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晨5·退房

  伴随着一阵高跟鞋和地面敲击的声音,出现的是那个唯一的女客。

  张秀云见那女人头发整整齐齐,已经没有了昨日的狼狈,神色也安泰了许多。这女人穿戴依旧如昨,不过那条七分裤在早上显得不够暖和。

  女人来到近前,有些慌乱的样子,她开口问秀云:“请问,你这里有没有退烧药,我……我……先生他晚上发了烧,我觉得都快要烧到40度了。”

  张秀云心里好笑:听这口气,想来那男人不是她真的先生吧。

  秀云点首回应道:“我这里没有太多药,退烧药没有的,只有白加黑和清热冲剂,我给你拿些。”她转身回自己屋子,翻出来几包冲剂和一板儿胶囊,出来给了女人,女人郑重地道了谢。

  老赵盯着女人背影消失,眼睛不禁放着光,秀云看着老赵,心下就觉得可气:这个色狼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这些个矿工,见到女人就像见了鱼的猫,见了骨头的狗一样。不知道针线包是不是他偷的?

  老孙还不走,和秀云没话找话地问:“你好,你知道附近哪家早点做得不错?”老赵回过眼来,冲着老孙在抿嘴坏笑。

  秀云倒也没办法,还得介绍:“有几家还不错,你们往站前走,右手有个粥饼铺子,老板是个40多岁的男的,他对面有个包子铺,他们那儿的包子薄皮大馅,价钱也公道。不过最好吃的是街尾那个大叔的,他那儿的油条豆浆绝了,好吃!也是在右手。”

  秀云抓着机会,给陈大爷做着广告。

  俩矿工实在没啥可说的了,互相尴尬一笑。

  这时,女人又出来了,见老孙老赵还在,就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早上班车会不会发?”

  老赵又找到了话题,先是把昨天大巴司机说今早等通知的话又对那女人说了一遍,然后又把今天秀云关于退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给那女人听,接着就是早点的话题。

  女人看了秀云一眼,俩人无奈地对笑一下。

  女人对秀云说:“那我们也收拾好东西,等着看大巴走不走。我先去买些早点,回来就办退房。”

  秀云点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帅小伙也出现了,他出来后对秀云说:“我也先吃早饭再退房。”

  秀云赶忙问:“你知道大巴车可能还走不了吧?”

  小伙儿打断了她:“我刚才大致都听到了。”

  看着秀云神色略微不悦,他补充一句:“谢谢你啊,你想得很周到。”

  秀云这才转了心情。

  几个宿客互相道了早安,老赵老孙这会儿倒是不罗唣了,几个男人相约去吃油条,那个女人皱了皱眉头说:“我们……一般不怎么吃油条的,我……那位又病了,更不能吃油腻的,我去买几个包子带回来吧。”

  几位和秀云对视了一眼后,鱼贯地出了大门。那个老孙刚要关门,秀云忙道:“大门别关了,把两扇都打开吧,白天就开着门。”

  老孙忙应声好,把另半扇门也敞开了,门上的铃铛再次被撞击,发出的声音倒吓了老孙一跳:“嚯!这铃铛,还真响!”

  秀云看了看时间,7点15分,她回屋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收拾停当自己屋子,张秀云觉得哪里还有些不妥当,她回到吧台,东摸摸西碰碰,把吧台内也整理了一番,然后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来宿客登记簿打开翻了翻,这才想起来水鸡子和胖子都还没起床,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把他俩也叫起来,虽然不知道班车发不发,但至少要做好准备吧。

  就在这时,一阵大型车行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秀云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了班车大巴从门前缓缓驶过,不禁奇怪起来:咋这么早就来了?

  她赶忙绕出来,走到街上,看到班车慢慢地停在了大杨树那里,停了车,然后大巴车打了几个喷嚏,熄了火。从车头蹦出个人来,这人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张秀云,大声叫到:“秀云!是我啊!”

  张秀云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认识的高师傅。

  今年为了找工作,秀云坐大巴车去过几次省城,巧合的是都是这位高师傅开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高师傅冲着秀云笑:“昨天那场雨够大的吧?老于跟我一说我才知道,我昨天从下午一直睡到今儿早上,醒来还以为就是场毛毛雨呢!”

