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家离大堤有一段距离,为此我一度埋怨妈妈为什么没有把家安在大堤下,这样可以有更多的伙伴玩耍,更可以日日消受那比吃肉还舒服的江风。妈妈把眼一瞪:“你以为那好啊,听说六九年倒围子涨大水那回,倒围子时就是堤上开裂,住在堤脚下的人最危险,跑都跑不赢!”
“那下次什么时候倒围子呀?”我因为听隔壁的严娭毑说,倒围子时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全是水,还有包子、饼干从飞机上一麻布袋一麻布袋地丢下来,心里十分羡慕,“白茫茫一片的水”,那不就是大海了,我在梦里见过的大海就是那样的啊!还有一麻布袋的饼干包子,那不是发了财了,要知道饼干,包子都是我喜欢吃却很难吃到的东西,而且还可以看见飞机,飞机肯定飞得非常低,我甚至可以看见上面的字,于是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悄悄地盼着倒围子来着。
“你还想倒围子怎么的?真倒了围子,我们家的房子、家具、什么都被水冲走了,要是人跑不赢,还会淹死,你知道了吗?你这个傻家伙!”妈妈拧得我的耳朵生疼生疼!
我才知道倒围子的严重性,这大水原来这么可怕,会淹死猪呀狗呀,甚至会吃人,我连忙收起那颗馋心和玩心。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回老家,那些山里的伙伴总是拍着手围着我喊“围巴佬,围巴佬,大水一涨,她就跑。”
“雷锋叔叔怎么用拖拉机开垦了这么一块地方呢?老是涨大水,这么不好!”我向妈妈抱怨。我们的家乡就是雷锋叔叔开垦过的团山湖,这里原来是荒无人烟的沼泽地。
“蠢家伙,这里的田多,有足够的饭吃;还有鱼多,又新鲜又美味,这都是山里没有的,只要不倒围子,我们这里就是好地方!”妈妈的话里充满了对家乡的爱。据妈妈说,当初爸爸作为赤脚医生调到团山湖,妈妈还不肯跟着来定居,主要原因就是怕涨大水,妈妈不会游泳呢,后来,爸爸拿出一张照片给妈妈看说:“你再不去团山湖,我就在那里找一个堂客算了,你看看这是最近媒婆给我介绍的一个。”妈妈急忙抢过来一看,照片上的女人长得标标致致的,而且爸爸说这里的媒婆已经带着他在团山湖相过好几次亲了,这不,还有相片为证,妈妈一看不对头了,就急忙抱着我来团山湖看看,我那时候才一岁呢,一看不得了啊,这里白花花的大米饭竟然可以敞开肚子吃,想起在奶奶家每天不是红薯饭,就是土豆饭,吃得肠子打悔,一身发软,妈妈立马就决定在这里定居,于是爸爸在乌山脚下买了七十二根竹子,再做一些土砖块,一个新家就安在团山湖了。
媒婆呢,自然也不敢踏上门啦,但妈妈对照片上那个女人总是耿耿于怀,老是问爸爸,一天,“文半夜”竟然带着照片上的女人来了,原来照片上的标致女人就是“文半夜”的老婆。后来,“文半夜”说他看见我妈妈老是不想到团山湖来定居,而团山湖又急缺一名赤脚医生,就想了一招“美人计”,我妈妈果然中计,这以后,每次“文半夜”一表功,我爸爸就要贴半斤谷酒。
有一年,连下了几天暴雨后,河里的水涨得快平堤了,我和父母跑到堤上一看,河水一片壮阔,已经成海了,我一直想象的海应该就是那个样子,站在堤上,就能用脚泼到河水,我和伙伴们在堤边一边撩水一边打闹,好不快活,一看大人都愁眉苦脸的,原来田里的稻子熟了被浸在水里发了芽,全村的人都唉声叹气,大堤上一堤的人都看着河水沉默着,有些老人还哭起来,我小小的脸也变得严肃起来。
水越来越大,已经漫过了堤面,人们预感到灾难的来临,一部分人还在日夜防守着,搬沙袋,筑子堤;一部分人开始整理东西,堤上到处都是拖拉机,拖着猪啊、粮食啊、家具啊,乱糟糟的。爸爸在大堤上日夜战斗,妈妈在家里含着泪清东西,妈妈的泪让我明白,我那盼着倒围子的念头是多么可耻啊!我们把东西都拖到外婆家里,外婆家是山区,妹妹弟弟已经寄养到外婆家里了,我不愿去,我已经学会游泳了,爸爸指着一根很大的竹子,那万一发大水了,跑不赢了,你就死死地抱着这个!于是晚上我的梦里,我就抱着那根大竹子在滔滔洪水中纵横自如,俨然成了《水浒传》里的“浪里白条”。
大水最终退去了,人们的笑脸又在阳光下绽开,直到今天家乡都没有再倒过围子。98年涨了一回更大的水,因为解放军在这里帮助我们及时加高加固大堤,洪水最后被我们战胜了,现在的大堤用水泥护坡,更加坚固,我们美丽的家园万无一失了,涨大水时,我真的可以带着笑容去欣赏那壮阔的水面,回忆一些和大水有关的往事,再在大水里捞一把湿漉漉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