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栈5·水鸡子

  张秀云支棱起小巧的耳朵,仔细地辨认,很快就判定不是那两个矿工,那二位脚步漂浮而落地沉甸甸,也不是那夫妻俩,那个男子鞋咯吱咯吱地而女人的高跟鞋清脆响亮,就剩下那一头一尾的俩小伙儿了。

  脚步沉稳,不徐不疾,几乎在她判断出来的同时,那个英俊小伙已经出现在面前。

  张秀云又是一阵心跳,心道他也是找我来搭讪的吗?人有时真是奇怪的动物,刚才老孙老赵他们说话只会让她愤怒和厌烦,好像面对不讨厌的人,说的话,怎么都不难听。

  小伙子顿了几秒,仿佛在措辞,然后平静地问:“我可不可以换个房间?”

  啊,原来只是问这个,张秀云心中略感失望,她侧着头,摆出一个自以为比较优美的姿势说:“能换的,只有一个房间了。”

  小伙子接着问:“是不是靠里面的,不是也是街面的吧?”

  “不是街面的,104,在103对面。”

  “那就太好了,街面这边雨声太大,我睡觉轻,怕睡不着。”

  小伙子补充道:“我那个房间床都没动,水也没喝,其它东西基本都没碰过的。”

  张秀云觉得对方通情达理,以前很少有宿客会这样,通常要求换房间时,房间凌乱不说,还经常碎嘴抱怨。对于不讲道理的人,张秀云当然是反感厌恶,而本能的反应常常也很强势,这个社会上,讲道理和不讲道理,经常都是相互的。

  “好,我给你换104。”

  “那太谢谢你啦。”对方也真是有礼貌。

  张大小姐拿了钥匙盘,紧跟着前面的小伙子,脚步轻快地,要不是楼道太窄,她倒是希望和对方并排着走。

  待看过了一眼房间,发现确实如小伙子所说,和新房相仿,根本不用再整理,张秀云不禁点点头:“行,拿好东西,别忘记了。”

  待英俊小伙儿拿上那个双肩背包,他们先后走出房间,关灯落锁。然后转身开了104房间,小伙子步入房间后,又道了声谢,然后看着张秀云的眼睛,郑重地说了声:“晚安。”

  张秀云宛若喝了蜜般,心里很舒畅,应声虫般道了句晚安,右转身,美滋滋地回吧台去了。

  到了大堂,秀云皱起了眉头,只见不大的大堂,也就是十来个平方的地面,淋淋漓漓,都是雨水,加上各种水鞋踩出的水印和泥印,一片狼藉。

  真是没办法,张秀云很快便决定,还是等没客人了再来清理,虽然她很爱干净,但也不想擦好几遍地。

  她回里面坐了几分钟,心想不管怎样,得先把拖布准备好,她走进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吧台后面那间房,从墙角拿出水桶和拖布,又拿出一段塑料管子,接到水龙头上,打好一桶清水,把拖布扔到水桶里,一切刚刚停当,就听铃铛又响了。

  快步回到了大堂,只见又是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看着他,张秀云都觉得实在有些太惨了。

  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加上大雨再强行降了一次温度,外面的气温应该都不到10摄氏度,可这人手里没伞,浑身湿透,大粒的水滴从身上、头上、脸上以及全身各处滚滚而下,就像穿着衣服从淋浴房里出来一般。

  此人闪电般地关好门转过身来,样子极其狼狈。只见他浑身战栗着,紧咬牙关,头发也已经被浇成了菜地被暴雨肆虐后的凌乱模样,光着的两条腿,裤子好像一直被卷到膝盖之上似的,已经被水浸透。

  他双手交叉着缩在对侧的腋窝下,一步十抖,向吧台走来。

  张秀云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嘴角一动一动,忍得很是辛苦。

  不过她心里庆幸刚刚没有去清理地面,不然肯定是无用功,因为那人一步一步地前进,每一步都滴落大片雨水,把已经浑浊的地面,又刷了一层水色的油漆。

  张秀云眼看着对方在靠近才注意到,年轻人穿的居然不是长裤,就是一条西装短裤,从短裤的下沿,还在往下滴水。秀云思量怪不得他冻成这样。

  这个年轻人一路洒水到了吧台,张口问:“小……嗯^服务员^有房住吗?”

