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雨夜3·雷

  此时此刻,在解放大路和和平大路的交叉口,那座地标性烟囱下,有一座二层的小楼。一层灯火通明,小楼的二层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灯不太亮,估计瓦数不高。

  一个30多岁的男子,坐在桌边一张红木的太师椅上,左手拿着书,右手拿着烟,烟雾缭绕中,显得悠然自得。

  这个人头发浓密,圆脸庞,略微有些胖,面色算是白皙,但双眼下有明显的眼袋,不知道是不是长年睡眠不规律还是头天没睡好觉,虽然略显疲惫,但双目如电炯炯有神,身穿皮夹克,西装裤宽宽松松的,脚下的皮鞋略带尘土,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听外面雨声渐大,他放下书来到窗前。站在窗前,他微皱起眉头,侧耳听听,似乎没听到什么异样,又把手伸到外面,探了探雨势的大小,点点头,右手的香烟往嘴上一插,用双手把原本半开的窗子合了起来,插好窗户销子,又坐回到桌旁。

  原来,这座小楼就是龙城刑警大队的办公楼,楼上楼下大约有十来个房间,警队恰好也是十人的编制,长年有官员值班。

  今天轮到他值班,楼下还有两个年轻的警员,这时候楼下很安静,估计在玩电脑。

  二楼的官员姓桑,叫桑书远,是刑警大队的正队长。警队还有两个副队长,也是他的得力助手,一个姓刘,一个姓武,都是和他一起从省城来的。

  三个队长轮流值夜,毕竟警队里有武器,没有老同志在是不太放心的。

  桑书远,岁数不算大,但精明强干,在省城也是排名数得到的圈内人士,是省刑侦处的副处长,实力干将。

  由于龙城有重要矿藏,省里特意从省城抽调人力,来矿区负责保障工作。每个抽调的官员要轮值两年,如果工作有成绩,回省城会有表彰和相应的福利调整。所谓有成绩的标准,不出事也算是成绩,如果有刑事案件发生,要妥当处理,保证矿区的正常运转。

  矿区的刑事案件,以偷盗、斗殴为主,倒是不算多,但也时常会有。

  对于矿工的日常管理,有管理公司和市公安局的民警负责。但一旦报警,电话都是先接到这里,刑警队要出人力,和前两者协调。

  原本不需要桑副处长这样的高级警员来这里,但矿区去年在一起斗殴事件中死了人,过了春节,省里就派他来龙城坐镇。

  来了已经大半年了,龙城发生的刑事案件,一是真的不算多,二是他经验丰富见多识广,都处理得妥妥当当。毕竟,在省城他的责任要大得多,每天的工作量也更大,来这里,就算是休假了。

  在空闲的时候,桑书远会看一些刑侦、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现在桌面上就有几本:《自白的心理学》,日本人写的,《犯罪心理学》,美国人巴尔特尔写的等等。

  最近他正在看的《道格拉斯的顶级悬案》,这是由真实案例改写的。听说最近有部美剧《别对我说谎》正在播,今天桑书远特地打电话给省城的司副处长,让他去想办法买碟片,然后再找人帮他捎过来。

  所以说,桑书远自认为还算是一个爱学习的人,业精于勤嘛。

  6点钟刚过,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在南方的远处,绽开了一个白色的奇异符号,将天际照得雪亮,接踵而来的是一连串的炸雷,仿佛远古的猛兽发出的震天吼叫一般,爆发的巨大能量,连窗子都在颤抖。

  桑书远觉得耳膜都受到了不小震荡,脸上一阵发烫。

  他赶忙下到一楼,叮嘱两个警员提高警惕,注意武器的保管,凭经验,雨盗雪不盗,正是偷盗发生的高峰。

  回到楼上,拿起书,漫不经心地看了两页,又放下了。

  不知怎的,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雷打响的时候,张秀云正在玩手机。

  张秀云,17岁,模样还是挺俊俏的,眉眼清秀,鹅蛋脸,眼睛大大的,五官很精致,也算是个中等偏上的姿色了。对于自己的容貌,张秀云还是颇有些自信的。

  隔三差五地,就有亲友来找,说谁谁谁家的某某想要和你交个男女朋友,张秀云通常都是积极地,推掉。说句实话,龙城这个弹丸之地的人,她还真有些看不上。

  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虽然早早在龙城一小毕了业,可她并没有放弃求学之路,念了两个函授学校,主要学习会计和外语。母亲大人看出这孩子志向不小,也鼓励她多学本领。

