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静的。

  丁零零,丁零零。清脆的电话铃声听起来有些刺耳。姚向东心里咯噔一下,伸出去拿话筒的手悬在半空。今天是星期天,不会有人把电话打到办公室来的。要是有电话打进来,肯定是深圳的长途电话,肯定是卫国打来的。两年多了,卫国和桃花在深圳一直没有停止寻找菜花。前些日子听说卫国的公安朋友还在调查分析龙头崖跳海的中年妇女究竟是不是钱菜花。时间过去越久,菜花活着的希望越渺茫。姚向东懂得这个道理。菜花从深圳离家出走的那些日子,姚向东守在电话机旁,时时刻刻地盼着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但是,接一次电话,失望一次,姚向东的心慢慢地凉下来。现在,只要是星期天在办公室,姚向东就害怕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他害怕接到卫国的深圳长途电话。他更担心龙头崖跳海中年妇女是钱菜花被卫国公安局的那位沈大队长调查确定。现在就这样悬着,姚向东心里还有丝丝的侥幸。一旦找到了证据,公安坐实了跳海的中年妇女就是钱菜花的话,姚向东就会彻底失望。这种痛苦的压力就会迅速释放到亲朋好友的身上。姚向东不想让亲朋好友去承受这无形的压力。

  电话铃声一遍遍地响起来。

  姚向东拿起话筒,往右腮一贴,大着嗓门说:“卫国你好!”

  “我不是卫国。”对方莫名其妙。

  “你不是卫国?”姚向东声音低了八度,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呀。

  “我是张立仁。”张立仁语气有些重,“姚主任,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

  “不好意思。”姚向东停顿了一下,话中带着歉意,“我以为今天是星期天,办公室不会有电话。既然有电话,那肯定是我深圳的连襟打来的。一接电话,就闹了个误会。”

  “没事。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现在?”

  “对!现在。”

  “马上到。”

  姚向东放下电话,心里猜测:张立仁副县长星期天找我会是什么事呢?工作上的事。工作上已经告一段落,当前没有什么大事,没必要星期天谈工作呀。姚向东知道,张立仁是县委常务,是县政府的常务副县长,自己的顶头上司。张副县长管的事儿多,还真猜不透。姚向东顺手从办公桌上拿起笔记本,往风衣口袋里一塞,赶紧出了办公室,径直往二号楼走过去。

  姚向东走到张立仁副县长办公室门口。办公室门敞开着。张立仁坐在双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看姚向东已经来到了门口,赶紧站起身,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上一丢,连忙朝向东招手:“姚主任,快进来。”

  姚向东一脚跨进办公室门槛,径直朝张副县长身边走过去。他看到张副县长脸上喜洋洋的,心里轻松些。姚向东估计张立仁副县长一定有什么喜事要和自己分享,要不,脸上怎么会像喝了酒似的,红通通的呢?

  “沙发上坐。”张立仁在双人沙发上坐下来,指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快坐!”

  姚向东赶紧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从风衣大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又从中山装的上衣左口袋掏出钢笔,朝张副县长微笑着点点头。

  “把笔记本收起来。”张立仁副县长端起面前的茶杯,又指指姚向东面前茶几上已倒好的一杯茶说,“没什么要记录!聊聊!”

  姚向东一听,心里有些疑惑。不做记录,难道没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大事?没有急事大事,星期天张副县长不会找我。聊聊?聊什么?平常三天两头见面,也没什么好聊的呀!姚向东低着头。办公室里一下子突然静了下来。只有张副县长嘴唇啜茶发出的微微的啧啧声。

  姚向东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端茶杯。但他的手只碰了一下茶杯,又缩了回来。他静静地坐着,心里有些紧张起来。

  张立仁副县长还在品茶,不说话。

  姚向东虽然跟张副县长很熟,但张副县长毕竟是姚向东的顶头上司。聊聊?聊什么?姚向东懂规矩,得等张副县长先发话。

  办公室外空旷旷的。不远处的花圃里,冬青树在夕阳的映衬下泛起了晶莹的光泽。再远一点的那棵高大的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枝丫丫在远处红红的夕阳背景下,像一幅漂亮的油画。老榆树上有一糠筛大的喜鹊窝,五六只花白喜鹊在枝丫上跳来蹦去,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突然,从花喜鹊窝里飞出两只花白喜鹊,互相追逐嬉戏,朝二号楼方向飞来。欢快的喳喳声越来越近。

  “近来工作忙吗?”张副县长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搁,随口问道。

  “不忙。大的事儿都完成了。”说到这里,姚向东伸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说,“县长,你说这人有时怪不怪?忙的时候,什么事儿也不想,心里很轻松。这一闲下来,心里倒反而不轻松。”

  “不轻松?”

  “是呀。”

  “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心里搁着大事呢!菜花近来有消息吗?”

  “没有。”

  “唉!这事摊谁身上谁都受不了。向东,你不简单,一心扑在工作上。”

  “大家都扑在工作上!”

  “黄书记、刘县长常常跟我谈到菜花这件事。他们都夸你呢!”

