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迷踪

  Lost In The Rainy Night

  突然之间,似乎是听到有人在楼道里走动,或者说是她感觉到有人在走动,挺缓慢地一步一步的,是有贼吗?她开始猜疑,但支棱起耳朵听下去,越听,越觉得是真的,然后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墙壁,眼中出现出这人的影象,弯着腰,抬起一只脚,然后再慢慢放下,然后是另一只脚,一步一步,就这么无声地走着。这让她觉得毛骨悚然,头发一根根地竖立起来,她想要喊叫,可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就是发不出声音来,整个人就像瘫痪了一般。

  几分钟过去了,她依然没有动,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全身也失去了力量,她就这么僵僵地坐着,冷汗从额头,沁出了薄薄的一层。


  序 雨夜1·龙城

  事情要从20年前说起。

  北方的早秋和晚秋完全是两种样子。

  夏天的热情尚未消散,加上秋日早晚间特有的丝丝清凉,让人在和沐的风中感受到的,都是舒爽,只想时间为之停留,能够多享受几天这样难得的好天气。

  9月,早秋。

  龙城,边陲小城,坐落在我们伟大祖国的东北偏北。

  都说本省的外形像一条盘龙,沿东北至西南的方向狭长,龙头面向东方,龙尾盘向南方,龙身下多出来的几个不规则的枝杈,像龙爪一样伸展着。

  龙城离省城很远,如果说省城的位置在心脏附近,龙城的位置恰恰在龙角的尖端。

  龙城不大,城区方圆也就是4-5公里,人口20多万,也没有五层以上的高层建筑,都是80年代盖起的老楼。

  这些楼房也没有经过整体的规划,不是成排成列的摆放,更像儿童堆砌的积木,错落而无序。有几座高耸的烟囱,是为过冬供暖建造的,砖头砌起来的那种,上面戴着个铁帽子,都还在沉睡。

  街道都不宽,两车对开的柏油路,经过岁月的打磨,坑坑洼洼,早已不算平坦。如果鸟瞰的话,除了两条十字交叉的主路,像方向盘一般标示出了东西南北的方向外,其余的更窄的路,歪七扭八,仿佛被小猫完全打开的毛线团一般,散落在城中,除了本地人外,没有人能辨认。

  好在中央交错着两条主路,东西向的解放大路和南北向的和平大路,因为路面还算是宽敞,尤其是马路中间都有条分道线,辨识度很高。在它们交叉的地方,矗立这全城最高的烟囱。

  所以一旦迷路,不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还是都会走到大路上来,再看看路牌到底是和平还是解放,只要不是方位感全无的人,身处的位置还是能够分辨的。

  龙城的现代化建设始于1988年,原本省城对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可以说完全持不闻不问的态度,不就是一个大些的屯子吗?

  当时龙城不叫龙城,就是叫龙屯,人口就不到1000人。经济落后,除了有些农作物外,别无生计。

  当地的粮食产量大约也就能供给本地人吃喝。周围是山区,石头山,有几处山洼的土质还可以,种了些树木,五六年才能砍一次,也卖不了多少钱。

  没有官员愿意下放到这里来,就算是调岗三年再升迁,也不来。

  原因无非有三:一是太穷了,你就想贪污腐败,这里要啥没啥,硬挤都没有几滴油水;二是交通不便,离最近的城市都要上百公里,又没有高速路,全是比汽车拉力赛还惨的石子路,好车能给颠散了;坏车,一般都开不到终点,官员们想回家探望一下老婆孩子,路上基本上要折腾一天;三是做不出政绩,粮食增产,没可能,商贸发展,没可能,基本建设,没有预算,甚至连党组建设都已经做完了,因为陆陆续续地,都被之前的官员发展完了,所有18岁以上的成年人,都是党员,确实没啥可发展的,就只能组织学习文件。

  来的官儿,都是被人排挤下来的,或者根基太浅,托不到人送不到礼,甚至说不上话的那种。也曾有过一两个年轻气盛,准备把龙屯旧貌换新颜,鸡窝飞出个金凤凰的干部,到这儿一看,登时傻眼,赶紧托人或者称病,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

  非但官员不来,官员的老婆不愿来,孩子更不愿来这里上学,整个龙屯的小学扳指一算,有龙屯一小……。嗯,就只有一小。

  每个年级一个班,每班不到30人,就半天课,原因是校长连教导主任加体育老师一共三位,带六个班,你算算吧,分身无术,只好上午一二三年级,下午四五六年级,转天再翻过来。

