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晨3·乌鸦

      这个细微的声音和凌晨时一样,只是夜里更安静,听上去更真实些,而现在几乎不可感知。不过经过全身心细细的聆听,张秀云几乎可以肯定真的是楼道里发出的声音。

      她悄悄地起身,下了床,光着脚踩在铺满地砖的,冰冷的地上,也是一步一步地挪向侧门口。

      这时候,隔着门,后面的声音好像更清晰了,可是好像突然有一个停顿,然后是几乎不可闻听的一个声响之后,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

      张秀云已经来到门镜处,她眯着眼凑在门镜上看,走廊里黑黢黢地啥也看不见,在差不多十几秒后,眼前的影像才开始逐渐变得清晰,好像眼睛在慢慢对焦一般。

      张秀云已经能看到楼道尽头的白色墙壁,在没有灯点亮的时候,这面白色的墙就像一块黑灰色的大幕布,反衬着楼道里的事物。

      没有人,楼道里的的确确没有人。

      张秀云又开始怀疑自己,明明有声音,却看不见人。

      她心道:今天是怎么了,开始幻听了?她一向自诩耳音好,但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前不曾出现过。

      她临时决定不睡了,跳着脚回到床边,再次穿起衣服。待穿好日常的职业装,这次她好好地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头脑异常地清醒。看了看闹钟,刚刚6点20分,她抄起小闹钟,把闹铃的开关关掉,决定先出去吃早饭。

      穿好了雨鞋,又拎了把伞,张秀云从侧门出来,因为怕把宿客们吵醒,她轻手轻脚地锁好自己屋子的门,然后来到大门口。

      她先用钥匙打开门,然后仰着头盯着大门上沿的铃铛,一点一点儿地开门,铃铛们在张秀云轻柔的动作下,只是轻微摇摆,放出一连串摇曳而连续的低响,待大门已经可以钻出一个人的角度,她侧身从门口挤出去,又用同样的节奏,慢慢合上大门。

      张秀云站在门口,细雨打在她头上,是一种温柔的按摩感觉,那种感觉,让人舒服和回味,这时她才支起雨伞,然后轻轻合起了门。

      张秀云站在门口,看着东方的天,是一种泛白的白,最远处的尽头,已经是白光照耀,愈往近处,混杂的黑色素愈多,就像从她站着的地方向着东方泼出了一盆墨汁,越远,留白越多。

      空气很清新,很像江南的小镇,漫天漫地的湿润感觉,空气中弥散着食物的香气,一缕一缕地阵阵飘来,勾起了她的食欲。

      张秀云一直向往江南的小镇的早晨,人们开始忙碌时的那种温润,不过在龙城,寒气袭人,完全是另一种感觉。张秀云把衣领竖起来,以抵挡刺骨的寒,向着站前街的南边走去。

      张秀云这才发现,地面上的积水并不算多,路面不是非常平坦,是特意修葺成带些许弧形的角度,中间略微高些,这样雨水就会在重力作用下,向两侧的路牙流去,然后从排水口泄下去,当下路面中间已经没有了水,只是有不断的汩汩涓流,按照既定的轨迹向两边滑落。

      走了没有几步路,就到了那棵大杨树,只见杨树下,树叶满地,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有正有反,每一片树叶上都带着水,正面朝上的,都存着一汪水。

      张秀云猜测,应该是被大雨砸落的。说是大杨树,其实也就是比其它几棵略粗上一圈,在站前街,是一处标志性景观,来到树下,听到那熟悉的几声乌鸦叫声,张秀云反倒觉得心里很温暖。

      这几只乌鸦,来站前街已经有好几年了,据杂货铺的王大姐回忆,大概是五年前来的。

      当初刚来时,是王大姐先注意到的,因为没有几天,她就发现乌鸦一家开始在大杨树上筑巢,每天她出入时都看看它们的进度,不到一个月,巢就搭好了,就在中部靠上的位置,那个位置选的极佳,上方和左近还有几根浓密的大枝丫,等于还附赠一个挡风遮雨的篷子。

