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光亮不知什么时候从办公室溜走了。

  办公室里渐渐暗下来。

  该是下班时间了。姚向东没有下班,也没有开灯。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颏,目光盯着玻璃窗。玻璃窗上的树枝叶片的影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姚向东今天一天也没有接到卫国从深圳来的电话。

  他急盼着卫国的电话能带来菜花的消息。

  一晃三天过去了。

  接到菜花从深圳寄来的挂号信,看到了菜花寄来的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又接到了卫国从深圳打来的长途电话,说菜花早上出去,到晚上也没有回家。姚向东当时大吃一惊。但反复思考,虽然焦虑万分,担忧不已,但姚向东还是往好处想。姚向东心里认为,无论菜花去了一个什么宁静秀丽的地方,不可能找不到。他选择了暂时保密,他不想让亲朋好友担忧,更不想给组织上添麻烦。当然,当官儿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自己在陵阳城里官儿不算大,但位置重要,算是知名的官儿。他丢不起这个面子。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卫国桃花身上。

  他希望尽快找到菜花,要不然,心中压着的这块石头会越来越重。

  天麻麻黑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电话是卫国从深圳打来的。

  姚向东接完电话,一脸的失望。卫国和桃花又去了深圳的三个寺庙,都没有见到菜花的影子。

  姚向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打开台灯,又从抽屉里拿出菜花从深圳寄来的那封信。姚向东又痴迷地一句一句地读起来,他读出了声音:……我希望你重新选一个终身伴侣。我已经去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一个宁静秀丽的地方……

  姚向东继续读下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心里异常惊悚、紧张,甚至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恐惧。难道菜花为了我重新选一个伴侣,重拾幸福的生活,她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几句话仔细一想,还真是话中有话。当时,往好处想,自己的分析与卫国桃花的想法一样,菜花一定是为了我向东,选择离开。至于离开后,去了什么地方,留言上写得很直白,她去了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一个宁静秀丽的地方。那一定是尼姑庵,她出家当尼姑去了。尼姑庵都是在深山老林里,那里宁静秀丽,人们难以找到。卫国桃花在深圳正顺着这个路子找。但一晃三天过去了,一点音信也没有。

  看来不能直白地理解菜花的留言,往坏处想,找不到的地方能是什么地方呢?姚向东不敢往坏处想下去。姚向东知道,菜花产后一直被疾病折磨,心情一直不愉快。这次去深圳已经确诊中度抑郁症。抑郁症患者,有时不能控制自己的意志,有时会走向极端,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姚向东浑身紧张,头皮发麻。他的眼前出现了龙山天坑边那高大的大槐树,粗壮的枝干横向深邃的天坑上空。枝丫处有一糠筛大的喜鹊窝。当时,自己年少无知,无知就无畏,竟然爬上大槐树,想去喜鹊窝掏喜鹊蛋。树干上的青苔很滑,自己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坠入龙山天坑底下了。那里可真是个人们难以找到的地方,那地方还真是宁静秀丽。菜花患了中度抑郁症,她自己的意志有时不受控制,她会不会在深圳的深山老林里找一个悬崖,会不会纵身……姚向东眼前一黑,额头上惊出了一层密密匝匝的汗珠。

  他不敢想下去。

  他安慰自己:菜花不会的。菜花是好人。好人有好报。再说,菜花信佛,常年烧香拜佛,老天爷苍天有眼,一定会保佑她的。姚向东心里这样想,他自己也不相信。他知道这是自己在骗自己。

  他在等。

  他希望等到好消息。

  他更希望会出现奇迹: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的时候,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杏花打开门时,门口传来菜花亲切的喊声:“杏花!”

  “妈!”

  “向东!”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菜花满面春风地朝胡少香怀里抱着的霞霞扑过去。菜花急切地从胡少香怀里抱过霞霞,先是目光盯着霞霞稚嫩的小脸凝望,接着是雨点般地吻着霞霞的小脸蛋,嘴里自言自语:霞霞!霞霞!妈妈想死你了!

  杏花见到姐姐菜花回来了,心里特别高兴。她肯定是去厨房里盛上一碗雪白的大米饭,拿上一双筷子,朝桌上一放。杏花机灵,她肯定会从菜花手里抱过霞霞,边哄边说:“霞霞听话,霞霞乖!霞霞,妈妈一路赶路,累了!让妈吃饭!”

  霞霞天真地盯着杏花,又会把目光落到妈妈身上。

  菜花这时不会去坐下来吃饭。她肯定会把我喊到厨房里,一脸的歉意,内疚地与我说上几句话:“向东,家里还好吧!”

  “好!好!好!”

  “你好吗?”

  “……”

  “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

  “我受点惊吓不要紧,你回来就好!”

  “也让全家受惊了!”

  “快别说!她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

  “对呀!”

  “你没有告诉她们!”

  “我受惊不要紧,我不能让她们也跟着担惊受怕。再说,妈身体不好,万一听到这消息她承受不了……”

  “你真好!”