  “夸我什么?”

  “夸你拼命工作!”

  “这是我应该做的!”姚向东心里想,我这是没办法呀!我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这脑子里满是菜花的身影,满是菜花的音容笑貌;一闲下来,那痛苦的思念就会涌满整个脑海。只有拼命地工作,才能将痛苦的思念慢慢地淡化。我这可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想不到,还歪打正着了。忙,是治我孤独的良药,领导怎么会想得到呢?

  “姚主任,工作上有想法?”

  “没有想法。”

  “你没有想法,组织上有个想法。”

  “组织上有想法?”姚向东心里一愣。

  “近来,县里要调配一批干部。”张副县长端起茶几上的茶呷了一口,把茶杯搁到茶几上说,“初步议协调你到陵阳经济开发区担任管委会主任,书记我还兼着。另外,准备提拔你任陵阳县政府县长助理。免去陵阳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陵阳大道拓宽工程指挥部已经解散,你原来兼任的拓宽工程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自行解除。”

  姚向东目光盯着张副县长的脸庞,不知是高兴还是激动,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黄书记、刘县长让我先听听你的意见。本来是不会征求个人意见的。你的情况特殊,妻子菜花离家出走两年多了,一直没有消息。我们组织上知道你是在什么状态下拼命工作的。征求你个人意见,暂时保密。”

  “我担心不能胜任。当个办公室主任跑跑腿还行,去主管开发区经济发展恐怕……”姚向东知道开发区刚组建几年,连个办公楼都没有。招商引资的压力很大。姚向东有点担心自己会辜负领导的希望。

  谁知,姚向东的话还没有说完,张立仁副县长打断他的话说:“黄书记、刘县长都说了,你有这个能力把开发区发展好。这几年,你不分管招商引资,还招来了不少客商,引来了不少项目。”

  “这都是领导关心和支持!”

  “你有这个能力。”张立仁副县长笑笑说,“下周开县委常委会就要确定。你有个思想准备。”

  “谢谢领导信任。”姚向东感激地说。

  “对了。近期手头上急的事抓紧办。下周干部调整命令下达后,三天到位。”

  “你交办的事就一件还未办。”

  “什么事?”

  “按你的指示,为加强招商引资力度,决定给县委常委每个人配一部大哥大;局长以上干部均配 BB 机。这事儿已经与电信部门联系好了。财政局专项资金还未拨下来。”

  “这事先放一下,春节后办。”

  “好!听领导的。”姚向东点点头。

  “向东,菜花的事,黄书记很重视,时不时还打电话给深圳的同学,但一点消息也没有。”

  “谢谢领导关心!”

  “你连襟在深圳,请他多方打听寻找。”

  “是的。菜花妹子桃花也在深圳,他们都很上心。”

  “长辈们心情有没有调整过来?这事儿摆谁身上谁不痛心。要多劝劝长辈们。我提醒你呀,不要过多地往坏处想,要让长辈们有点信心。”

  “我知道。谢谢领导提醒。”

  “对了。你调到开发区当管委会主任,出差的机会多了。特别是去港澳台招商机会多,这样可以去深圳做些寻找工作。”

  “领导想得真细。谢谢!”

  一周后,县委调整干部的常委会按期召开。姚向东被任命为陵阳县政府县长助理,陵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免去陵阳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周宝民接替姚向东担任陵阳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刘民祥调任陵阳县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

  姚向东做梦也不会想到,忙不但治好了自己孤独和痛苦的思念,而且忙出了成绩,得到了组织上的重用。当张副县长那天悄悄地跟向东通气时,向东的心里就激情澎湃起来。他感到一种特别的快感,感到一种特别的满足。

  还有十几天就要过春节了。这是菜花离家之后的第三个春节。时光进入了九十年代。

  腊月二十,人们习惯地开始数夜。姚向东也在心里数夜:二十夜;二十一夜;二十二夜。二十三夜上午,天空云彩厚起来。到了下午,天空变得昏黄昏黄的。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吹。宿舍围墙外面的松江浪涛滚滚,波浪撞击声和轮船上的轰隆隆的轮机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机关宿舍院的上空。

  西北风越刮越大。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在嘉陵江沿岸很少下这么大的雪。地处深山里的陵阳城里更是雪花飞舞。雪显得格外地白,满街的行道树上都挂满了雪花,像披上了一层白色的银装。城里的房顶上铺满了雪,道路上也像铺上了一条巨大的雪白薄绒毯似的。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天地融为一体,笼罩在陵阳城这白色的世界里。

  姚向东站在房间里,目光盯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他仿佛看到雪花飘过那树林,飘过那高山,飘过那松江,飘到那四季如春的南方深圳,飘落在深圳一片已经盛开着灿烂油菜花的田野上。姚向东似乎在801自言自语:菜花,你为我好,我现在一切都好,我没有沉沦,没有辜负你的一片好意。你应该回来了。

  回来吧!菜花。

  姚向东知道,自己的这个愿望就像眼前飘飞的雪花,一会儿落到大地上,就会慢慢地融化了。

  姚向东凝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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