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深入3·走过场

  桑书远也不淡定了,他倏地站起来,然后又缓缓地重新坐下来。

  他又掏出香烟,给了何师傅一根:“何师傅,你先说说,是在哪儿捡到的?”

  “这我得好好想想,不是最北面那段儿,到没到客栈?……好像……是在客栈过了没多远,一棵树下面?……嗯,对了,是在一棵树附近。”

  “还能记住位置吗?”

  “我得再走一遍,看看能不能记起来。”

  “好,咱们就再走一遍。”

  桑书远右手一撑地弹起身子,他拍拍屁股后面的尘土,几个人也相继起来。

  刘伟亭面向北,望着街道,右手一指然后问道:“何师傅,你看,这街道上也没多少树,左边也就是十来棵,右边更少,能确定是哪一边儿吗?”

  何师傅摇头:“还是得走一遍,两边儿都要扫,那哪儿记得住呢,好在就是今早儿的事儿,差不多还有些印象。”

  几个人向北走去,到了街的北口,转过身来,大家都看着何师傅。

  何师傅笑道:“好,我想想哈,最开始我是在左边扫,老张在右边儿,对吧老张?”

  “嗯,我印象里也是,好像左边积水多些,飘着的东西也多些。”

  何师傅开始起步,他走得很慢,歪着个脑袋,一边走一边想,慢慢地,走到客栈大门附近了,他停下来思量。

  桑书远问他:“有什么不对吗?”

  何师傅:“不是,到这儿以后,好像我俩停下来,聊了几句天。”

  “是是,好像是说暖气还是福利啥的,是吧老何?”

  “对,就是,然后咱俩就换了边对吧?”

  “好像是……”

  “没错,是换了边儿。“

  何师傅换到右边儿去继续走,往前慢慢走,走到快到大树时停了下来。

  他开口继续确认说:“没错儿,后来我扫的是这边,因为有好多的树叶,大雨给弄的,我记得搞了有一阵子呢。”

  他思索着,又迈了两步,停在一个下水口处,他站住了:“应该就是这个口子这儿,前面过了树才有下一个口子,我印象里没过那棵树。”

  刘伟亭:“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地面积水还多吗?”

  “当时……雨还在下,积水有,也有水流,还不算小呢。”

  桑书远和刘伟亭交换了一个目光:“那就是说,也有可能是被水冲过来的,不过丢弃的地方就在附近不远。”

  何师傅点头:“这街道上十二米一个下水,是按照规定布的,那就是从这个口子的前后两头各三四米冲过来的,这个是没跑儿的。”

  刘伟亭有疑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们见的多了,当时那水,劲道不算大,要说再远,最多是冲到路边。我就是在这个口子这儿捡的。”

  何师傅指了个位置:“当时我看有个黑色的物件,就捡起来,一看是个墨镜,上面汤汤水水的有泥巴,不过没毛病,还能用。”

  桑书远:“那副墨镜现在在哪儿?”

  何师傅有点儿不自然,支支吾吾道:“墨镜……在我家……呢,要不……我去拿一趟?”

  桑书远没说什么,他也能理解,就算是何师傅把墨镜昧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他真是暗自庆幸:要是没提墨镜这俩字,这条线索就湮没了。

  他反倒乐了:“太好了!这个墨镜对我们很重要,您回头把墨镜拿来,就算立了大功了!”

  “是吗?那敢情好,合着我瞎猫碰了死耗子,捡着重要东西了?”

  何师傅倒是不敢居这个功。

  桑书远拍拍何师傅肩膀:“老哥你就受累再跑一趟,把墨镜拿来。”

  刘伟亭再问俩师傅:“除了墨镜,还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没有了,我们这工作,眼里不揉沙子,地面儿上有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见,也算是一项本事吧。”

  张师傅说起来,颇有些洋洋得意。

  刘伟亭也不由得赞道:“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能人啊。”

  桑书远和张师傅也握了手,说道:“这次辛苦两位老哥了,何师傅您把墨镜拿来,就算完事儿了。”

  两位师傅客气道别。

  目送着他们离开,桑书远眼睛没看刘伟亭,嘴里嘟囔:“好悬啊,差点儿就溜过去了。”

  刘伟亭倒说:“三哥你看,这么条小线儿,都没错过,我觉得这次的案子一定能破,连老天爷都在帮忙。”

  “但愿吧,说到底也就是副墨镜,还不能肯定是莫世杰丢下的,只能说可能性很大。”

  “三哥,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咋能这么消沉呢,要积极地看问题!”