  “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这时,菜花一定会激动不已。自己在深圳离家出走,向东把天大的压力全藏在自己的心里。菜花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朝自己扑上来。

  姚向东想得美滋滋的。姚向东激动地迎上去。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间急促的喘息,气息相互交融地流动,混杂在一起。

  这时只听菜花轻松地问:“收到挂号信啦?”

  “收到了。”

  “信还在吗?”

  “在呀!”

  “还给我。”

  “我就知道,我有把这封信还给你钱菜花的机会!”

  “向东!你真好!向东,你知道吗?我不配你,我真不配你!”

  “别说!”

  ……

  客厅里传来霞霞哭着要妈妈的声音。接着是胡少香那嗔怪的喊声:“菜花!先吃饭吧!你一定饿了。”

  客厅里还传来杏花咯咯咯的笑声:“菜花,霞霞喊你吃晚饭!”

  这么甜蜜的想象场面,一直没有出现。

  姚向东从一直往好处想,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像起了风的河面,翻腾起无数浪花。姚向东从那种不祥的预兆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以后,慢慢地心头的那块石头就变得越来越沉重。

  姚向东感到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不祥的预兆,让姚向东心里的恐惧感越来越强烈。他真担心,菜花会想不开。

  菜花患有中度抑郁症,已经在深圳那边的大医院确诊。

  找不到的地方,宁静秀丽的地方,这两句话像两张幻灯片交替在姚向东的脑海里显现着。同样,龙山那深不见底黑洞洞的天坑、悬崖下面那万丈深渊,那两张黑白照片也清晰地交替在姚向东的脑海里显现着。

  第四天过去了。

  第五天过去了。

  第六天下班前,卫国打来电话说,所有深圳包括广州附近的有名的寺庙都去找了一圈,没有见到菜花的影子。卫国劝姐夫向东,菜花会到寺庙里去打听出家的地方,但菜花不会在寺庙里停留。她说不定已经到哪个尼姑庵去出家了。卫国说了,这几天已把深圳深山里的大大小小的尼姑庵摸清楚了,有名有牌的尼姑庵有二十个。名单都请朋友转给了深圳市民族宗教局的一位领导。这位领导很热情,专门请办公室一位副主任去一家一家打电话核对调查,并要求各尼姑庵把近一周招的尼姑名单报上来。明天能拿到名单。

  姚向东接完卫国的电话,失望中燃起了一丝丝希望。他还是要往好处去想。只要菜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能找到,总是能说服菜花回到陵阳来,回到家里来。这里有她的亲人。

  姚向东只能继续等待。

  第二天,吃过晚饭。杏花洗碗,姚向东走到厨房门口,对杏花说:“我来洗碗!”

  “没事,我来洗!”杏花说着,目光凝视着向东。杏花知道,这几天姐夫的脸色一直不好看,嘴唇有些泛白,脸色有点儿蜡黄,特别是眼圈明显发黑。杏花只能猜想,姐夫这些日子心里有心事,但杏花猜不透姐夫究竟有什么心事。杏花即使把家中所有的事儿想一转,她也猜不到姐姐菜花出走了。这天大的事儿发生得这么突然,对于姚向东来说,那就是晴天霹雳。姐夫脸色沉重,心事重重,杏花只能猜测,姐夫这些日子可能工作太繁忙了。原来,杏花曾想告诉姐夫,自己想参加自学考试,还想请姐夫辅导。现在想想,无论如何也不能麻烦姐夫。杏花想起了自学考试报名专业的事,心里想,姐夫在办公室,见多识广,又对自己了解,专业学什么,姐夫的建议很重要。专业的事听听姐夫的建议不碍大事。想到这里,杏花丢下手里的碗,朝姐夫笑笑:“碗就不烦你洗了。有个事情你帮我参谋一下。”

  “什么事?请讲。”

  “下半年我参加全省本科自学考试。不知报什么专业好!”

  “招生简章看过没有?”

  “看了。”

  “有哪些专业?”

  “汉语言文学专业、行政管理专业、金融专业、商务管理专业、会计专业、法律专业……很多专业,我也记不清了。”

  “你不是当会计吗?不喜欢会计专业?”

  “整天算账,我不太喜欢。”

  姚向东皱了皱眉头。小姨子活泼大方,酒量又大,其实很适合到办公室工作。姚向东朝厨房里走了两步说:“报行政管理专业,将来这门专业就业需求量大。”

  “听姐夫的。报行政管理。”杏花很开心,朝向东笑笑,“我一定好好地复习迎考。”

  “世上无难事,只要努力,总会成功!”姚向东说完,情不自禁地打开壁橱门,朝着钱正南的遗像,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杏花在一旁看得很是惊讶。

  姚向东叩完三个头,关上橱门,转过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杏花,我晚上还得去趟办公室处理文件,家里你辛苦了!”

  “没事!”

  姚向东走出了家门。

  姚向东要去等卫国的电话。这个电话也许是姚向东的最后一点希望了。

  一周过去了,再瞒也瞒不过去了。再这样瞒下去,不管菜花是死是活,自己恐怕快撑不住了。卫国说宗教局那位领导帮忙在尼姑庵排查近期新出家的尼姑,结果应该出来了。

  姚向东加快了步子,朝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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