  老爹,其实也不算老,就40出头的中年人,在龙城和省城之间来往,做些小本生意。老爹是支持孩子人往高处走的,毕竟是独生闺女。他平时哈着宠着富养着,又早早在省城找了关系,只等孩子把学业念完后,再考个会计证啥的,然后就去省城。他各方面都打听和打点好了,正在下力气给孩子铺路。

  这就是龙城的现状,老一辈可以在山沟里混着,但下一代一定要走出去,至少要去省里见见世面,嫁人也一定要嫁省城的,虽然平时也颇有分歧,但在这一点上,全家有个共识。

  张家经营着一家小宾馆,准确地说,是一家小旅店。

  旅店确实小,楼上楼下,共12间房,主要由老妈和张秀云来打理。平时倒是经常住满人的。毕竟位置非常好,就在站前街的北面,整条街独此一家可以住宿,来来往往的人上车下车,一眼就能看到。店牌子也大,起的名字也挺别致:龙城客栈。

  所以,来龙城办事儿的,没赶上班车的,间或有在龙城医院看望病人走不了的亲戚,也会住在这里。

  不过总的来说,这段时间算是淡季。差不多一个月了,都是零星的客人,所以张秀云前几天把楼上的6间房关了。

  今天,还一个客人都没有。

  张秀云清楚,再过半小时没人,就可以关门了。还剩最后的可能,就是没赶上班车的,这么大的雨,走不了就只能住下了。所以,她正在守株待兔。

  听着外面雨声逐渐厚重,张秀云闲得无聊,打开手机,想给手机换个铃声。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雷声响了。在强烈的震感下,手机掉到了桌上。


  序 雨夜4·班车

  5点58分,就在雷声响起的5分钟之前,一辆大巴车,在磅礴的大雨中,从北往南,艰难又缓慢地穿过雨幕,冲开了那已经有几厘米深的,像铺盖在路面上的水做的薄被,时速也就是个不到十迈的样子。

  这是一辆标准型的45座单层巴士,已经不算新了,在这条省城和龙城的城际路上,已经跑了至少有5年。

  点亮的两盏车前大灯,肯定是有年头没换过了,打出的光晕也就能照亮前方七八米的距离,屁股后面的灯也都开着,但是显得更加暗淡。

  龙城和省城之间的巴士,归了包堆儿也就是6辆,每天三班对开。如果来往的人多,车上还备有20个马扎,供多出来的人坐,所以算下来可以塞下60多人。

  至于维修和保养,只能在省城做,龙城没有修车的设备和配件,如果坏在半路和这里,只好请求省城用大巴车送来维修需要的东西和工具。

  大巴车推进到龙城客栈刚刚过,逐渐减速,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龟,爬行着,最终停在了王大姐的杂货铺前。雨水冲刷着车身,倒是免费洗车了。

  突然,巴士的喇叭急促地响起来,短促而有力,每秒钟一次,像吹口哨一般,接连吹了将近半分钟。

  陆续地,从各个小店里探出来不少脑袋,像那对儿恋人和背大包的小伙子,从王大姐的店里,伸出了头。

  在陈大叔店里吃面的中年人,也急忙丢下还没吃完的面碗,快步走到店门口。其他的人也散落在这条街的不同门脸里,此时都像乌龟般探出头来。

  好笑的是,所有人都只是在观望,因为雨势太大了,而站前街的店铺,一律没有遮雨的防护蓬,有人打着伞尝试着出来,但马上又缩回去了。

  现在的雨势,像水帘洞的门脸一样,雨水都已连成了线。从近乎垂直的雨线可以判断,风倒是见小了。

  几盏昏黄的路灯照耀着站前街,再加上四盏车灯,在水雾的遮挡下,路面是完全看不清的,所有的光亮几乎都集中在大巴车周围。喇叭声早已停止,除了大雨击打地面的淋浴声,街上一片清凉刺骨的寒意。