  张秀云也笑:“有福之人不用愁,高师傅您是草堂秋睡足,窗外雨不知啊,今天是您当班?”

  “可不!不过被这雨一搅和,这班次又得重新排。”

  原来省城到龙城的大巴班车组共8位司机师傅,每天是6班对开,就是6位师傅在路上,两边还各有一位司机做轮值后备,他们有着一个颇为精细的班次表,以保证每位师傅都是工作3天后休息1天,如果哪位临时不能开,就对调调班。

  昨天的暴雨,当班的两人没有开,倒是会造成后续的一系列变化。而班车组组长另有其人,在省城坐镇不出勤,统共班车组9个人是缺一不可。

  高师傅又问秀云:“你这儿住店的都是等班车的吧?”

  秀云点头:“应该都是,都是昨天走不了的。”

  高师傅说:“组长早上打电话给我,让我在站上候命,说要和省气象局核实一下,然后再汇报给运输队和交通大队,才能最后决定,不过他说8点20前能告诉我走不走。”

  秀云带着疑问:“那您来这么早干吗?”

  “我寻思着别耽误事儿,早通知早走,干脆来这儿吃早饭,等着。”

  “您倒是有心人。”

  “那是。我先吃饭去喽。对了,你吃了没,我给你带一份?”

  “您太客气了,我方才吃过了,谢谢您啊!”

  高师傅转身去了,秀云回到客栈,没有过多久,那女子先回来了,拿着个餐盒,回106去了。然后几个男人一起回来的,也都回房间去收拾各自的行装。

  几个吃过早点的客人陆续出来办退房,张秀云一个一个办理,最后是那对小夫妻,女人扶着那男子,那男子看上去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神有些迷离,不过还是坚持着走将出来。

  张秀云看了说:“呦,烧得挺厉害的嘛!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那男子伸出左手在低处摆了摆,女子看到了答道:“有急事儿,还是先回省城再看吧。要是班车不走再说。”

  老赵吵吵着:“班车就在街上停着呢,我们问师傅了,应该能走,不过没说准话。”

  几个人都聚集在客栈门口外面,一边儿聊着天,一边儿瞄着大巴的动静。

  7点50分,张秀云看看在门口等候班车的几位,除了走了的墨镜男,帅小伙、俩矿工和小夫妻俩都在,而水鸡子和胖子不知道为什么还不见踪影。她又去敲了一遍门,还是没反应。

  张秀云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了。


  第二章 清晨6·交班

  8点整,桑书远一夜无眠。

  他从太师椅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头有些疼,可能是有些冻着了,腿脚冰凉而且有点发麻,他左右活动着脚腕,过了好一阵儿,才能迈开步子。他拖着疲乏的身体,慢慢走到窗前,吸入几大口清晨清爽的空气后,再被凉风一吹,桑书远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霞光笼罩着龙城,好像给龙城也注入了能量,龙城,随着光亮恢复了活力,零零散散的人影在城中移动着。

  桑书远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指针,心想小六子该来换班了,他们三个队长,都是从省城来的,关系甚笃。几个人先后从警校毕业,年岁也差不了五六年,桑书远自然是师兄。

  小武比小刘就大一届,年纪说小也都不小了,也都快30岁。

  说起小刘,也就是桑书远口中的小六子,的确是个小个子,身量不到1米70,但是精明强干,办事也利索。同样的工作交给他去办,会办得又快又好,是桑书远最得力的部下。

  至于小武,那也是个实力派,中等个子,身体强健,身手灵活还能打,对于抓捕尤其擅长。

  想起小武,桑书远不觉一笑,记得安处教的那套拳,当初自己练练就撂下了,转过两年,小武入队了,和自己当初一样,也是死缠着安队长不放,终于也学到了手,不过和自己不一样,小武练起武来倒有五分天分,一个月虎虎生风,两个月能快能慢,连安队长都是刮目相看。