  桑书远:“我并没有泄气,就是从目前看,掌握的真正和案情核心相关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刘伟亭:“三哥你说,莫世杰把墨镜撇了,这说明什么?”

  “你说说看。”

  “我觉得是他准备把自己隐藏起来了,把行头一换,淹没在这茫茫人海中,从此英……啊,狗熊无觅处。和他照过面儿的,只有张秀云一个人。不过……”

  “不过什么?”

  “这反倒说明这个家伙,和案情有重大关联,不然他为什么费这么大劲,要把自己隐藏起来?”

  桑书远微微一笑:“同意。不过我想的更深一步。”

  “哦,你也分析分析。”

  桑书远略微整理了思路:“首先,这个莫世杰脱不了干系,就冲他提供假身份,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其次,我倒是有个想法,他遮遮掩掩,搞不好,墨镜和天津口音,都是掩饰他本来身份的幌子。”

  “你是说,给张秀云看到的,本来就是个伪装出来的人物?哦?听上去挺有道理的。”

  “第三,不管他是真换假,还是假换真,他六点钟出来退房是啥用意,我是没看懂,本来他从窗户往外一钻,不是可以同样达到目的吗?”

  “就是啊。”

  “第四,他六点钟出了客栈,而北边过来的清洁工人说没有看到人,那么,他去哪儿了?去哪儿不要紧,为什么要扔了墨镜呢?这其中,必有缘故,找到这个缘故,对案情会有重大帮助。”

  刘伟亭点头称是。

  两人开始往回走,刘伟亭说:“三哥,该看看从倪彩云身上能挖到什么了。”

  桑书远噗嗤一笑:“你刚才的戏演得不错,把她可吓得不轻,估计会有些收获吧。”


  第六章 深入4·关系

  11点32分,桑书远和刘伟亭回到了陈家面馆。

  刘伟亭推开门,脚步刻意地重了些,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把倪彩云惊得回过头来,只见她目光里,竟然已经有涟涟的水雾。

  刘伟亭不为所动,重重地坐下。

  桑书远也归位以后,反倒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严厉和威压气势。

  他心平气和地对倪彩云讲:“倪彩云,刚才刘队长的三个问题,你现在可以说说吗?我知道,有些事情应该属于个人的隐私,但是在有命案发生的时候,我们的职责是要破案,要给死者和社会一个交代,要对得起悬在我们头上的法律,那就势必是事无巨细,每一个有可能相关的细节,都会滴水不漏地调查清楚。所以……”

  桑书远顿了一下,“也希望你能够理解和配合。”

  只见倪彩云眼中泪水盈盈,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她张着嘴,口中的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我们……”

  桑书远见倪彩云有开口之意,就先对刘伟亭吩咐:“这样吧,伟亭你先把里间的张秀云她们请到对面去休息一下。”

  刘伟亭闻言,立刻起身进厨房间,把张秀云母女领了出来。

  张秀云出来,看着可怜巴巴的倪彩云,心里很同情,想说两句安慰一下,但张了两次嘴,最终没言语。两个女人目光碰到一起,倪彩云又低下了头。

  秀云心里叹了口气,心道警察怎么都这么铁面无情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儿,最多不过是偷情罢了,还要硬逼着问个底儿掉。

  等三人出了门,桑书远也离开座位,他到里间给倪彩云倒了一杯热水,轻轻地放到她面前。

  倪彩云用双手捧着玻璃水杯,手指不知不觉地微微颤抖,她用着气力,好像要从这杯热水中汲取能量一般,把双手又紧了紧。

  刘伟亭旋即回来了,他这次也是,轻柔地坐下,无声地把纸笔准备好,他静等着桑书远开口盘问。

  桑书远其实心里也很紧张,他感觉,倪彩云将要说的话,可能和案情有重大关系,他不愿意破坏当前还算不错的气氛。

  见倪彩云还是迟迟不开口,就又进一步劝解:“你看,现在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这样吧,这次你说的情况,和本案无关的内容我们就不做记录了,我们也会为你保密,伟亭,你注意一下。”