  大巴司机从左侧打开了车门,接着伸出了一只拿着伞的左手。

  在右手的帮助下,伞撑开了,但这把伞对于这场雨来说,还是不足斤两。在连续的水弹冲击下,歪歪斜斜地,就是掰不直。

  司机嘟囔着,把车门全部打开,人从车上直接跳了出来。经过几番努力,终于把伞搞成了正常的角度。然后人来到车正前几米的地方。在车大灯的映照下,仿佛是一出默剧正要开演。

  人们都看着他,他张开嘴,似乎要喊话,但随即摇了摇头,又返身绕回到车门那里,只见他在座位下掏了几把,拿出了一样东西。再次回到舞台后,大家发现他手上的伞似乎举高了一些,司机的左手在高处较着劲,右手拿着那样东西,同时把着伞把,慢慢地举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南方的天空瞬间点亮,闪电的能量十足,把舞台包括街道打成了一片白色,大家才发现司机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喇叭。

  紧接着,一阵霹雳大雷,从远方的天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来到了眼前,勃发的声波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人们赶紧捂住了耳朵,还有的紧往后缩,司机也是手忙脚乱,打着伞蹲下身躯,躲避着响雷的冲击。

  街边不多的几棵杨树,战栗着,街道上门窗拍击和晃动的声音响成了一片,雨水似乎也为之瞬间滞停。大雷过后是一片沉闷的小雷,此起彼伏,大约有一分钟左右,才逐渐消退。

  听着不打雷了,司机又挺直身体,对着口边的喇叭用力喊话:“坐班车的同志,坐班车的同志,刚刚接到省城的电话,因为暴雨,出于安全考虑,今天的晚班车取消,今天的晚班车取消,有回省城的同志,明天早上八点钟等进一步通知。”

  虽然雨声不小,大家居然听得很是清晰,显然司机师傅的肺活量不小。

  隔了一阵,又喊一遍。直到喊完三遍,司机才快步走回大巴,好不容易把伞收了,使劲带上了车门。只见大巴车又开始启动,低速前行,继续往南开到上车处,再经过几番进退的挣扎,车头调了回来。

  6点10分,大巴车,把尾灯灭了,比原先快了些,直直地往北,就这样走了。

  被抛弃的乘客们,不觉都咒骂起天气。

  杂货铺对面的快餐店里那三个矿工,大声商量着什么,两个伙计站在一起,对面是小头目,看上去好像在争吵。

  背包的小伙子在王大姐店门口,看着天发呆,一声不响,可能在思考着怎么办。

  店里的夫妻俩,在早秋雨大的微寒中,面对面倚在一起,互相搂着腰,窃窃私语,男士在说着什么,女士先是摇头,然后又频频点头,俩人艰难地撑着伞,跑着到了斜对面那所家常菜馆,在这条街上,也就是那个店的店面还干净些。

  陈大叔店里的胖子,在门口连连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般。然后走回来,陈大叔说:“您这碗面12块。”

  胖子盯着大叔看了几秒钟,然后施施然又坐回座位,微笑着说:“再来碗排骨面,一瓶啤酒。多放排骨哈,我多给你十块钱!”

  陈大叔不知为什么,心里觉得有些腻烦。

  王大姐见小伙子一直在门口发呆,就安慰说:“这大雨,肯定是走不了啊。你在这边有亲戚吗?要没地方去,可以住北面那个旅馆。”

  小伙子没说话,只轻轻点头,随即转过头来问:“您这店里有结实些的好伞吗?”

  大姐笑了:“有呢,杭州的天堂伞,加厚加宽的硬绸面儿,纯钢骨架,正经货,就是贵些,100。”

  小伙子说:“便宜点儿,我买一把。”

  “再便宜也要95,这个上价儿就贵”

  “60。”

  “不行不行,那赔了。”

  几经推敲,才议定在85。小伙子打着新伞,出店往北去了。

  张秀云真是被刚才的巨雷吓到了,惊魂未定。启动了吧台的电脑,准备安慰一下自己,最近她迷上了开心网,玩得很是投入。

  王大姐看看确实没人来了,准备关门收摊子。到了门口,探身看了看,北面那颗最粗的杨树,她看看树顶上的大鸟窝,心想:这么响的雷,鸟都要被吓死了吧。

  陈大叔一边下面条,一边嘴里嘟囔:”死胖子,还不走,你再一根一根吃面,叫你让面条呛死。“

  他看看胖子正看手机,悄悄往放好汤的面碗里吐了两口口水,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与此同时,其他的几位没走成的乘客都在餐馆里吃饭。

  门上的门铃,发出几声叮当的清脆声音,张秀云心想:来了。

  她停下鼠标,抬起头,见一个人正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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