  所以两个月后,桑书远就完全不是小武的对手了,这让桑书远十分沮丧,知道自己真的不是这块材料,只能是另辟它途。

  所以他后来主攻的是刑侦办案,经过几年的刻苦学习和认真揣摩,在之后省城的几件大案中崭露了头角,被安队长视为最得力的助手,又过了三年,刑侦处达处长病休,才40多岁就把位子空了出来。

  局里看刑侦处老的老小的小,局里又没有合适人选来做平移,而这个位子不能长时间空缺,因为有许多事情要及时处理。

  很快地,不到一个月,一纸红头文件下来,局里破格把安队长提拔成处长,而桑书远作为安队的第一助手,连副队长都没当,直接跳了三大步,28岁成了省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处长。

  回想当年,桑书远暗自摇头苦笑,级别是上去了,但责任也重大多了,最初那几年,印象中好像就没休息过,连日奋战在一线,休假都成了最奢侈的愿望,比结婚都难,毕竟结婚时安处还特批了一天的假。

  好在现在处里人手多了,各司其职,也没有那么忙了。

  自己来到龙城,名义上是委派到重要岗位,但处里人、局里人,了解内情的人们都明镜儿似的,都真心祝贺他,说这是个两年的带薪长假,是安队长为了弥补当初的用人太狠,特意给桑书远的回馈礼物。

  桑书远正在回想,有人轻轻在敲房门。

  8点05分,高师傅拎了一塑料袋的矿泉水,晃着身子,从早点铺子出来,向大巴车走去。他现在就等一个电话,省城会在15分钟内通知他,早班车能不能发车。

  8点06分,敲门声传来,桑书远大步流星来到门口,猛地打开了门。只见门口一个小个子在侧耳倾听,手还举在齐眉高的地方,好像在窥听屋内有什么动静一般。

  桑书远哈哈大笑:“小六子,你干什么嘛?鬼鬼祟祟地。”

  对方还上一声哈,也笑着说:“三哥,不是怕吵醒你嘛,在龙城你不是一向利用一切工作时间睡觉吗?”

  桑书远莞尔:“这鬼地方,还真是能闷出鸟来。我休息时早歇够了,上班就是上班,谁敢消极怠工?”

  “谁说的?前两次你呼噜镇山响,我一进门看你哈喇子都滴答一桌子。”

  “放屁!”

  8点07分,几位客人见司机回来了,小伙子们都走上30米围过去,开始追问高师傅班车的事情。那对小夫妻拖在后面,也缓缓地向班车挪动。

  8点08分,桑队长坐在太师椅上,和刘队长交流着接班事宜,再过不到半小时,上班的警员们就要到了。桑书远签好了轮值表,递给小六子。

  小六子问:“三哥你去哪儿吃早点?要不要我叫他们给你买来,吃了再走?”

  “你就这么点儿权力,还以权谋私?”

  8点09分,王大姐已经开门了,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她出来张望了一下,看见班车就在离她的杂货铺不远停着,她一边甩着手活动着,一边向班车走去,准备看看咋回事儿。

  8点10分,张秀云不想再等了,她觉得应该做到仁至义尽,如果宿客赶不上班车的话,醒来反倒要怪罪她了。她决定再叫最后一次门,拿了钥匙盘,她再次来到103房门门口,重重地敲门,敲得她手指的骨节生疼,口中喊道:“你好,服务员,您要坐班车就赶紧着!现在还来得及!”

  还是没有任何声息,张秀云停了停,毅然用钥匙开了门。

  8点11分,桑书远从太师椅上弹起:“不和你瞎逗了,看了一夜书,太困了。我到楼下看看,然后回去睡一大觉。”

  倦意好像突然来袭一般,桑书远连打两个大哈欠,向屋门口走去。

  8点17分,桑书远离开了小楼。

  雨完全停了。

  天也放晴,红色的太阳被憋屈了一夜,当下已经升到了半空,万道金光撒了下来,烘干着天空和地面之间的地带,因为看了一整夜书,桑书远感觉到阳光很是刺眼,甚至眼角已自动流出了眼泪,来保护已经干涩的眼睛。

  桑书远走了还没五十米,一个急促的脚步在背后响起,接着急惶惶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大……队……长!大…………长!出事儿啦!站前街发生命案,刘队长让我来追你回去。”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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