清的家,身败名裂的父亲,社会上嘲笑的目光,这一切他能接受吗?人生路才开始,他本应有美好的家庭,无忧虑的生活,幸福的前景,但是这一切都被我这个当爸的给破坏殆尽,带给他的却是一种苦难。我两手无力地搭在膝上、任凭长泪泗流。
前一天在办公室,我正给几位讨债的人赔笑脸讲好话, 恳求谅解。电话响了,是夏岩打给我的,他兴奋地告诉我,明天就到家啦,对我说了车次,到站时间,然后放缓了声音说:“爸爸,你能接我一下吗“?我的心猛地一抖,当父亲的能不去接他吗?他是这样的懂事的孩子,我欣慰的同时,又为这不可回避的窘迫而愁苦,没有那个父母不想念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团聚,那是幸福和天伦之乐,我和孩子的重逢,却是无奈的伤痛,这是一种什么境况,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些来找我的人,我瘫软在办公椅上,苦思着怎么对夏岩说这些事。他参军时还是另外一种家境啊!
郑岭霞在电话里冷冷地说了句:你记着去车站接孩子,就挂了电话。我想夏岩已经给他妈妈打过电话,作为妈妈,郑岭霞又是何等的痛苦啊!我独自在办公室漫步,设想着和夏岩见面的情景,觉得十分难堪。
进入市区后,各种亮丽辉煌的灯光,交相辉映,让人感到城市的绚丽色彩,街道空旷寂寥、杳无人迹,闪烁着旖旎光彩的霓虹灯,十分耀眼,引人注目。城里的景色,让我麻醉的神经略微一震,不由得想,就要见到夏岩了。
站前似乎永远是无休止的繁乱,我无意打量这些,迈着迟缓的步子来到了候车室。正值夜深,穿着各色服装的男女老幼,都在歪歪斜斜地昏睡,呓语、呼噜、轻微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在各个角落响起。宽阔的大厅显得拥挤,凳子上地上都是人,我呆滞地打量着这些人,心里突然想,尽管他们看上去有点脏,一副苦累和狼狈样,可是心里肯定是愉快的,因为他们都有正常人的生活,为了幸福而奔波,不是很有价值吗?心里又想着自己没法和他们比,甚至还不如穿梭在人堆里捡破烂的人。
我失神地在候车室里踱步,两年前的冬天,我和郑岭霞送夏岩参军的情景突然闪现在眼前。那天下午,整个候车室里一片绿色,欢送的人群,临行的告别,亲人的祝愿,让每个参军的热血青年都处于无比的激动中,一身军装的夏岩、英俊神气,秀气的脸庞更加可爱,郑岭霞不停地和他说话,重复着当母亲的期盼,要他到部队要表现积极,当合格的军人,不要挂念家里,夏岩面带离别的愁绪,眼睛湿润,沉默不语,细听着妈妈的话。前些日子我和他做过一次长谈,就人生的大道理说了许多。我站在旁边,深情地望着他,儿子长大了,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我因此感到骄傲和自豪。
就要进站了,夏岩突然有点激动,好像有许多话要说,郑岭霞满眼泪水,不肯松开拉着的手,我向他示以微笑,除掩饰自己的激动外,还用以安抚他。夏岩看着我,轻轻地说:爸爸,你平常少喝酒,晚上早点回家,说完冲我俩笑了一下,转身向站台走去。
这句话的意思,我是在回家后才想起来的,含有对长辈的关爱。他大概早就想说这话,选准在这个时候,可见他的用意极深。为此,我长时间的激动和感到温馨,望着儿子的背影,我百感交集。
我不由自主地走到进站口,扶住那绿色的铁栏杆,送站的情景就像是昨天一样。当时要是听了夏岩的话该有多好啊!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到部队后,夏岩第一次往家里打电话,告诉我一切都顺利,仍不忘提醒我少喝酒,早回家,让郑岭霞多注意身体。这遥远的声音是那么亲切,听了后心里边说不出的高兴。后来,夏岩寄回在部队新兵连训练的照片。有走队列的,有立正敬礼、有战友合影。他瘦了,却更加挺拔健壮,他笑得是那样的甜美、纯情、愉悦,我拿着照片好长时间舍不得放下,其实训练非常艰苦,他自幼很少干体力活,自然不如农家孩子身体好。但艰苦的军训他咬牙硬是坚持下来,这些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车站播音员拖着长音报告了到站列车的时间,我怔了一下,像是被人击了一掌,随即心慌意乱,片刻后我强作镇定离开候车室,走向出站口。