  他的嘴角还在颤抖,每个字都被拆分成了独立的音节,像歌唱家刻意显露的颤音,听口音是东北人,腔调像沈阳和大连之间的混合口音。

  在龙城那么久了,形形色色各地的方言,张秀云基本都能分辨得出来,而辽宁是邻近的省,矿工中很多来自那里,在龙城里的数量也很多。张秀云猜度对方原本想称呼自己小姐来着,可小姐在当前,已经不是一种很尊重的称谓,所以对方临时改了口。

  走近来才看得更清晰一些,见对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浅色T恤文化衫,前面打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的花纹图案,宽宽大大,分辨不出原先是白色还是浅黄浅绿,只知道现在是呈现的是灰色。

  他戴着一副很普通的眼镜,黑色全框的,镜腿也是黑色的,不知何种身份,显得有些文化的模样,而上唇的一片小胡须,显得比较黑,胡须的根部,不知什么原因,泛着隐隐的白色,有些邋遢和猥琐。

  简单的交谈后,对方没有考虑很久,直接要了普通间,又问张秀云房间有没有热水淋浴,好像有些急不可待。

  张秀云倒是挺理解,知道对方现在最最需要的,就是赶紧冲个透透的热水澡,不然肯定要病一场。

  麻烦的事情接踵而来,这个年轻人也没有带身份证,张秀云有些犯难,但看着对方的样子,心下还真是恻隐,不让住吧,让他去哪儿?最终还是同意了。

  水鸡子连连道谢,从湿透的短裤后面,哆嗦着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张秀云。

  张秀云接过一看,很凄惨地,钞票也是全湿的,上面的伟人,也像被雨水浇透了一般,连嘴上的一抹迷人的微笑,都显得无奈和苦涩。

  张秀云倒是没有拒收,她把钞票贴在之前已经烧热的电热水壶上,准备慢慢烤干它。

  水鸡子拿到了钥匙,正在转身往里走的时候,门铃又响,又有客人到了。


  第一章 客栈6·胖子

  张秀云抬起身来,只见门口出现一个胖胖的身影,头颅比普通人大了一圈,脸也挺胖,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胖子慢条斯理儿地进来,转身合门时,店里的两人发现他从后面看,像是一个鼓鼓囊囊的枕头一般,尤其是臀部的占比,大约是身体的四分之一,显得腿也很短。

  胖子的动作倒是很灵活,一个半圈的小转身,看脚下的感觉倒像是在跳舞一般,也许平时真是在舞厅流连的人,他身子转过来的同时,手中的伞已经不知不觉地收拢起来。

  伞看上去挺新的,和第一个来投店的帅小伙的一个款式,大概也是从王大姐那里买的。

  胖子看见水鸡子,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对他说:“兄弟你咋搞成这个模样?没带伞?”

  水鸡子低头,瞅瞅自己,自嘲地笑了两声,没有应他。

  笑了两声后,水鸡子发现气氛有些尴尬,同时好像他也不愿意成为焦点人物,快走几步,向楼道那边走去。

  胖子看着他的背影,眼眉一挑,有些发愣,他觉得水鸡子的背影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但沉思了一下后,又摇摇大脑袋。

  胖子施施然地来到吧台前,此时的时间正好是7点40分。

  胖子张口问:“服务员,有房吗?”

  张秀云依然是照本宣科,告诉胖子楼下还剩一间高级房,要普通间的话,楼上也可以开房。

  胖子挺感兴趣,笑着说:“哦?还有高级房?让我看看有多高级。”

  张秀云带着他走进101,打开所有的灯,胖子见房间里的摆设很是精巧别致,和省城的星级宾馆相比也不逞多让,也不禁说:“嗯,是挺高级,就是房间小了一点儿。”

  张秀云想了一下,劝说胖子:“要不,您就住这间吧,其它的房间更小一些。”

  胖子微笑一下说:“小姑娘,你倒挺会做生意,好吧,我就住这间,你这里有没有剪刀?我要用一下。”

  秀云说:“桌上有针线包,里面有剪子。”

  说这话时她来到书桌前,准备指给胖子看一下,但她却突然发现,针线包不见了。

  胖子见张秀云在桌前发呆,赶紧打了个圆场:“这房间没有也没关系,你那里有就好,我就借用一下子,把我这衣服上的崩出来的线头剪一剪。”