      当时有人提议把鸟窝给挑了,因为乌鸦不吉利,做生意的人忌讳一切不吉利的事物。还是陈大爷说其实乌鸦尊老爱幼,是出名的义鸟,才保留了下来。

      五年来,乌鸦家庭又添了两只小家伙,每当有人从树下经过,乌鸦们不管在干什么,都会鸣叫几声,就好像和人在打招呼一般。

      久而久之,站前街的 人民都喜欢上了这几位扁毛畜生,不时还有人特意去树下和它们互动一下,也有人不时送些碎米去救济,这也算是站前街一景儿。

      张秀云抬眼看去,只见乌鸦夫妻没在窝里,正站在窝旁边的枝杈上梳理羽毛,虽然雨还在下,但在上面的顶棚庇护下,乌鸦们不算狼狈,它们的小眼睛看着张秀云,又张口叫了好几声,就像和她在说话。

      张秀云没看见小乌鸦,可能还在窝里吧,不知道昨天的暴雨对它们有什么影响,她想:至少它们家里也全被打湿了吧,需要在充分的阳光下才能晒干。

      过了大杨树,就是王大姐的小店,还没有开门,这条街上,王大姐贪睡是出名的,这时候,估计还在床上。

      又经过两三家小饭铺,已经能闻到粥饼的浓浓香气,有一家已经开着店面,张秀云和在门口穿着围裙的小老板点头致意,然后是直奔街尾的面馆,那面馆是陈大爷开的。

      每天早上,秀云都是来这里吃早点,原因是陈大爷的油条做的最地道,松脆可口,一口咬下去,牙齿穿透外面的脆皮,在牙齿咬合的瞬间,寻找那种软软糯糯的口感,然后在细密的咀嚼过程中,有种面筋在口中融化的快感。

      陈大爷还会从豆浆桶的最底部,用大汤勺,舀起那些最浑浊浓厚的部分,给张秀云盛上满满的一大碗,是和碗边齐平的那种满,张秀云会先用嘴唇去触碰一下,再吹上几吹,然后小口抿继而大口饮,豆香的醇厚再被热气一蒸,那种滋味,无疑是人生一大享受。

      陈大爷刚刚开了门,正在屋里准备起锅,见到进屋的秀云,有些疑惑:“是秀云啊,这么早?”

 

      第二章 清晨4·油条

      陈大爷知道每天早上秀云必来,但那应该是7点钟左右,现在还不到6点半。

      望着大爷满是疑问的脸,张秀云清脆地笑了两声:“您老早!今天被人吵醒了,睡不着了,又馋您的豆浆油条,就跑来了。没事儿我又不着急,我就坐在这儿看您做。”

      大爷哦了一声,转身继续忙活着。

      他起了油锅,把面筋铺在案板上,切了几刀,然后揪段儿,拧花儿,等油锅时,回过头接着和秀云聊:“谁把你吵醒的?你妈还是你爸?”

      秀云说:“房客呗,有一个说家里有事儿急着要走,就把我给敲醒了。”

      陈大爷微笑:“昨天那么大雨,你那儿都住满了吧?”

      张秀云略带委屈:“我倒是想呢!一层是住满了,才6间房。”

      大爷嘴上有一搭无一搭问着,手下也没闲着,见油锅翻滚了,把面花儿拎起来再抻长几倍,平平地放了进去,只听“刺啦”一声响,面花儿开始随着热油翻滚,颜色也瞬间变黄,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大爷又问秀云:“还是两根?”

      秀云说:“老规矩。”

      于是大爷又放了一根面花儿进去。

      片刻之间,松脆的油条已经炸好,陈大爷抄起个大油笊篱捞出来,放到秀云面前。秀云用鼻子一吸:“真香!”

      然后陈大爷告诉秀云,豆浆的火候还差一点儿,让她先吃,过会儿再喝豆浆。

      陈大爷把豆浆端上来时,秀云手上的第一根油条只剩短短的一小截儿。大爷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你那房客里是不是有个胖子,个子不高的?”

      “有啊!胖子住的是高级间。”

      大爷重重地往地下吐了口痰,气鼓鼓地骂:“我呸,就他那德行,还高级间?”

      秀云很惊讶,大睁着双眼问:“大爷,您怎么了?那胖子咋气着您了,发这么大火儿?”

      老陈找个就近的凳子坐下,喝了口豆浆顺顺气,才开始发牢骚:“就那胖子,打一进门我就看他不顺眼,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看上去就知道不是啥好鸟。”

      秀云听着,心想据自己第一印象,胖子人还不错。

      老陈接着说:“他不到五点就来了,先点了一碗面,然后就看着碗相面,足足吃了一个钟点儿。”

      秀云倒笑了:“这也难为他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吃的?”

