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栈 3·矿工

  这确实有些出乎张秀云的意料,对于张秀云来说,都是住宿,总要每天将最贵的房间卖出为好。

  客满的时候,每天店里除去花销,能有千把元的收入,在淡季,就要差了很多,40元在现在,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差额。

  那女子的神色马上变得难看了许多,估计在她心目中,这原本是不该发生的事情。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最终一直紧紧地抿着,一双大眼睛中也满含着幽怨和委屈,似乎怕一张口,所有的不满都会脱口而出。

  失望的不止她一个,张秀云也有些无奈地说:“身份证。”

  男子还是双手抱着公文包,公文包看上去有些沉重,他把包放到吧台上,从包里取出一张身份证,递给张秀云。

  男子又回头对那女子:“你的也给我吧。”

  女子撇着嘴,不情愿地从裤子后面取出了身份证,扔到了吧台上。男子不禁瞪了她一眼,女子黑着脸没说话,退到了后面。

  登记完身份证,张秀云询问:“您两位住几天?先付押金吧。”

  男子愣了一下,陪着笑问道:“刷卡付可以吗?”

  张秀云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脸一板:“我这里只收现金的,没有刷卡机。”

  男子有些无奈地又回过头,还是勉强笑着问女人:“呃,你身上有没有八十元钱?”

  那个年轻女人面上现出某种决绝的神色,干脆地说:“没有!”

  男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叹息,转过头,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很不情愿地打开公文包,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的手有些颤抖,从信封里抽了两三次,抽出来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了张秀云,有些语塞地说:“我……我们……就住一晚。”

  张秀云不禁有些鄙夷起眼前的男人,她抬头看了一眼两米之外的那个时尚女子,从鼻子的角落向外喷了一口细细的气息,她很是为那个女子觉得不值,觉得那女子摊上象这样的男人,真算是倒霉至极。

  那女子的神色却是变了另一种颜色,看着男子的背影,仿佛怀着歉意的样子。

  几分钟的时间里,张秀云从满心的希望变成了失望,然后又经历了刚才那一幕后,她突然觉得这对小夫妻变得很无趣,决定把他们支得越远越好,于是从钥匙盘上取下一把,给了男子:“106房间,进去后在最里面的右手边。”

  这对小夫妻倒是很有礼貌,先后道了声谢谢,两人就拖着还有些滴滴答答的身体,向里面走去。

  快7点了,张秀云坐在吧台,还在琢磨刚才的事情,第三起客人到了,门铃又响起,这次门铃剧烈地晃动着,随着突然变大的雨水哗哗的声音,一阵风一般,从门口抢进来两个人。

  只见这二人,动作颇为敏捷,都是先进身子,然后转身把伞收了回来,前后不过十秒钟光景,已经来到了吧台前。

  张秀云刚刚站起身来,就见两张大脸出现在离自己的脸不到一臂的距离内,不由得吓得往后一退。

  她定了定神,才发觉很可恶地,这两张脸还满脸邪笑地看着她。其中一人脸显得更大一些,恬着坏笑问:“是秀云妹妹吧,有床留给我们吗?

  张秀云拧着眉,使劲儿瞪了此人一眼,骂道:“说人话!住店就住店,嘴里不干不净地,信不信我报警?”

  另一人也凑过来打诨:“老孙啊,你看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把秀云妹妹气着了吧?秀云妹妹,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天天在矿上,难免憋出火来。”

  张秀云气道:“有完没完?!”

  这两人才收敛了一些,直瞪着大眼看着她,那目光,怎么看,都似乎在意淫。

  毫无疑问,这二人,都是矿上的工人。身材健壮,胳膊上,满满的腱子肉,年岁倒是不大,透过胡子拉碴的脸仔细看,30岁左右的样子。

  对于这帮矿工们,张秀云见得多了,都是满嘴胡柴,见到个女人就嘴上没把门的,啥都敢咧咧。男人多的地方,基本如是。

  矿上的男女比例,确实是严重失调,大约是几百比一。若不是在龙城矿工的收入确实不错,也不会有人把女儿或者是妻子弄到矿上来。

  就算是到了矿上,多半也是去到后勤的服务部门,和这些荷尔蒙爆表的雄性们,终归是离得远些为好。

  据最新的研究表明,吹口哨、搭讪、调笑、甩黄段子和各种撩拨女人,从心理学讲,是男性在表明他们对于女人有着绝对支配权的体现。暗黑心理角度,这些个形形色色的表现都是把女人物化的手段,从古,这种陋习沿袭至今。