  刘伟亭愣了一下,心道这怎么行。桑书远使着眼色对他说:“因为可能涉及到个人隐私,和案件无关的事情就不笔录了,只记相关的事实。”

  “好,知道了。”

  桑书远这才对着倪彩云说:“你看,我们已经尽量照顾到你的情况了,你现在可以讲了吧。”

  倪彩云还很犹豫,不过她终于还是开了口:“我们……就是我和龚义江……我俩其实不是恋人……他……他是……有老婆的……这件事儿,要从三年前说起……”

  倪彩云讲述了她和龚义江之间的故事。

  原来,倪彩云和龚义江相识于三年之前,她是龙西矿工服务公司的出纳,21岁那年上岗的,上岗没到半年,正好有个机会,到省城去进修一年的财务课程,准备回来就提拔到二级主管层的。

  就在那次课程上,她认识了作为授课老师之一的龚义江,当时的龚义江,是省城财贸学院的高材生,学生会副会长,经常回学校教课的,一来二去的,俩人就认识了。

  起初并没什么,就是正常交往,直到有一次倪彩云回龙城办事儿,不想在龙城街上巧遇了出差的龚义江,寒暄之后就吃了顿便饭。

  那次之后更亲近了些,互相也留了电话。倪彩云偶尔打打电话给对方,主要目的还都是请教学业上的事情,起初倪彩云只是觉得有个老师随时可以沟通交流学习,是件挺方便的事情。

  后来接触多了,龚义江也说说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提到运动和攀岩,也提到工作中如何处理复杂难题的事情,这让倪彩云逐渐对对方产生了好感,而每次龚义江来龙城,都要找倪彩云吃饭聊天。

  终于有天酒喝得多了些,龚义江把自己家里的事情也说了,大致是他结婚挺早的,结婚三四年都没有孩子,父母又挺着急的,就去查了身体,才发现是妻子的问题,属于很难怀孕和生产的病,药也试了很多,省里的名医都看遍了,都说不好治。

  为此事夫妻间开始经常拌嘴吵架,现在的关系和感情都不好,说到伤心处,还哭了一通。

  起初是钦佩,继而是同情,渐渐地俩人的关系就变了,直到某一天……后来两人就交往上了。

  一年的课程结束后,倪彩云回了龙城。龚义江经常来龙城出差,每次来,都要找倪彩云,两人属于秘密情人关系。

  龚义江有时候去住倪彩云家,有时候是倪彩云到宾馆找对方,不过倪彩云终究是个单身未婚女,怕别人议论,每次都很小心。

  龚义江所在的龙兴公司在龙城有商业利益,龚义江为了经常见到倪彩云,就和老总提请,接了龙城的所有业务,所以能够常来,每个月都会来个几次。

  其实很多省城的公司和龙城都有类似的经济往来,毕竟,龙城守着矿藏,省里的各项资源和优惠政策也都往这里倾斜,这里面确实有很多商机。

  桑书远听到这里,觉得对两人的关系已经了然于胸。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龚义江方面的事情,就打断了倪彩云:“嗯,可以了,这方面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也没做记录,不会有其他外人知道,不过从个人角度出发我还是劝你两句,不要太轻信他人,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把握,龚义江是有妇之夫,从法理上讲,你们俩的关系,就是……就算是……嗯……你明白吧。”

  刘伟亭看着眼前楚楚动人又梨花带雨的倪彩云,心里也有些同情,他也说道:“我听下来,也是……算了,你自己最好有个长远的打算才是。”

  倪彩云脸色潮红,气息有些起伏:“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的……关系是……不正常的,不过这次不太一样了,这次我们回龙城,江哥……龚老师说是……回去去办离婚的。”

  刘伟亭倒来了精神:“是吗?你说说这次是什么情况?”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