  按道理,六个老师就能应付,可龙屯本地就没多少文化人,有点儿墨水的都憋着进省城呢,实在不行,去二线三线城市也行,所以没有教育人才就没有教育,就恶性循环。

  这里的孩子论成绩是考不出去的,而龙屯的中学,根本就是……没有的,孩子们上完小学就在家务农了,也就算个认识1000字左右的农民,倒是扫了盲了。

  聪明些的孩子,父母都在想办法送出去,竭尽全力;留下来,就废了。

  这一切,从1987年开始全都改变了。

  初春省里来了勘探队,说这里的地质有可能有稀有金属矿,勘探了四个月,周围的山沟和岩洞都转遍了。

  好消息接踵而来,除了已发现铁矿和铝矿外,在一个地下岩洞采集的样品中,找到了存在钒矿的潜在证据。

  “如果真是发现可开采的钒矿,那就相当于金矿,钻石矿一般了。”

  这是一位勘探队员说的话,在一日之内传遍了全屯,人们奔走相告,就好像已经一夜暴富,每个人说起来眼睛都放着光,不是金光,全是钒光。

  龙屯一小的校长陪着当时的领导,相当于镇长的李书记,在庆功宴上不停地一边儿劝酒,一边儿追问勘探队的成员,方才搞了个大致明白。

  目前已经发现的铝矿的含量还无法准确预期,是不是达到可以开采的程度,还需要进一步落实;但铁矿属于富铁矿是确定无疑的,这意味着什么?总而言之,龙屯就要发展了,也就要富裕了。

  整个龙屯的前途都落在富铁矿的这个富字上,虽然矿是国家和政府的,开采所得全部属于国有,但要开矿,势必需要人,至少要几万人入驻,还要配套的基础设施和生活必需的方方面面,这必然会拉动当地的经济,那些现在的龙屯人,就算不下矿,单论每家每户的土地使用权,就是一笔莫大的财富。

  这,已经是最最保守的估计了。

  如果是稀有金属钒,那简直了,连勘探队长都不敢想象。

  庆功宴上的每个龙屯人,都喝醉了。

  因为他们知道,龙屯的命运将随之改变,而自己的命运就要转弯了。


  序 雨夜2·雨

  最终的勘探结果,还真就是钒矿。

  钒,稀有金属之一,用途非常广泛,主要用于合金冶炼以改善钢的性能,专家预计,未来的混凝土建筑标准中,三级螺纹钢终究会代替现有的二级,因此上钒的需求会很大。

  而且在新能源领域,钒电池已经在欧美应用于风电储能、光伏储能及电网调峰,总之,钒的应用前景非常广阔。

  而全世界已经探明的钒矿的可开采储量约1020万吨,俄罗斯占到48.9%,南非29.4%,中国19.6%,澳大利亚1.6%,其它国家全加起来0.5%。

  稀有资源,可以换美元的,像美国已经停止开采本国资源,全部外购。钒铁的价格从20万每吨起,由于供需的层面变化,不断攀升。

  而龙屯周边的可开采量为:预估60万吨,直接让中国的占比提高了5%。

  地质部都来了调研组,研究各种可行性方案。

  于是,龙屯,在20年后变成了龙城。

  在如今的龙城,原先的当地人都变成了相对的有钱人,都在参与着和钒矿或是富铁矿相关的产业。

  多出来的20万人,都是外来的。

  国家相关部门的人员就有不少,勘探部门,采矿专业人员,以及提炼加工的专业人员,都是从全国各地抽调的,以及部队派驻的一个整编营,负责警戒工作。

  各个采矿相关环节都有专人派驻,毕竟,财帛动人心,总有些不法分子敢于铤而走险。

  省政府派驻的单位主要负责后勤保障、仓储保管、粗加工和运输,以及整个矿区的人员组织保障和一切后勤。

  再往下就是龙城市政府,各个单位齐全,小到街道办事处、派出所、水电煤气供暖等部门、交通队、劳动保障局,大到人事局财政局卫生局和医院法院等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当然,最多的还是矿工,两班倒,每天早上和傍晚,像勤劳的蚂蚁一样涌进矿区。龙城的工作都很抢手,没有些关系和路子,很难有机会来龙城务工。

  矿工由两个服务公司管理,两边的背景也都不浅,有时候也明争暗斗,会有个别斗殴和凶杀发生,但也没办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省政府专门为龙城修了公路,直通省城,主要目的自然是为了矿石的运输,顺便也为外来的矿工和龙城的居民提供了方便,虽然铁路尚未通到这里,但也算交通便利多了。

