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夏天没有热得难受的记忆,当知了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着的时候,我们也跟着“热了热了”地叫着,一边叫着一边把衣服不时地扯起,真想脱了这最后一层皮。
这时,打着赤膊戴着口罩正给别人打针的爸爸就丢来一句:“热就打赤膊啰!”我听了满心欢喜,就拿期待的目光去询问正在搓衣板上工作的妈妈,妈妈甩一把手上的水珠儿,再擦一把汗珠儿,把手一挥:“要得啰,就打赤膊,看少穿几件衣服不,还可以省点马头肥皂。”得到命令,我们欢欢喜喜地脱了身上这层皮,于是我和妹妹就通常只穿一条短裤叉,在家里跑来跑去,脱去了身上的那些束缚,说不出的凉爽与舒畅,我们快乐得像两条游鱼。
我们这两条游鱼不只是在家里游,还不时地游到队上去,有人便在我们背后指指点点。队上的刘毛和陈秋也学我们打赤膊,刘毛的爸爸妈妈看着我们乐呵呵地说:“这也是个办法哦!”于是游鱼条子又多了一条。
陈秋的妈妈陈二嫂就看不顺眼了,拿着扫把追着陈秋打:“鬼崽子,打赤膊,发了疯,把肉都露到外面。”吓得陈秋忙不迭地穿上一件长袖衣,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地说:“这总要得的吧。”她妈妈看见了又追着她骂:“发神经,你要捂得长蛆哦。”
陈秋的妈妈那么凶,应该和她跳神有关,我和妹妹看见她和村上的朱福爹搞下神,她发了疯似的唱啊跳啊,最后瘫坐在地上说她就是孙大圣,把我们笑死了,孙悟空是男的,她是女的,她又怎么可能是孙大圣呢?这个都搞不清。
我回家告诉妈妈,说陈秋的妈妈不让她打赤膊,还打她。
妈妈说:“陈秋的妈妈是个迷信专家,又一脑壳的封建思想,你们下次不要打赤膊去陈秋家里玩了。”
我们不去,陈秋的妈妈却屁股一扭一扭地来了,她像干部做报告那样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很严肃地对爸爸说:“何医生,你们家的女伢子怎么打赤膊啰,不成体统啊。”
爸爸正拿一团药棉花在别人的屁股上消毒,他把棉花一丢,就很果断地说:“女孩子怎么啦,男女平等,你还不是和男的一样跳大神?”然后又对我说:“没事,打赤膊又凉快又健康。”
旁边看病的人说:“细伢子,打赤膊,有什么关系啰。”
爸爸接着看病,不理她,她就朝着我妈妈走去,妈妈正在剁猪草。“易老师哎,你们家男人让女娃子打赤膊,你怎么也不管啰?”妈妈停住手里的活,给她递上一杯茶,笑了笑:“陈嫂子哦,我们家是不讲究的,细伢子更是没有什么规矩,其实伢崽妹子都一样呢。”
妈妈继续剁猪草,她一看我妈妈不思悔改的样子,就皱着眉头有些不甘心地围着我和妹妹转圈儿。
我忽然想起她跳神的样子,学着她跳了几下,往地上一坐,来一句:“我是孙大圣。”
一屋子人都哄笑,她悻悻地走开了。
最后一个反对者走了,这赤膊一打我就打到了十一岁,当然在学校里是不打的,在学校再热也得系个兜兜什么的。直到十一岁的某一天,比我大两岁的娟子在我们家河对面割草,看见正在家里禾场上打赤膊翻谷子的我,发出“啊!”一声尖叫,随后河面上飘过来一句:“天啊,你怎么还打赤膊啰”,就这样结束了我夏天打赤膊的历史。就是这“啊”的一声,让我明白了女孩子是不适合打赤膊的,后来我看着同学们在衣褂子里还穿一件小衣,想想她们那桃子一样的胸脯,自己琢磨着,这可能就是娟子发出尖叫的主要原因,慢慢地我总算懂事了一点,长大了一点。
可是等我一明白这些,我的童年就渐渐留给我一个反背,只剩下我傻傻地张望。