众多人拥挤在一起,翘首驻足,热切地向车站张望。我下意识地抻了下衣服手拢了下头发,站在人群外,睁大眼睛向里看。很快人陆续散去,我急忙在人群 找孩子的身影,正在这时,一声亲切的呼唤在身边响起“爸爸”,夏岩站到了我面前,我打量着他,一股喜悦之情涌上心头。我亲热地看着从军归来的儿子,只见他高高的个子,留着短发,一双满含深情的眼睛,眉宇间流露着军人的英气,身姿强壮有力,含着成熟的洒脱。上身穿着蓝黄相间的羽绒服、下身穿麻色裤子,两手分别提着行李包。我一时不知该说啥,脸上只是真切的笑容,稳定了情绪后,我问:坐车累了吧?夏岩说:不累,爸爸,这么冷的天,你穿得太薄了。说着他伸手捏了下我的衣服。他的话和举动,使我猛然间感到儿子的孝心和亲情的温暖,鼻子有些发酸、控制不住泪水,我转身擦了下眼睛,努力隐忍自己的情绪。看得出来,夏岩的心情十分激动,“爸爸妈妈的身体怎么样?上班还是那么忙“?我说:还是那个样子。潦草地回答孩子的话。我们说着话向停车场走去。灯光照着我们父子俩,每次说话,我都不敢正眼看他,他那欢喜的神色,使我很快从见面后的快感,转入沉闷沮丧的情绪,孩子回家了,我该如何面对!
在车上,夏岩给我讲起退伍时部队首长的关怀,战友的留恋不舍欢送的场面,话里有着对军旅生涯的热爱和依恋。我装作认真听的样子,随意地应和,心里却在想着到家的难堪。车在行进,随着时间的分秒度过,我本能地紧张起来忽然间不知说啥好,早已知道我处境的司机,找话题和夏岩说着,力在打破这难耐的沉默场面,他们在说着话,我已是泪流满面。夏岩越是笑声开朗我的泪水越是止不住。
家里荒凉冷清,满目灰尘,几个月前因多人来家里闹事,我被迫到父母的旧房去住。前些日子,不堪忍受的郑岭霞也搬到单位去住。进家后一片漆黑,打开院子和屋子里的灯,眼前的景象凌乱混杂,不像家的样子。急切想见到妈妈的夏岩在屋里寻找郑岭霞的影子。那情景我真不知该怎么给他说,停了一会儿,我轻声地告诉他,你妈妈在学校里住。望着这一切,夏岩满脸疑惑。回家的愉快顿然消失。他焦急地问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编了个理由说:因单位工作原因,我们先到外面住一些日子,夏岩急切地问:你们两个生气了?还是有人来家里闹事?怎么不能在家里住呢?我低着头说:我和你妈挺好的,有些事你慢慢就知道了。灯光昏黄, 屋里没有一点生气,夏岩郁闷地坐在沙发上。我已焦躁不安,想不出安抚孩子的话,那时我真切地感到无地自容,家庭的变故怎么开口和孩子说呢?极度的不安使我手足无措,心绪茫然,止不住的悲戚和无助,竟使我呆若木鸡,思维麻木手足无力,桌上的水杯让我慌乱间有了一丝可怜的智慧,以打破这难堪的尴尬。为了躲避夏岩的追问我打开了饮水机,水声咕咕地响起,一个令人酸楚的念头让我几欲落泪,这个家就是这样迎接自己的孩子?嗨!给远途归家的儿子热了杯开水。也只能这样了!在屋外,我扶着门框,浑身颤抖不止。
那夜,我连陪孩子说句话都没有,尽管心里有很多话想对孩子说!天亮了,我怕被人拦住疲于应付。狠心地把夏岩留在家里,我急切回到父母的旧屋,躺在床上难以合眼。我能想象出,夏岩是怎样度过那一夜的。在我的人生经历中,那一夜是永远不能忘记的,其情景不止一次想起,对孩子的愧疚和负罪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究竟为什么?夏岩要面对如此的境遇。
我曾想:即使再难,也要和夏岩郑岭霞一起吃顿团圆饭,可是这个简单的愿望也无法实现,夏岩回家不久,我就被检察院抓了起来。
结束了讲述后,我挺起胸,长出了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泪水,无奈地一声长叹。鲁青林、孙红英表情严肃,谨慎地安慰我,不要过于激动,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着急发怒对身体没好处。鲁青林递给我一条毛巾让我擦脸。这些事虽说已经过去,可它多少次出现在眼前,拷问着我的灵魂,让我难以承受。