  矿工们可以坐早中晚的三趟班车去省城,也有一些在沿途城市下车的。

  公路上靠近龙城的一段儿上每隔5公里有一个检查站,军人负责,都装备有金属探测仪,用途嘛,很明显,进入的和离开的车辆也都要登记在册。

  天气阴沉,已临近傍晚5点半,在龙城东南角的班车站,也就是龙城内的最后一站,一对年轻男女伫立在站台上,看上去都不到30岁,穿着时尚,女子肤色白皙,男子西装革履,看上去就算不是夫妻,也是恋人,男子肩上挎着一个公文包。

  站台上还站着三个人,年纪都不大,30岁左右,其中一个像个小头目,一看就是矿工的模样,穿着材质粗糙些的衣物,每个人肩挎一个双肩背,只不过都是用右肩背着。区别只是像头目的那人外衣里穿着洁白的衬衣,三人脚上都是运动鞋,几个人不时互相开着玩笑,打打闹闹地,都不是本地口音。

  还一个更年轻一点儿的青年,他穿一件牛仔夹克,身边放着一个特大号的双肩背书包,蹲在站台上抽着烟,神色略显焦躁地看着天。若仔细看,这几个人的背包的档次并不高。

  这里没有站牌,只戳着一根三米来高的粗铁棍,上面用螺丝固定着有一个白色的塑料牌,上面歪斜着写着上车处三个黑漆大字。

  街边摆放着一些小摊儿,类似于高速公路上常见的服务站,堆着食品烟酒饮料的居多。彼此之前相互还有些竞争关系,但现下已经不再纠结,各自做着各自的生意,也不主动招呼顾客。

  也有几个小门脸儿专门提供快餐,有面食店、盖饭店、火锅店、早点铺等等,有个杂货铺,上面也没有店名,只是挂了块大白板,写着手机充电、长途电话、充电宝这几行字。有一间公厕,西面不远处有一家旅店,两层小楼也不算大。

  整条街并不长,大约不到100米,从布局上看还算整齐,街面也颇为洁净。街的最东面街角就是站牌,如果那根铁棍也能叫做站牌的话。这里紧接着公路,是龙城的出入必经之地。

  虽然是饭点儿,但在这条街,因为坐晚班车的人比那两班都少,到省城需要四个半小时到五小时的时间,并不是一个最佳选择,晚班车是专为了下午办完事要赶着回去的人们准备的。

  所以街面上冷冷清清,除了这几个乘客,也没有几个人在街上晃荡,也有人还在快餐店里,赶着班车还没来的时候,抓紧时间吃些东西

  天气并不算好,阴沉着脸,一片乌云从北面悄然地缓缓移动着爬向南边,看起来可能会下大雨,但也说不准,这要看乌云和白云之间的博弈结果了。

  5点40分,也就在转瞬之间,雨点就淅淅沥沥地飘了下来,站台上的人们都动了起来,纷纷找临近的店面躲雨。

  雨势越来越大,似乎有下成中雨或大雨的趋势。大颗的雨滴砸在地面上,很快,地面就铺满了水迹。

  王大姐坐在店里,有些郁闷,心想:本来生意就不好做,这一下雨就更没顾客了,过一会6点的班车走了干脆就收摊子。她起身走到门外,把白板先收到门里。

  一个男子走了进来,问:“大姐,您这儿有雨伞吗?”

  王大姐忙不迭招呼:“有有有,那边架子上,8块一把,15俩,就我这店有伞卖。”

  男子笑了,说一把就够了。

  很快,又有人进来买伞。王大姐心花怒放,心说下个雨生意倒好了。

  5点50分,大雨真的来了,就在倏忽间,风雨声已经连成了一片,风呼啸着,像刀刃一般,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快速地削向地面,大雨打在濡湿的柏油上,发出浑浊的闷响,让人感到似乎打在自己身上一般,听上去就有着不小的份量。

  天色突然间就昏暗了许多,原先看得很清晰的街道,在光线和雨幕的双重掩盖下,已经似蒙太奇一般的不真实。

  5点55分,陈大叔看着店里唯一的客人,有些无奈。

  客人是个微胖的男子,年岁在40不到,5点钟就来了,坐在餐桌那里看会儿手机,发会儿呆,问要吃个啥,就说随便来碗面条吧,问要啥卤也是说随便。

  陈大叔活了一辈子,知道随便是最难做的,心中有气,看着客人手臂上的纹身,还有些许顾忌,要发火还不太敢。

  客人看上去显得漫不经心,看一阵子手机,吃一根面条,再发阵子呆,喝一口汤,估计是耗时间,等6点钟的班车。

  大叔心道:坐个班车,来这么早干嘛,有这时间,干点儿啥不好。没办法,他不走我还得伺候着,好在班车快来了。

  5点58分,班车来了,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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