      “一根一根吃呗,好不容易吃完了,下雨了,还不赶紧着走人,”老陈顿了一下:“他又点了一碗,这次吃得更慢,一碗面前后就了三瓶啤酒,快烦死我了!”

      秀云算了算时间,问老陈:“一直吃到了七点半?”

      “可不!”

      张秀云不禁暗笑,老陈的脾气大全站前街都知道,她赶忙接道:“为这您就酝这么大气?”

       “那倒不是,我老陈你还不了解,这些都能忍,可气的是那胖子吃完了,付完钱,连声谢谢都没有,又拿出100块钱,说雨太大,让我帮他去买把伞。”

      张秀云听着也来气:“就是,哪有这么办事儿的,拿您当什么了?!”

      “说的就是嘛!你没伞,我借你一把,实在不行送你一把也行,一把伞值几个钱了?!拿我当下人一般,我60多了,走南闯北,象这么不干人事儿的玩意儿还真是少见!我一顿骂把他轰出去了!”

      见老陈还在那儿气咻咻地喘着粗气,张秀云劝慰他:“你老先消消气儿,回去我说道他去。”

      老陈这才舒爽了一些,对张秀云,他是满心喜欢的,这孩子挺上进,小小的年纪也挺能干,岁数上老陈可以算爷爷辈,平素里他也的确把秀云当自己孙女一般看待,他就坐着,舒展开满脸的皱纹,带着微笑,看着秀云一口一口地喝豆浆。

      吃好了早饭,秀云起身,对老陈说:“您老坐着,我先回了。”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回去数落那胖子去哈!”

      她从兜里拿出几个大镚子,放到门口收钱的纸盒子里,老陈忙起身说:“唉,秀云,不用~”

      秀云赶忙跑掉了。

      张秀云心情愉快,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快7点钟了,雨基本上已经不下了,只剩下汩汩的水流被排掉的声响。

      第一缕阳光洒下来,在各处水面上反射上来,又生出很多小的霞光,把整条街点亮了许多。

      这条街上,为了迎接早班车客人的到来,所有的店都会在7点钟开张,王大姐的杂货铺会晚些,乘客们吃完了饭,有些会买些路上的用品,现在这个时分,只有王大姐的店门还关着,大姐一般要七点半才会出现。

      走过大杨树时,张秀云还特意向上吹了几声口哨,算是对乌鸦的回礼。

      回到客栈,张秀云这次不再小心翼翼,开锁后,她径直地推开半扇门进去,把门上的铃铛打得群魔乱舞,悦耳的铃声凌乱地响了起来,足足有半分钟。

      秀云没有回屋,她直接向楼道走去,站在101和102的门口,两边各敲了几遍门,用自己九成的气力喊话:“有准备坐班车的,可以起床了,现在7点啦!”

      然后她再往里走,是103和104这一组,最后是尽头的105和106,都照此办理。因为客栈不算档次很高,在房间里是没有安装电话的,提供不了叫醒服务,每天在7点钟刚过,张秀云只能用最最原始的办法,来叫醒宿客们,防止他(她)们睡过头赶不上班车。

      自然,也有极个别的宿客是来龙城办事,由于天色太晚而留宿在客栈的,但按照过往的经验,九成以上客人都是要赶早班车的。

      很快地,楼道里开始有了动静。张秀云又绕回到吧台,把登记本从睡觉的屋子里拿了出来,准备之后的退房手续。

      几分钟后,最先露面的是老孙和老赵,都没背着包,他们来到吧台前,老孙开口:“秀……那个……你好,你知道今天有早班车?”

      张秀云倒是愕然,反问道:“不是每天八点发一班吗?”

      老孙又反问过来:“昨天喊话时你没听到吧?”

      秀云回道:“司机喊话我知道,没听清他说了啥。”

      老孙点点头:“那就是了,昨天那司机说的是今天早上再等通知,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退房,万一早班车走不了,还得等午班车。可是不退房的话,班车一来,临时又来不及退的。”

      张秀云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她仔细想了想,有主意了,对俩矿工说:“你们可以八点前先退房,八点钟班车走不了。你们再回来歇着,到中午十二点就不再收钱了。”

      老孙老赵点头称是,连连说这样最好不过,俩人都夸秀云想得很周到。倒弄得秀云不好意思起来。正在说着,又一个人从楼道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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