这是狱中的夜晚,在219室,我们三人坐在屋子中间位置,属于监控的有效范围内,听我讲述过去的经历。监区的所有服刑人员都在电视房看电视。按规定、三人以上的才允许留在监舍,我们三人在同监舍就寝,一个生产组劳动还是互监互控小组。互相了解,关系比较密切。相互之间予以帮助,关爱、照顾和支持。我提议把各自的犯罪原因经过、人生历程说出来,做一次心灵的忏悔,共同分析犯罪因素 激励改造自己的动力,得到其他二人同意。
服刑人员之间不允许交流案情,但是几年来,我就有这样一个愿望,向人倾诉自己的经历,借以减缓内心的压力和悔恨,以轻松的心情去服刑改造,寻找无奈的慰藉。我也想了解他们二人的犯罪经过、互相之间吸取教训。另外监狱的生存环境和特有的方式,给了我们强烈的心灵印记与行为的改变,在这样的感受里,诚恳地反思,有着特殊的意义。追悔往昔,记住当下,每个人都会有深刻的感触。这事由我提议,他们都表示赞同,白天劳动改造没有时间,只能在晚上说,还得有合适的时间,我准备了好几天,等孙红英从严管室回来,我就开始了自己的讲述。孙红英是为了鲁青林打架才被严管的,鲁青林生产积极,产品合格,在监区是出了名的先进。有个服刑人员偷懒,用半成品换走鲁青林的成品,鲁青林发现后对其指责引起吵骂。孙红英看在眼里怒在心中,过去一拳把对方打倒在地,鼻青脸肿,服刑人员之间打架是要严肃处理的,监狱规定有问题要向警官报告,请求解决,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打架。按规定孙红英被处于严管处罚。
我们监区的宿舍位于二楼.此时楼道里十分安静。两侧蓝白相间的墙壁上,张挂着用于教育警示,帮助服刑人员的名言牌匾,它那深含哲理的语言,震撼着每名服刑人员,各监舍的深蓝色铁门上,注明着监舍号和人数,楼道的灯光耀眼地明亮,北侧有水房和厕所,一样灯光闪亮,监区内在监控下没有阴影死角。楼道的两端分别是库房、电视房、警官备勤室。警官使用的房屋和服刑人员所用有特殊的区别,只要门上有国徽,任何服刑人员都不能随意进入。整个楼内在一年四季里都干净卫生。从而保持了舒适的环境。此刻只电视房不时爆发的笑声,喊叫声、起哄声,在楼道内传开。片刻后,楼内又恢复了安静。
我所在的监舍共有10名服刑人员,床位分上下铺设在东西墙。年龄大或身体有病的睡下铺,其他的睡上铺。床铺上要求铺斑马条制式床单,床北头放被块要齐整见方,床上不能有任何杂物,床下限于置放脸盆拖鞋。地面和墙壁要六面见光,不得有灰土,北墙上有2米见方的窗户,窗外插着八根钢筋棍,窗台下是一长形木柜,放着服刑人员的零星用品,整个监舍干净透亮整洁。在这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住着有各种罪名的服刑人员,大家共同生活在这里。
沉默了一会儿,鲁青林转换了话题,借机缓和这伤感的气氛。说起监区的事,今天王区长召开全体服刑人员大会,重点讲了今后的生产和狱部集中整顿的通知,以及本监区的各项要求。监狱内经常组织整顿活动,目的是消除违规现象,保证改造质量。内容包括多方面,从形象,生活学习、劳动改造、违禁品、纪律等,以规范服刑人员的行为,只要一整顿,服刑人员们就会紧张起来。
我和鲁青林注重在各方面的表现,孙红英则满不在乎。想起打架的事,我说:“红英,你听我一句话,不能再有违规的事啦,经常受处分,怎么能早点回家”。孙红英缩肩蹲在墙角、点上一支烟,狱内规定不允许在监舍抽烟。他咧嘴一笑,无所谓地说:“老夏,我没事儿,这没啥大不了的“说完猛吐出一口烟,鲁青林直眼瞪着他着急地说:“别抽了,警官发现了又是个事儿。”孙红英紧吸几口,扔掉烟屁站起来,带着几分心满意足斜身靠在床上说:“监狱里就这套本事,老是对服刑人员不放心。其实管的都是老实人,有能耐的还不是照样。”鲁青林说:“咱管住自己就行啦,别管其他人”。我同意鲁青林的话、没权力管别人、约束自己总是对的。
电视结束后服刑人员们蜂拥而出,楼道内一片喧哗,很快睡觉时间到了,我们三人开始做睡前准备,睡吧!我们又完成了一天的改造任务。上床前我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