  因为龙城客栈,在矿上也算是有些名气,或多或少,也会有些矿工住过这里。

  张秀云长得又挺水灵,很自然地,矿工们回到矿上,总要和同伴绘声绘色描绘一番,怎么怎么标致,怎么怎么漂亮,当个艳遇故事说了开去,这样日子长了,张秀云的大名,很多矿工都知道。

  隔三差五地也有不少矿工慕名而来,倒不是出于多少恶意,只是来看看,别人描述的,是否是真的。

  不过,来风言风语的当然也有,对于这种撩拨,张秀云一概采取强硬的姿态,之前有一次还真的报了警,那个矿工后来被矿上开除了,渐渐地,这样的矿工也就少多了。

  不过,若是一言半句地,或适可而止,张秀云也不愿意就此翻脸无情,在情在理,活着都不容易,坏人生计的事情,也不积祖德。

  在最初的交手中,张秀云倒是镇住了对方。两个矿工神色正常了许多,张秀云照例介绍了房型和价格,老孙倒是直截了当:“住那个80的。”

  边上那个好像还有些不甘心:“老孙啊,都到了神仙庙,也得拜拜佛吧。”

  老孙顿了一下,也说:“就是,老赵你说得也是,妹子,我们也看看那个贵的。”

  张秀云歪了歪嘴,其实心里也明白,对方就是想多和自己罗唣一会儿,她把钥匙拿出来,撂在吧台上,没好气儿地说:“101,自己去看!”

  那个老赵笑了:“这丫头,气性挺大。”

  他一把抢过钥匙盘,和老孙往里去了,一边还和老孙唠叨着:“你说咱们队长,把咱哥俩扔下,自己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多特么气人……”

  稀里哗啦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一章  客栈 4·天津人

  差不多5分钟后,这俩人才晃着来还钥匙,从有些漂浮的脚步可以猜测出,两人之前还喝了些酒。

  老孙轻轻把钥匙盘放回到吧台。

  张秀云还是没好气儿,有些瞧不起的口气:“看完了吧?住不住?”

  老孙没说话,有些尴尬,老赵走上一步:“住……不住……不是我们住不起,这高级房……有点儿太精巧了,我们……不太喜欢。”

  张秀云心里明镜儿,但嘴上还是让了一步:“既然不喜欢,那就住另外一种吧。”

  老孙连忙点头:“好好,就另外一种吧。”

  张秀云暗自觉得好笑,接着说:“另外几间都是一样的,你们住哪间,可以挑一间的。”

  老赵又笑着回头:“老孙你看看,这丫头多会说话,将来我媳妇儿要这样,多好!”

  老孙抬眼看了看张秀云不善的目光,赶紧说:“就你话多。”

  他望向张秀云:“我们随便来一间就行。”

  张秀云道:“那就102吧,在高……呃……就是你们看的那间对面。”

  这次老赵和老张不再啰嗦,做完登记后,拿了钥匙就从吧台消失了。

  过了没两分钟,老孙又跑回来,这次神色客气了许多:“你好,有没有茶叶,我们想喝茶。还有,房里只有一瓶水,我们两人,能不能再给一瓶?”

  张秀云猜测是他们喝酒以后口干叫渴,就去里屋拿出一瓶矿泉水,连同找出来的几个茶叶包,递给了老孙,老孙像变了个人,还恭敬地道了声谢,回房去了。

  张秀云趁着空隙,回到自己房间,把床铺铺好,虽然还没到中秋节,但晚间还是有些凉。龙城的位置,在中国的地图上,已经非常靠北了,比起北方的大多数地方,暖气会提早供应1个多月,也就是说国庆节大假一过,就开始试水供暖了。

  现在是9月,可以说是房间里最冷的时节。张秀云妥妥帖帖地把被子铺开,从开水壶里倒出些开水,灌满了一个大大的暖水袋,仔细地塞到被窝中,这样睡觉时,被窝里是热的,不会感到冰冷。