  张秀云心中暗自生气,她明明记得帅小伙看房时,肯定针线包还在的。因为这个房间的物件都是她亲自布置的,每一件的挑选,也都花了她不少精力,那个小针线包,虽然体积小,可是里面工具一应俱全,价格也不菲,记得要二十几元钱呢。

  不知哪个混账东西,就这么顺手牵羊了,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老赵那个满脸坏笑的的神情,估计一定是他俩干的,太气人了。

  张秀云气呼呼地回到自己房间,拿来了一把剪刀,递给了胖子。胖子赶忙道谢,坐在床上,开始整饬自己的袖子。

  张秀云这时才突然想起来,心想都气晕了,还没给胖子做登记呢。她连忙招呼胖子先去吧台登记交费。

  两人做好手续后,胖子回了房。

  时间已经接近八点,龙城的早秋,从七点钟开始天黑,到八点钟已经是满城华灯初上,整个城市在迷蒙的雨幕中,各处星星点点,就像萤火虫般分布着,在不时变换的风向下,大雨也随风舞动。

  而萤火虫就仿佛在飞旋一般,左右摇曳,非常好看。而灯和雨混杂在一起,在哗哗的统一背景音中,显现出一种迷幻色彩。

  八点钟的龙城里,张秀云在吧台里坐着,吃着一碗刚泡好的,热气腾腾的方便面,猜测着还会不会有客人上门。

  陈大爷,好不容易把胖子盼走了,他收拾好了厨房,正准备关门。

  王大姐已经关门闭户,正在小本子上记账,盘算着今天的收成。

  而街对面的几家小饭铺,已经没有了客人,隐约传出电视的声音,应该是厨师们在犒劳自己。

  开大巴的司机,已经刷好了车吃完了饭,还在车库里打着电话,他在问省城那边明天的天气和车辆安排。

  而城中心的桑书远,看书也正看得入神。

  雨中的龙城,没有人在街面上走动,一片宁静。

  时间已来到八点半,因为一直没有新客人到来,张秀云决定关门了。

  她起身,拿来大门钥匙,仔细地锁好大门,然后检查了一下通向二楼的门,没发现什么异常,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水桶和拖布拿出来,开始清洁楼道和大堂。

  这半个小时里,宿客们都很安静,除了胖子出来还了一次剪刀和夫妻俩又向她要了一个枕头之外,没有给她找什么麻烦。

  张秀云来到楼道里面的尽头,从尽头处开始拖地。

  顶头上是105和106房,左边是那个墨镜男的房间,她贴门听了听,有电视的声音。

  右边的房间是小夫妻俩,她倒是没有听到什么,可能已经睡觉了,张秀云脸上有些发烧,其实她怕听到某些不可描述的动静。

  她已经17岁,情窦初开的年龄已过,早就知道一些该知道的事情了。

  然后是103和104,左边103是那个水鸡子,房中一片安静,估计早早冲完了热水澡就上床了;右边就是帅小伙住的房间,想起对方的神态,张秀云真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不过,什么也没听到,好像也已经睡了。

  楼道里的水渍不算多,就是横七竖八地,很是杂乱。

  很快,张秀云到了101和102的门外,左边的电视声音很大,隐约听着是某个综艺节目,一阵一阵的笑声,隔着门缝漏了出来,她觉得胖子虽然体型不好看,但是经常会笑,倒是个快乐的人。

  张秀云心道:终归是心宽体胖嘛,老话总是有些道理的。

  她又听了听102,已经有呼噜声传出,不知道是哪一位,老孙还是老赵,要么就是俩矿工都已经睡下。

  想起这两位,张秀云很是生气,因为总觉得是他们偷的针线包,不过就算问,估计也没啥结果,反倒会招来一些不着调的话语,算了算了,就当被狗吃了吧。

  其实她没去想,两个大老粗,偷针线包的概率比起小姑娘偷大铁锤的,也大不了多少。

  大堂清理起来要麻烦得多,反复几遍换水后,终于是焕然一新。张秀云满意地看着劳动成果,心情好多了。

  九点钟,一切收拾停当,估计下半夜没事儿了,张秀云关好自己的房门,宽衣解带,钻进了热乎的被窝,翻了两页小说后,把书一扔,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大雨继续在下,龙城,进入了沉睡的状态。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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