  坐回到吧台后,又过了没两分钟,差不多7点1刻的样子,门铃又响起。张秀云觉得挺美,照这个速度,看来到不了八点,楼下的6间客房就能住满。

  这次又是一个年轻人,也难怪,龙城本就是一个矿区,年轻人,应该说年轻男人占了绝大多数。

  因为每隔三年,矿区会给下矿的矿工们做个全面的体检,有些身体和体力已经不能胜任重体力劳动的,连同年龄已经超过35岁的矿工,都会被更换掉。

  所以,除了管理层面和后勤部门的人,基本上矿工都是35岁以下的青壮年。

  可以发现这个小伙子手里的伞有些破旧了,明显地,有几根伞骨已经断了,他正在敞开的门口,费力地把伞收拢起来。

  张秀云在吧台里看着他,估计因为伞骨的糟糕状况,这个收伞的过程有些冗长,张秀云站在那里,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完成了这桩颇为费力的工作,关上门,转过身来。

  看着这个人的正面,张秀云不禁有些诧异,只见这人头上带了顶棒球帽子,上身穿了件浅黄色的毛衣,因为雨水的缘故,毛衣已经没有毛绒绒的感觉,只呈现出湿漉漉的沉重,看来进门前已被大雨浇透,很是狼狈。

  他下面穿的是牛仔裤,状况还好些,没有那么湿,但和之前进来的每个人一样,裤脚都是湿透的。屁股后兜里鼓鼓囔囔,塞了一瓶不知是矿泉水还是其它什么饮料。

  刚刚小伙子背着身时,张秀云已经发现了。最诧异的是,这个人戴着一副墨镜,张秀云心道:有没有搞错,下雨天,本来就看不太清,还戴着墨镜,不成了瞎子吗?!

  这小伙走上前来,操着一口天津话:“大姐,有房吗?”

  天津话本来听起来就自带喜剧效果,不过在这时候略有些显得怪异。

  小伙子身子哆嗦着,看来被透寒的雨冻的不轻,他右手举到额前,在墨镜的上方做了个篷子,好像屋内的明亮灯光太过刺眼,晃到了他的眼睛一般。

  张秀云不禁推测:是不是他眼睛有什么毛病?必须要戴着墨镜,倒是有这种可能。

  张秀云道:“有房。有80元和120元两种,贵的是高级房。”

  “啊,咱看看,行嘛?”

  “行啊。”回答也带着天津味儿,张秀云不禁莞尔,天津话就是有感染力,刚两句话就被对方带走了。

  小伙子嘴角也一咧,看得出也在笑。

  到了高级房,小伙子东摸摸西看看,一边儿看,一边儿不停地说:“行啊,真好。”

  到了窗帘前,小伙子摸了摸窗帘,左右扯了扯:“咦,这帘子咋打不开呢?”

  张秀云忙走过去,说:“不会打不开,挺好开的呢,我来!”

  小伙子退后几步,把张秀云让过去,张秀云试了一下,然后顺溜地左扯一下,右扯一下:“看,不是挺顺溜的吗?”

  她回头一看,小伙子正看桌上的电脑,小伙子答了声哦,似乎对电脑更感兴趣,颇有兴致地问电脑是啥配置,张秀云也记不太清了,说了个大概。

  看完了这间,张秀云又带他看了104房。出来关上房门,锁好。

  小伙子说:“我还是住普通间吧,不过普通间还有几间?”

  张秀云略有诧异,想了一下:“除了这一间,就剩一间了。”

  “是哪边儿的?”

  “靠街面那边的。”

  “那咱住那间。”

  看着张秀云眼中的疑惑,小伙子补充说:“我就喜欢听着雨声,好睡觉。”

  张秀云没说什么,住店的人千奇百怪,她倒是见得多了。

  回到吧台,登记时,张秀云要对方出示身份证时,小伙子说抱歉,没带着,又解释说确实出门时忘了带了,只是到这边办点儿事儿,也没想到碰到这么大雨,被困在了这里。

  张秀云倒是犯了难,不让他住吧,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客人会来,要是多也就罢了,要是住不满,这80元钱等于白白丢了。可是一想起对方那破伞,她觉得小伙子的理由也不是没有道理。

  犹豫了片刻,张秀云说:“看你说的还有些道理,这次就算了,下次出门一定要带好身份证。你报一下姓名和身份证号,我记录一下。”

  小伙子报给了她,还连连道谢。

  张秀云给他摘下钥匙,放他进去了。

  办完了刚才的客人,张秀云给自己沏了杯茶,滚烫滚烫的,捧在手中,用茶杯温暖着自己的双手,心道:这场秋雨一下,天马上就要转凉了,要给自己添件好点儿的毛衣。

  正在计划着选件什么颜色的毛衣,就听见从里面的楼道里,有脚步响起,一个人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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